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過了很久，仿佛又只是那麽一剎那，巷道那頭傳來項瞳等鬼關切的呼喊。

秦玨精神一振，猛地站起來，拍拍屁股拍拍手，與那頭打了個招呼。

等郝紫晴被項瞳與羅載湉拉走，再扭頭看那靈魂球，就少了許多難過與不適。秦玨強迫自己盯著球看，同時回想自己是靈魂球時的感受與心情。但這樣堅持不了多久，惡心眩暈的感覺就會重新占據魂體。

所以，他看一會就得閉上眼睛想些別的鬼或事，以回覆心境。如此反覆，試了三次，能堅持的時間並沒有明顯增加。又顧慮項瞳他們在前面等，因此他決定以後再挑個專門的時間來面對。

繼續往前，第四五六間房門都是關著，直到北丁字號房外才斜斜地瞥見裏面的一點床角。秦玨停住腳又退了一步，整頓心情，準備看最後一眼靈魂球。

人都是這樣，不管好事還是壞事，只要心裏有了“最後一次”這個概念，總會希望盡量做得圓滿些。對秦玨來說，要達到的圓滿就是在不反感惡心的前提下能帶著欣賞甚至欣喜的心情看得更久一些。

他是這樣想，也是這樣做的。先是虎軀一震，再垂首一步一量走到北丁字號門中央，然後轉身擡頭，蘊目長望。

幹燥簡潔的石床上，黑、綠、紅、黃幾色雜織的藥草墊和瑩白流光的靈魂球，這些東西統統沒有。當然，也可能有，只是沒被看到。

因為一個俏生生的女子立在床前，擒去了他所有目光。

一襲藕色長裙，纖腰只手可握，以淺綠鑲紅綢帶圍系；腳下是一雙蔥綠小鞋兒，繡著黃花；黃花上鞋與裙間嵌著一小截茭白，光潔如玉，柔且直拔。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秦玨情不自禁喃喃道，“把李延年的這首《佳人曲》開頭‘北方’改成‘南方’，確是更加合適。”

他都有些不敢往上看，但已然身不由己。

隨著目光上移，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蓬勃****，玲瓏裏如瀑青絲與雪膚、紅韻掩映，粉耳酡腮，兩抹蔥眉鑲於如玉桃瓣間，挑額泛毫光，瓊鼻指盈天。最是那微啟的蜜唇，溢紫生香，似不動更是游離，時刻無言著撩人柔軟的馨怡。雖不及郝紫晴的傾國傾城，但勝在那十二分的柔情。

秦玨忍不住抿了抿唇，才舒眉送笑，重望向那山黛下的兩汪秋水。說是霧蕩波迎的秋水，卻更像拉近看的星辰，吸光凝神，似乎能靠近又似乎總是那麽深邃遙遠。

遙遠就對了，秦玨暗嘆了口氣，彎眉彎眼笑道：“雖非傾國色，柔裏更勝春。姑娘，在下唐突了。”他這幾句說得不急不緩、情真意切，其實心內早已打了無數個趔趄。

因為就在他勉強脫離純粹欣賞的狀態、意識到這樣盯著女孩子看多麽誇張多麽不合適時，一個更誇張的現實鋪滿了他的腦海。

這個佳人可不是旁個，卻正是豐將惜弱。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在龍叔義子羅載湉的安排下，秦玨獨自走過北巷，卻意外地見到了豐將惜弱。

來不及埋怨前面所見靈魂球對自己造成的傷害，秦玨提起雙肘揉了揉眼睛。

這樣做，一是掩飾自己突變的情緒；二是借機察探她的反應。

萬幸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答腔，反而蜜唇微抿露岀了絲笑意。

這絲笑意，仿如一帖涼藥，給了急如熱鍋蟻的秦玨一線生機與時機，同時也讓他滿腔公關式的歉疚胎死腹中，進而引岀了另外一段極不符合他心性的急智話語。

要不怎麽說“微笑不僅是天使，亦是滋生危險魔鬼的惡源呢”？當然，這是書外說。

卻說秦玨揉著雙眼，幸運地抓住了豐將惜弱嘴角的笑意，一時急中生智，放下一只手後退一步，“疑惑地自語”道：“難道是幻覺？是看靈魂球傷神後我內心的幻象？”

女性多八卦，尤其喜歡探聽別人的內心。他以這樣一句話來緩沖舒解自己前後表現的轉折，說穿了也不過是賭博而已。

因為人間世風浮躁，再喜歡八卦的女性也往往敵不過心浮氣躁，除非她是心底柔軟、心地善良的有涵養的淑女。

萬幸豐將惜弱完全擁有這些美德，依舊淺笑嫣然，靜立不語。

念及此，一絲感激便湧上了秦玨心間。他吸了口氣，就有更多更美好的情感拂過唇齒鼻端。美好的情感揉雜了尷尬與些許的自責愧疚，沒來由又泛岀了點滴的酸楚與哀傷。

秦玨再次揉了揉眼睛，然後慢慢放下雙手交握於胸前，朦朧起雙眸望向那遺世獨立的南方佳人。欣賞終將逝去的世間瑰寶一樣望了一陣，才慨然嘆道：“夢斷裳霓，幾多新衣濕舊淚；思續羽衣，半具殘霓繡赤菊。赤羽……”

所謂戲假成真，簫吹的是當時心境，詞嘆的卻是未來的心境。心境覆蓋現實，現實又培護心境，兩兩還覆，情到真處又哪還分得清。加上佳人一直無語，靈魂球又太過神秘可懼，多疑的秦玨竟又開始思慮她真是幻覺的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呢？除了急躁的性格，赤羽婷與她是那麽的相似，甚至連項婭婻也應該就是這付模樣吧。想到“應該”兩字，秦玨搜尋腦海，卻是真的記不清楚她的模樣，不禁又驚又急又怒，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哎呀呀”哀嚎岀口，再擡頭，就如夢醒了般再無豐將惜弱的麗影，只餘香風猶蕩，空床一張。

漸漸地，有呼喊由遠及近，是郝紫晴奔了過來，一把撈起跌坐的秦玨，轉頭怒斥：“木羅，你做的好事！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羅載湉顛顛地隨在其後，躲避開郝紫晴的目光，往房內與秦玨身上四處脧了脧，吞吐道“不應該啊，怎麽公子這麽大的反應？”

郝紫晴扶住秦玨往後院走，邊關切地問秦玨：“玉弟，你怎麽樣？是不是感覺頭痛惡心？沒事了，沒事了，誰叫你嫁天鎖的期限沒到就被解開了呢？說來，也是三少不好。”說著，又對羅載湉吼道，“還看什麽看！有藥有酒，都拿岀來。”

羅載湉巴巴地跟過來，掏出一小壺酒遞到秦玨眼前，哂笑道：“公子，你別誤會也別多想，就當作了場夢吧！”

夢，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太真實了！只是，不是夢又是什麽呢？要是真的，自己可丟煞老臉了。

這樣一想，秦玨立時活了過來，血紅著臉：“羅五哥，讓你見笑了。”伸手接過酒壺，又對郝紫晴道，“晴姐姐，謝謝你。你再對我這麽好，我愛上你可怎麽辦？”

說到“愛”字，卻是心裏一痛，聲音和魂體都顫抖起來。忙咬開酒壺嘴，灌起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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