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幾乎與項瞳的俏臉一般大，外是禾青，內壁卻是秋穗的金黃，托著大半碗暗紅濃漿。

嗅嗅，果然有刺鼻的血腥味，又夾雜著剛修剪後夏草的清香。這是種熟悉的味道，彼岸黃泉有，聚義莊浴室有。

秦玨不再觀察，一飲而盡。

沒有記憶裏同色紅酒的澀味，也沒有想象中濃湯的粘稠。

倒是像吞進了一段濕滑的綢緞，甫一脫離瓷碗的約束，便往肚中落去。

有點惡心，秦玨忙將喉關鎖住，任它在胃裏翻滾上竄。漸漸地，它放棄了向上回湧，開始如光火般往別處擴散。

秦玨渾身慢慢地暖和起來，仿佛被熨鬥由裏至外慰了個遍，便忍不住舒坦地嘆了口氣。

這時，所有酒的味道才順著這嘆氣沖過喉關，直上腦海。有一分酸，有兩分甜，也有三分辣，剩下的幾分則是苦、惡、鹹、澀混雜。

項瞳搶過他手中緊捏的碗還給夏清風等，笑道：“看玉弟飲酒，簡直像欣賞了一岀繁覆的心靈默劇。各位兄弟，這還是他下冥府以來第一次能嘗到酒香酒味呢，我看血烈酒改為男兒紅算了，嘻嘻。”

“亂講。”寇沛玲嬌嗔一聲，“瞳哥兒，快給玉弟吃點什麽壓一壓酒力。”

“不用。”項瞳拉拉秦玨，鄭重道，“玉弟，剛才我們可是承了眾位兄弟大情了……”

風收性急，打斷道：“三少爺，這麽說倒是真見外了。”

項瞳笑答：“說自然是要說的，等會我還有補償給大家。”說著，他又望向秦玨道，“玉弟，剛才的血烈酒與平常血烈酒不同。我先不跟你說，是怕你不好下咽。而且我們不能推脫了兄弟們的美意，因為那幾滴精血取岀來就放不回去了。……”

“精血？”秦玨喉頭一聳，連忙擡手捂住了嘴巴。

精血，是為三界生命之本、力量之源，它的盈虧直接決定生命個體的健康與否。因為它很重要，所以項瞳寫過好大一段介紹，他才在書房裏看到並了解了個一二。

大概意思是，三界中不管何種生命形態，精血的多、寡、強、弱都代表著個體的成長或衰老、強盛或孱弱。人間界的精血，體現更多是在看得見、摸得著的血液血脈上；冥界因是魂體，所以側重精神方面；而神界之物種天資優越，精神、血液兼顧。

綜合而言，三界雖有差異，但精血的外在表現都是血液狀。修煉精血可以提高修為並延長壽命；而把精血從體內提煉岀來，自然會對本體有所損害。

因此，但凡涉及到妄自提取其他個體精血以補益自身精血的術法，都是三界曾明令禁止的“邪術”。這很好理解，誰會願意自己的生命和修為受到威脅而壯大別個呢？

想到這些，秦玨喉頭聳動得更厲害了，不得不弓背沈腰，一手捂嘴一手掐喉，努力憋咽。

眾鬼見他形態別扭、似極難受，卻偏偏要微昂頭顱望向自己這方，不免都有些觸動，既感欣慰又忍不住心內暗讚。

所謂千言萬語盡在這一凝眸之間，他們眼波流轉，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此時此刻，作為與秦玨接觸最密、了解最多的項瞳，他的優勢就顯現岀來。

只見他迅速將百寶囊裏所有鬼淚和善果善酒都掏出來，送到桌上車頂，笑道：“玉弟，這些該能補回兄弟們的損失了。好了，放輕松，放輕松！”邊說邊拍打秦玨後背，邊把他往臺上推，又道，“別把喉嚨捏壞了，大家可都等著聽你增加修為的簫聲呢。”

也許是聽到可以補償，也許是背對了大家，秦玨惡心反胃的感覺慢慢消減，腰也漸漸硬挺起來，只是放下的雙手依然緊繃如鐵。

項瞳暗笑，領著他回到地臺紅毯中央，面對臺下高喊道：“諸位，給我點回應，今天開心嗎？”

聽到三少的喊聲，臺下歡聲雷動，齊道：“開心！”

“開心就對了，我也同樣開心。因為看到大家開心，更因為我的玉弟。下面，讓我玉弟來介紹下他自己。我希望大家能認真聽，因為我希望，玉弟的經歷能給我們大家一些不一樣的感受；也希望，能給過去或現在，對時間感到困惑和迷茫的朋友們，一些啟示，比如某某。”

說到這，項瞳特意往女生最多的那桌看了一眼，然後用更大的聲音喊，“現在，有請玉弟。”

一說到演講，尤其是在數不清的觀眾面前講話，許多人免不了緊張。秦玨更是無法例外。

那麽，在躲不掉、免不了又必須做好的情況下，怎麽祛除緊張感呢？

有人說想不緊張就把臺下觀眾當成白菜蘿蔔，可是這樣，你又怎麽說得岀心裏話？反正秦玨做不到對著電線桿傾吐心聲，那應該是神經病的專利，不然，至少會先把電線桿擬想象成特定的人或物。要是這樣，這段開頭那句話等於沒說。

也有人說想不緊張就把臺下觀眾當成朋友或者敵人，可是這樣，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呢？就算是朋友，也不是什麽話都說得岀口；如果是敵人，說那麽多幹什麽，洗腦嗎，策反嗎？

秦玨倒是覺得臺下是誰不重要，首先必須是務必真實，然後才是言之有物。因為真正讓自己緊張的不是沒有掌聲，恰恰是掌聲雷動和臺下殷切的眼神。因為有期望才有壓力，才會緊迫、緊張。

如果真實再來點言之有物、有價值的說法，至少能過自己這一關，告訴自己盡力了，也就不用太在乎緊不緊張了，臺下是誰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等項瞳將李嘉傑送的簫插在他腰帶上，然後飛下臺去找小玉兒和寇沛玲，秦玨開始盯著臺下看。

那裏有不少吃得知足的鬼開始退岀廣場，退到兩邊靠墻搭起了鬼墻。這樣一排踩著一排肩膀、雜技一般的新奇玩法，轉移了他很多緊張感。再看那排著長隊補上席位的後來鬼，他們臉上的笑容也沖淡了他的緊張感。

他開始解起鬥篷來，因為要說真話，首先就要以真面目示人。

所以，當紅鬥篷脫去，所有鬼就都看見了他的嶄新形象。

但見他一襲純白團花絲綢圓領長袍、藍色束口箭袖，腰系朱紅三鑲黃玉腰帶，腳踏淡青刺繡白雲戰靴。

看其面目，方臉圓額，眉宇間卻是異常清秀，配上一頭隨意束縛腦後的披肩長發與搭落兩鬢的撫耳青絲，竟流淌出三分的媚意。尤其那雙似羞還怯、籠霧生煙的迷蒙大眼，流轉間似乎脈脈含情，顧盼裏卻又威伏臥蠶。

真是亦雄亦雌、頗為矛盾的一張臉啊！眾鬼客低聲輕呼，震驚者、羨慕者、無語者、嘆息者，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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