凡煙小說

☆、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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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大片大片的雲覆蓋而來,遮掩了原本的藍色,白色的雲朵終究染了烏黑,凝結成水霧,終於滴落在A城的某座建築上。

蕭蕭睫毛微顫,耳邊是雨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響,她緊了緊毛毯,深吸一口,鼻息間盡是林洛的氣息,才記起此時是在林洛家裏。

由平躺轉去臨窗一側,看著一滴一點的雨敲著玻璃,想想說不定此刻爸媽就在對面忙活著,心裏就一陣欣喜,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呢喃著“爸,媽,我又回來了,還帶著C市的雨回來了!”

雨勢似乎越來越大,敲擊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些,夾著雨聲,蕭蕭聽見了幾聲不真切的敲門聲,她依舊望著墜落著雨滴的天,臉上寫滿了無奈,昨天手機已經報廢,如今這烏泱泱一片,完全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時間了。

又是一陣連續的敲門聲,夾雜著林洛詢問試探的話語,蕭蕭才轉過頭來,久久望著那道門,一言不發。

“蕭蕭!蕭蕭?醒了嗎?”

餘下兩人大片的空白,各自在紛雜的雨聲裏聽著自己的心跳。

林洛的詢問沒有得到回應,只有沈默,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自己知道的事情,大概永遠都沒有辦法告訴蕭蕭,此刻的情況,卻又無法阻止蕭蕭去找周叔王姨。

心裏百轉千回,忽覺自己帶她回來,或許並不正確,在門口垂頭反思之時,林洛忽覺肩頭一沈,轉頭迎上一個和藹的笑容,自己又看去蕭蕭那屋,才遲疑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周叔叔,你怎麽來了?”,然後聲音漸漸離開了門口。

雨勢迅猛,似乎要沖破一層層阻礙,竄進屋裏來,蕭蕭在越來越模糊的聲音裏,只分辨出林洛的那句“周叔叔”,轉頭看去雨簾,笑了一笑,立馬掀了裹在身上的毛毯,光著腳,輕手輕腳的開了門,看了一屋陳設又合上看了門,此時屋裏只餘一片安靜,只有雨依舊沖擊著,在玻璃上,溝壑縱橫。

一路小跑去了客廳,在環形的沙發上,看到灰白頭發的背影,她才終於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有著老爸氣息的空氣,蕭蕭漫開了喜悅,攏過散在胸前的發,隨意一紮,便蹲了蹲身子,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

又看了看林洛,怕他發現自己,才看見他一臉嚴肅,聽的認真,時不時的點頭,壓根沒在意這邊,心裏更是竊喜,抿了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腳下也一步不停,一邊註意著林洛,一邊看著腳下的路,完全忽略了兩人的對話內容。

“現在子遇也說了,我們和他們兩家關系還是和原來一樣,所以你不要和蕭蕭說那些事,她都在我們家待這麽多年了,早就是我們的女兒了。只是,你現在把她帶回來,她媽現在在醫院,就不太好辦了。”周爸垂下眼簾,思考著事情究竟該怎麽辦,眼前卻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蕭蕭?”林洛幾乎要從沙發上站起來,生怕剛剛周爸的話被蕭蕭聽去了,看她蒙在周爸的眼,離得這麽近,恐怕是瞞不住了,心下一陣懊惱,頓時扶額,不去看父女兩人。

“哎呀,林洛你好煩啊,幹嘛叫出來啦?”蕭蕭竊喜了半天,結果剛剛蒙上老爸的眼睛,就被林洛被破壞了,心情立馬不美麗了,放開蒙著老爸的手,繞過沙發,一屁股坐在老爸身邊,然後在沙發上盤了腿,嘟著嘴,用仇人的目光看著扶額的林洛。

“蕭蕭啊!你什麽時候來的?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周爸明顯也是緊張的,從黑暗裏出來後,他就看見蕭蕭的身影,額頭的汗都滲出來了,看著蕭蕭眼盯著林洛,便快速的擡手擦了擦額頭。

“我剛剛來的啊!你們剛剛說什麽了?老爸,你怎麽這麽多汗?很熱嗎?啊~我知道了,你肯定說我壞話了,看我來,怕我知道,所以緊張的流汗了。”蕭蕭翻個白眼給林洛後,立刻給了老爸回應,卻看見他一頭的汗,心下更是猜測連連。

周爸這才松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看去林洛,他此刻已經放下了扶額的手,正哭笑不得的看著蕭蕭,大約佩服她的粗神經吧。

蕭蕭看周爸眼神在林洛身上,心下更是以為是林洛說了自己壞話,又轉過頭去,用鄙夷的目光瞧著林洛。

林洛回她一個善意的微笑,蕭蕭自動理解為“請息怒,我給你道歉”這類的含義,心下就想著總不能這麽記仇吧,那太累了,於是繃不住了,回了他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洛還沒有明白她的用意 ,便見她又轉向了周爸那邊。

“親愛的老爸,你怎麽過來了?我媽呢?”蕭蕭手挽著周爸的胳膊,不停的晃啊晃,又眨吧眨巴眼,眼眉彎彎,嘴角溢著期待。

周爸卻手一抖,“呃,你媽,她……”周爸實在想不出可以怎麽說,於是抖了半天,也抖落出多的字來,在蕭蕭期待的眼神中,遲疑了許久。

“咳咳,周叔,田姨不是回娘家了嗎?最近下雨,鄉裏的車怕是來不了城裏吧。”林洛清了清嗓,替周爸答了去,手卻握著拳頭,遮掩著說謊的口。

“啊啊,哎呀,蕭蕭你晃的啊,我都忘了告訴你了,你外婆最近身體不好,你媽去照顧她了,最近下雨,可能得晚幾天回來吧。”周叔接了林洛的話,也不敢看蕭蕭的眼,只低頭,拍拍拽著自己的那雙手。

“外婆最近怎麽了?”蕭蕭停下晃動,臉上寫滿了擔心。

周爸看著那雙因著擔憂稍顯憂傷的眼,忽然想到,如果蕭蕭知道她的父母並非他們,而此刻她以為的這個母親又在醫院,那麽她,該會是怎樣擔心,難過呢?

但他知道,自己不希望她受到這樣的打擊,承受因為上一輩的過錯而留下來的傷痛。

他緩緩開口,“沒什麽大事,就是染了點感冒,想來最近下雨,她該是難受些,不過,你媽在那兒,應該沒問題。”如今,知道真相的蕭蕭媽被急的暈了過去,外婆也來照顧來了,現在和蕭蕭說明時,卻更像是顛倒了一般。

夾雜著雨聲,周爸越過蕭蕭擔憂的眼神,陷入了一段往事中。

蕭蕭的媽媽領著六歲的周祁,走在雨濘中,泥窪濺在母子二人的褲腳上,周祁卻堅持自己走,不要媽媽抱著。

兩人淺一腳深一腳,終於到了外婆家,蕭蕭媽這才蹲下抱起周祁,捏著紅撲撲的臉蛋,兩人開心的鬧著。

二日,天已放晴,蕭蕭媽忙著幫外婆做農活,便應允了周祁和鄰居家孩子一起玩耍。

不想兩人頑皮胡鬧,竟結伴去了一處水池嬉鬧,經著昨日的大雨,水池幾乎要滿了出來,兩人一路歡快的跑著,終究是沒能逃過一劫。

蕭蕭媽得知後,當場暈倒,外婆只好送她去了醫院,家中沒有人守著。

周祁當時卻並沒有滑下去,原來他勸阻了鄰居家的孩子,可是終究沒有阻止成功,與那孩子吵吵,便徑自走遠了,等回頭發現那孩子沒有跟來時,才發現自己迷了路。

荒野一夜,二日一早,一位砍柴人救了他,他燒的迷迷糊糊,已經記不得什麽了,就被帶到了鄰居家,那鄰居也痛心疾首,不由分說,直接承認了他,他便成了那個鄰居家的兒子,周子遇。

一開始那家人也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兒子,卻還是藏著掖著,怕蕭蕭媽和外婆發現,後來他長大了些,變了些樣子,也就無所謂了。

蕭蕭媽後來聽說那家人的兒子回來了,心裏更是難過,思緒有些混亂,周爸只好每每安慰,後來好些,便準備著再生一個。

那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別大,蕭蕭媽過年時節去了娘家後,就一直不敢多動,也就一直待在這邊,恰逢子遇的母親也有著身孕,蕭蕭媽卻常常避而遠之。

直到農歷三月中旬時,兩家都有臨盆的征兆,蕭蕭媽撫著肚子滿臉滿足的笑,卻瞟見鄰居家的孩子,那孩子指著她的肚子說“這是我的妹妹。”

他的母親卻道“什麽妹妹,真要是個女兒,那她還得叫你小叔叔呢!”說完便挺著肚子,扯著子遇進屋。

蕭蕭媽看著進屋的孩子,陡然想起了周祁,心裏一陣難過,肚子竟疼痛難忍,趕緊叫了外婆,急得外婆擱下手裏的針線,就出去尋產婆去了。

周爸趕到時,產婆沒來,外婆還沒回,只有昏厥的蕭蕭媽和一床血跡。

鄰居家悄然入門,眼間也是一片蒼白,手中正懷抱女嬰,一片安靜。

她將孩子遞了過來,眼裏一片不舍。

周爸很疑惑,卻還是接過了,這是自己的孩子?還是鄰居家這位讓自己抱抱她的孩子?

鄰居家的女人,終於慢慢開口了,“兩年前,我們家欠了你們的,如今……”不再看眼前一切,轉身走了。

周爸成為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蕭蕭媽醒來後,他便極力的讓她少些恨意,對於那家人,已經足夠了。

蕭蕭媽對於從前好似慢慢淡忘了,心裏眼裏都指著蕭蕭,偶爾她也會記起些什麽來,譬如蕭蕭忽然聯系不了,她就會有些傷痛慢慢擴散開來。

外婆是離子遇家最近的,自己對於他們家終究是不喜的,後來他們搬了家,雖然不遠,但終究離開原來的地方,心裏也稍稍不那麽記著這些事,直到一日,子遇的T恤被劃了一道口子,又來討她家辣椒吃,外婆竟翻來覆去的看著口子裏那個胎記,才知曉,原來周祁一直活著,還在自己的身邊好好的生活著。

蕭蕭媽也終於真正的開心了一陣子,卻始終沒有與他相認,等到他要結婚時,特地來邀請她,她已經哽咽了好久好久,才想起想要去老家為他帶些東西,做點什麽。

婚禮後幾天,本來無事的,子遇的養母,也就是那位鄰居,打來電話,說想見見蕭蕭,蕭蕭媽婉言拒絕了,電話那頭有些沙啞的聲音,讓蕭蕭媽有一絲焦慮。

終於聽得那女人說了一句“當初,是我把孩子交到周時初的手裏的……”後邊大片大片的話,蕭蕭媽一句也沒聽見了,她暈倒在電話旁,眼角掛著淚。

此刻她正在經歷夢魘,不斷重覆,想要醒來,呼救,卻發現什麽都做不了,有冰涼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單,暈開一個涼意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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