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花心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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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父母心,而相由心生,大概每個救死扶傷的好醫生都會有讓人平靜、溫暖的面相或氣質。

遠遠的第一眼,稍亮的毫光從四周墻上孔洞照進,仿佛聖光籠罩。

她,雪足緋褲白裙黃蘇,端坐在百花石榻上,宛如一幅古畫輕倚在曠闊空蕩的大堂中央,輕易就能凝聚所有來者的心神。

項瞳早已奔過去,在榻前亂轉,抓耳撓腮卻不撲進,只是疾叫:“母親,你的頭發,黑了好多哦。好看,好看。”

“瞧你這身灰”,聲音空谷幽蘭般,伴秋波微轉。

但見她高梳望仙九環髻,飛鳳銜芝碧玉簪,兩鬢抱面更臉小,嫵媚妝成惹人憐。

秦玨暗道一聲“唐突”,恭聲長拜道:“小子秦玨,見過恩公娘娘。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不必拘禮。”恩公拉著項瞳坐下,脆聲婉笑,“你說叫秦玨,是……”

“回恩公娘娘,是王玉玨。”

“哦。我很好奇你怎麽叫我恩公娘娘?現代人在流行這麽叫嗎?”

“母親,他就是這麽好玩”,項瞳蕩著雙腿撒嬌,“以後讓他陪我,好不好?”

秦玨打了個激靈,垂首道,“小恩公靈慧勝玉,堪比那三壇海會大神。我思量其父母必也是人中龍鳳,今幸睹恩公仙顏,果然。

而恩公於我之救護之恩、呵護之情,縱然身為魂球眼不能見、耳不能聞、味不能覺,亦時常如入酣夢歸於慈母之懷抱!喚一聲國之共母,實情之所至、任性妄為也,望勿見怪!”

他這番話說得真切,榻上則揮手嚶嚶道,“咯咯,你說得倒有趣。夫君姓項,你叫我項夫人即可。醫者父母心,亦是恰逢其會。

那日,你在黃泉回頭,幾欲魂飛魄散,幸得遇上我龍兄弟用特殊手段鎖住殘魂餘魄,鍛成靈魂球送至此間。我把你養在彼岸花花心裏,每日移株輪換。今日思夫子心切,忘了轉移,致你被花吐落,是我之過也。

萬沒料到項瞳無意間解開了封印,這真乃天意。思及這多半年相處,夫子俱擇險在外,倒是你陪伴了我。說起來,我也要謝謝你的。所以真不必太過拘禮。冥府也改革開放多年,早沒有文言白話之分,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按現代習慣亦無妨。

這是我兒子,項瞳,字存空。和你都曾拜彼岸花心孕養,你們以後,可多多親近。”

“嗯。”項瞳見說到自己,忙正襟危坐,給一口小白牙,“秦玨啊,感激的話不用多說,肉麻得緊。尤其你說文言文,呲牙咧嘴的,我都急死了。既然你想叫我母親一聲娘親,那你就應該叫我大哥,嘻嘻。秦玨秦玨,玨弟不好聽。反正玨也是玉,那我叫你玉弟好了。”

秦玨正陶醉在恩公悅耳的聲音裏感慨命運,聽項瞳說起自己,不由有些慚愧。等到他一聲“玉弟”叫來,便徹底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心情覆雜地朝恩公望。

項夫人似乎默認了此事,拉起項瞳,叫上秦玨,三人從足有籃球場大的正堂,移到左耳房。

左耳房也有五六十平米,沒有窗戶,沒有燈,只在石墻上部開了許多或圓或方的氣孔或也可稱采光孔。房中央有張大石桌,八張大小高矮不一的石椅,石桌上還擺了一盤花。

恩公母子的位置應該是固定的,恩公的椅子雕琢得格外精細雅致,而項瞳的椅子高得都快與桌面平行了。秦玨掃了一圈,發現實在沒有合適自己的,都太矮了(是自己矮吧,恩公一個女子都一米八)。略顯尷尬地坐在項瞳旁邊椅子的扶手上,擡頭就收到了恩公母子的滿意和歉意的眼神。

恩公優雅地從石桌暗格摸出四個杯子,放到中央花盤下面。項瞳的眼睛立馬直了,還能聽到吞口水的聲音。秦玨暗自好奇,這又是哪一出呢?

“上面的世界怎麽樣了?”恩公將四個小杯子依四方擺好,邊隨口問道。

“……呃……我想……”面對恩公的這個問題,秦玨一時語塞,猶猶豫豫不知該說什麽好。

桌上的花有一米多高,葉片羽狀分裂,色澤鮮綠蔥秀。整株莖桿略顯纖弱,或直或略彎,覆有毛刺。共抽出五根細長直立的花梗,兩綠色白邊的萼片半裹著蛋圓形的紅色花蕾,仿若低頭沈思的少女。

“快了吧,快到真正花開的時候了。”秦玨見花起意,忽然莫名奇妙地說道。

“哦,其實只要努力呵護,花總是會開的。”恩公果然懂,淺笑道,“你看。”

但見她憑空作了幾個手勢,四朵低頭的花蕾漸漸直立起來,仿佛彩蝶展翅。

無數質薄如綾、濃艷欲滴的花瓣緩緩張開,飄然欲飛。那綠色萼片就真的飛了起來,打著漩渦,越轉越快。等快到極處便變成了紡梭形狀,放射出一圈又一圈的白霧。

白霧如煙,漸漸將整盤花連同盤邊的杯子都籠罩起來。到最後,連最頂的低頭含苞待放的第五朵花蕾也隱入霧中,不見蹤影。

太神奇了,秦玨忍不住嘆出口氣來。

“別著急。”恩公柔聲道,“你見過這種花沒有?罌粟科罌粟屬草本植物,形如罌粟花,又有許多不同的。”

“恩公,像罌粟的,我知道的就只有虞美人花了。這是虞美人?”秦玨有點驚訝,冥府也有這種花麽?

“正是虞美人花。相傳西天瑤池奇珍無數,天地花卉大多出自那兒。虞美人也是瑤池禦種遺株,冥府只在萬碭山西北兇險處有,極其珍貴。我夫君帶著小瞳兒去了大半年,也就找了幾株回來。其餘的夫君拿去拍賣,順道幫你辦理暫住證。”

“暫住證?”聽到這三個字,秦玨有些恍惚。遙想不是被打死了一個大學生,海那邊什麽狗屁暫住證制度還真不會完。更是萬萬沒想到冥府居然也有。

他站起身來,也不知說什麽好,便重重鞠了一躬。再擡頭,卻發現白霧往下降了一些,獨獨露出那沒有綻放的花蕾低頭靜默,像是禱告,像是默哀。聯想到四個杯子四朵花,秦玨心裏一股哀傷油然而生,不禁喃喃念道:“怨粉愁香澆徹多,大風一起奈卿何。烏江夜雨天涯滿,休向花前唱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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