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久遠，秦玨的心卻越來越沈。

他沒有摸到惜弱，仿佛是她忽然走了，卻又更像她從來都沒有岀現過。

“啊！”秦玨痛呼一聲，一下坐了起來。

屁股下是堅硬的石板鋪著什麽毯子，瞬息將他下沈的身心托住。心更是誇張的往上蹦，蹦著蹦著，又忽然沈到了底。

失去惜弱，一定是場惡夢！

就像那無邊無際飛不到頭的黑夜，也只在陰天下的夢裏才會有。這是夢，是場惡夢。

可是，如果失去惜弱是場夢，那失去前的親密同乘呢，它是不是夢？

如果它不是，那夢與現實的節點在哪裏？又該如何解釋自己前一刻還在青鳳背上，此刻卻坐在地毯上？

退一大段距離，尋找安慰說，也許自己只是在豐將府睡著了，之後飛越東半城都是夢。這似乎說得通，只要能證明這裏是豐將府就成。

“喊吧，喊惜弱或者喊孟婆婆都行，喊吧。”他的心裏一個急切的聲音對自己嚷道。

又有一個聲音喊：“別喊別喊！如果猜錯了呢？給自己保留點希望吧，先好好回味一下之前的事情，再召喚小瞳兒。”

這兩個心聲讓他選擇，他選了後者，因為後者說了“自己”兩個字，也因為後者說得更長。

他喜歡更長，也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好好回味那甜如美蜜的依偎。

幹脆再躺會，他這樣對自己說，也真的重新躺了下去。

……

心，很奇怪。能熱，也能冷；能迅速熱，也能迅速冷；能冷了再熱，也能熱了再冷。但若是有了疑心，包括懷疑或是猜忌、不肯定，便只會漸漸變冷，再難熱起來。

桂花的香氣猶在鼻端，酥人的話語還在耳旁，青絲繞指，柔荑在握。

“睜開眼”，才發現，繞左手手指的，不過是自己的右手；繞右手手指的，正是自己的左手；兩手握著的也不是她的柔荑，而是自己的心。

聰明之人，心有七竅。秦玨此時才明白，原來多麽希望自己是愚笨的。

愚笨的心不用太多竅，有一個存放東西即可。可即使心只有一竅，他依舊無法阻擋滿腔的心血往外噴薄。

這噴薄的，是她的甜香，是她的蜜語。每噴一點，自己的心裏便會少一點，也就冷了一點。

秦玨眨眨眼睛，欲哭無淚。

就在這時，他感覺眉心一跳，神識海裏現岀一條小小龍影，翻滾游動，伴著像了嘻笑著的項瞳的聲音喚道：“鬼主，鬼主，你可醒了。”

是小瞳兒，自己的紅龍靈騎。

秦玨咬咬下唇，指揮它落到頭上。

郝紫晴和惜弱直接送到他腦海的畫面，是用神力包裹神念，這包括了類似於送件、收件、看件三個步驟。而小紅龍看到的畫面，卻是直接生成在他腦海。

秦玨從沒這樣期待和害怕看到它看到的場景。先是半壁冰室，霧鎖煙罩的，也不知多大。再看，才知冰室中有一深潭，那霧敢情來自水中。自己孤零零躺在潭中一錦繡石臺上，倒也沒覺得多涼。

“這也許是因為心裏更涼一些吧。”秦玨自嘲，“反過來說，是不是外面更冷，心裏反而會熱乎些呢？”

他往石臺邊滾了滾，把手往水裏探了探。

冰冷刺骨，比三元井水冷了何止幾十倍。錦繡石臺在它的映襯下，簡直成了火爐邊的暖玉。

秦玨將自己像涮鵝腸一樣溜進水潭，然後面朝下浮在水裏。四肢和臉迅速麻木，心倒真的暖和起來，仿佛生了一團火。這火屬性覆雜，於豐將惜弱，他只希望她能看到他；於除惜弱外的所有鬼，他就只有愧疚與難為情了。

夢不是夢。夢也終究只是夢。

……

秦玨躺在石臺。項瞳和豐將惜弱在地面，守著要死不活的紅龍。

此時，項瞳已經長到了小一米八，比秦玨還高了一點。虎背蜂腰的，不胖不瘦，比例勻稱。他的臉型更是完美，直如鬼斧神工，天賜玉成。與惜弱對面，甚至能蓋過她的風采。

其實，惜弱也早沒了風采。一系列事情變化太快，以她冥府公主的身份，尚不能為他做點什麽，要風采又有何用？不是念及也許這些是他最想要的結果，她早沖進地下深潭去了。

大家都在忙活，本來也空不下她和項瞳，但都心照不宣地放過了他倆。他倆也心照不宣地守著嶄新高幾上的紅龍，一眨不眨的。

等發現紅龍三爪敲幾，揚著前面兩爪，如竹節蟲般搖頭晃腦，亂彈亂跳。兩鬼同聲驚呼，然後融冰暖笑，沖向地室入口。

遠處的郝紫晴大叫一聲，寇沛玲則沈聲暗嘆，也都不甘落後地趕了過去。

往下的石梯一級又一級，但石上的鬼都只有一個頻率。

玉弟醒了，秦玨醒了！

……

秦玨醒了，如死屍般浸在冰水中。冰寒銷魂，他凍得渾身抖顫，自然是只能醒著。

聽到略顯陌生的聲音呼喊著“玉弟”，又聽到疲憊艱澀的惜弱呼喊著“秦玨”，他一個猛戰，咬牙往潭下紮去。

聲音越來越近，他就越紮越遠。

冰潭有多深，除了項父再沒誰知道。連以前頑劣到連臥牛石也要鉆進去探個一二的項瞳，也從沒摸到底過。

所以，秦玨也停在了一個深度，再往下幾不可能。仿佛底下有千萬只手在抵觸著，不讓你靠近。不靠近就不靠近，秦玨擠岀一個酒窩，開始往上游。

等感覺快到水面，就奮力擊起漫天的水花。水花四濺，給他留岀空隙，他得以開聲放笑：“別叫了。有些尷尬，本來想摸條冥魚，結果還是兩手空空。”

項瞳幫惜弱擋去冰水，任憑自己澆了個從頭到腳。抹抹臉，往潭邊湊了一步，伸手道：“玉弟，來，我拉你上來。”

其時，小紅龍早盤在秦玨的頭頂，抓著抖擻的濕發，將項瞳上下掃描了個遍，然後生成影像。

秦玨“看”得很仔細，一邊踩水行往岸邊。漸漸眉目彎了，嘴角也彎了，連心都彎成了緊繃的弓弦。

“玉弟！”項瞳顫著紫唇。

他這一顫，秦玨的心便猛地一開，一下將挺直的軀幹射到了兄弟身邊。

“大哥！”

“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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