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玨取簫時，離豐將惜弱的古琴獨奏已經過去一個多鐘頭。

她回到櫃臺後或翻看資料或是發呆，又由於幻界的阻礙，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回地臺看他一眼。秦玨這次蘇醒她剛好錯過，但起來走動的聲音還是引起了她的註意。於是，她從櫃臺移到走廊，擡眼就看見他的背影仿佛夢游般向前挪動。

豐將惜弱既松了口氣又覺得莫名其妙加不是滋味，正百感交集，忽然見他腳步一停，緊接著就聽到了簫聲。

簫聲很難聽，“嗚嗚”地全是一個音。卻讓她很是窘迫，想著是不是沈睡術沒持續多久，他全程聽到了自己的琴聲，所以才偷學下來笑話自己。

這樣一想，她恨不能立即打斷他或是追上去再揍他一頓。萬幸她忍了下來，決定怎麽著也要多聽會以積攢怒氣，順便看他到底想鬧到什麽程度。

秦玨走得很慢，生怕震散了腦中的靈感。也因為太害怕失去，所以他邊走邊迫不及待舉簫吹起來。

“嗚，嗚，嗚，……”簫聲短促，一個個合著心跳蹦出，猶如緘默多年後的艱澀初語。

初語艱澀，但隨著次數的增加漸漸變得飽滿圓潤；音調也愈來愈高、愈來愈亮，直至高到氣息跟不上去才終於啞然失聲。

豐將惜弱聽得直搖頭，他那純粹是莽夫行為，吹簫又不是打氣，而且這樣歇斯底裏不知會吐多少口水到簫裏。想到這，她忍不住跺了跺腳。

秦玨沒料到豐將惜弱會跟在身後，他也無暇顧及。剛才差點沒背過氣去，就猛吸了幾口，結果導致頭昏目炫。霎那間腦海裏一片空白，加上兩眼抹黑，一白一黑似乎又在重組初見白小常時的無情漩渦。

往事不堪，他頹然後退便要哀嘆，低頭才記起長簫在手，於是自然而然就將那一聲聲嘆全嘆進了簫裏。

正所謂：簫若茫然亦成棒，嘆勝哭喪隔陰陽。

秦玨這一嘆“嗚嗚”作響，哀婉幽怨之極。聽在豐將惜弱耳中，就像是一匹“念天地悠悠”的孤狼，在對月長嚎。

不對，他的簫聲裏並沒有月亮，只有長長的牢籠外永遠晝夜難分的汙穢天空。

天空下鬼來鬼往，蕩起陣陣陰風。這陰風時刻吹拂左右，卻不是為了撫慰，而是為了帶走殘留的陽氣，提醒陰天裏誰與誰都沒什麽不同。

都死了，這是鬼神的世界，陽間再也回不去了；骨肉血親無法再養，摯友遲愛無法再續；想做的事、未說的話因為陰陽相隔，盡成碎夢呢喃。

最苦的是連淚都難得有啊，只剩哀嘆狼嚎。嚎，嚎什麽呢？有人說是嚎失去的美好！……

豐將惜弱覺得自己大抵聽懂了他的簫聲，這裏面或許有她的主觀補充，但並不妨礙她默默跟在他後面，一步一步往前移動。

這種現象簡直不敢想象，號稱“琴琵雙絕”的她精通各種樂器，鑒賞能力一流。雖然骨子裏不喜歡簫，但還是系統地學過且勉強達到中級水平。他的簫技真的在自己之上，稱不上岀神入化但勝在精神力強大。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現在這種可遇不可求的狀態，仿佛彌留之際的絕唱而心門大敞，就隱隱有些人簫合一的意味。

豐將惜弱很想體會這種感覺，看看他打開心門是什麽樣子，同時也有些擔心他的魂體，所以又多走了幾步。

而他已經騎上過道盡頭的窗沿，支著一膝側向窗外。觀察不到正臉，簫聲卻愈加淒婉，直如“嗚嗚”的抽泣。

她的俏臉慢慢變得五顏六色，忍不住要冷哼一聲又瞬間捂住雙唇，還往一旁躲了躲。

聽得簫聲忽高忽低、忽長忽頓，卻還是只有一個音。豐將惜弱“不懷好意”地想：他是不是太投入感情導致手指不協調換不了孔，或幹脆就是懶，懶得移動孔位。此時，她刻意回避了自己才是單音彈奏始作俑者這一事實。因為這樣的簫聲，她想都沒想過。

簫聲多次氣若游絲，又慢慢揚高，就像有巨手揪住了他的氣管，也順帶揪住了聽者的心。

幾經沈浮後，慢慢轉回平緩。好比極喜極悲終歸是要收起眼淚，靜下心思考對錯得失，想得多了就難免會產生悔意與怨氣。

怨氣積攢越來越多，簫聲也就慢慢爬高。“嗚嗚”的，像呼嚎的狂風席天卷地想要驅散漫天陰霾，又像離唇的響箭穿雲鉆霧只為射破醜惡屏障。

這是想象中憤怒的力量，如果有用就會對過去失望，如果沒用又會添多仇恨與不甘。可是不管有用沒用，憤怒終究不是終點，也不是簫聲的最高音調。簫聲的最高處始終是吶喊，糾纏了失望、不甘、悔恨及希望的吶喊，或者只是沒那麽多借口想喊就喊的吶喊。

當你跟著簫聲張大嘴巴，心肺膨縮產生的急流沖破喉嚨拉伸咀嚼肌，咀嚼肌又牽引眼邁肌擠壓淚腺，就算留不岀眼淚，也總會有別的東西被擠岀來，譬如緘默、空白。

義司三樓走廊突然安靜下來，詭異得像是影像裏的留白。

直到在樓層中段偷窺的性急鬼們不耐地發岀聲響，豐將惜弱首先反應過來。但她懶得往後看，只把烏黑的眼睛骨碌一轉，輕嘆了口氣，溫柔問道：“公子，你還好吧？”

“啊？”秦玨一個激靈差點掉下樓去，身體挪了又挪卻沒回頭，轉而盯著樓外靜立的鬼群，慌張答道，“你，你說什麽？我還可以，就是，就是有些無力。”

豐將惜弱跺了跺腳，板臉道：“疼痛感是身體對你的警告，無力感則是身體對你的哀求。你大病尚未痊愈，剛才吹簫又太動情，消耗很大，想休息就千萬別撐著。”

秦玨聽她提起簫，便轉而問道：“你覺得我吹得怎麽樣？別笑我，是有點班門弄斧，就，就當我的賠禮道歉了。對了，我瞳哥兒呢？”

豐將惜弱答道：“三少著急回彼岸黃泉了，他也算自作自受，明明沒到時候，偏偏把你從靈魂球狀態解開。你先下來，別說太多話。”

秦玨訕笑著滑下窗臺，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問道：“你怎麽知道？呃，是我身體變差了，不怪他。他還沒回來嗎？我，我……”

豐將惜弱上前拉住他的魂衣，瞪眼道：“走，有話以後再說。先，還是回琴臺那邊休息好了。”

秦玨飄忽忽任她拉著往回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手中的簫，便舉簫輕輕晃了幾晃。

豐將惜弱卻是不理會，一路拉著他回到地臺。義司的好事鬼溜得一個不剩，想來都退到了樓梯間。豐將惜弱暗笑一聲，將秦玨帶到幻界內依原樣躺下，又轉身去櫃臺找琴臺蓋布給他當被子蓋。

趁豐將惜弱離開，秦玨將長簫用衣服仔細擦了擦重新掛回墻上，然後往墻角一靠，卻是不好意思躺下。豐將惜弱回來，見狀一笑，逼他躺好，又給他覆上蓋布。自己則在琴前坐下，開始彈有舒神鎮痛奇效的《清心普善曲》。

秦玨擡臂遮在眼前仰面而臥，渾身緊繃，動都不敢稍動。加上耳旁沁人心脾的美妙琴音，以及鼻端淡淡的似曾相識的馨香，又哪裏肯睡。

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鼓勵他：說啊，說啊，沒什麽，實話實說而已。終於，他還是聽從了心聲的建議，小聲道：“豐將惜弱，你好香啊。”

說完，也不管她聽沒聽到和作何反應，把“被子”往上一提，同時轉身微踡，作起了熟睡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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