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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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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飛兔走,過幾日正是中秋。孟諶卯時便攜著姻親皇戚去太廟祭祖,只除了孟柯人,因顧念他身體,仍命他留宮中好生安養。

晨間昌晏進門提了兩盞官司草編的燈籠,歡歡喜喜要給孟柯人看。孟柯人正想事情,被打斷自然不悅,沒好氣斥道:“你這小門小戶生養的,幾根驢嚼的爛草也值這般高興,該不是個螞蚱托生。”

昌晏無端端受一通譏諷,悻悻萬分,撒手便把燈籠丟到地上,撇嘴道:“這自算不得甚麽。想往昔家鄉過中秋,街邊鄰裏張燈結彩,羊角燈、葫蘆燈、芙蓉燈,九街十巷升雲繞霞,那才真是無一不巧,無一不美哩!”

孟柯人聽得來了意趣,便道:“接著講來。”

昌晏咽口唾沫潤了潤喉,提一口長氣道:“有那垂瓔結穗的繡球燈、漆金綴玉的金石燈、琉璃嵌的八寶燈,更有綾羅彩紙紮作河燈,男男女女都往河道上放,無親的求個好姻緣,有親的便祈個長長久久。”

孟柯人心中向往,嘆道:“倒是比殺牲祭祖有趣,只沒處尋去。”

昌晏道:“我往少府處問問,那裏為籌備四時俸物向來沒閑的,說不得也趁中秋紮了幾盞花燈。”言罷便擡腳往外走。

孟柯人心下卻別有計較,拉住他:“誰教你去?吩咐手下幾個人索來便是了,你我另有安排。”說著招他至近旁悄悄耳語一通。

話說這日萬紅庵也是懨懨無神,因愁困臥床懶起,一覺睡至晌午。宮人們來來往往搬花置物,才將他吵醒。見房中多了幾件如意擺飾,又添幾盆翠菊金英,知是為中秋布的閑景。

只見其中一盆黃菊絲瓣參差、馥郁澄麗,應是株金翦絨。此花開得爛漫,重重壘壘的瓣葉之下,竟系著根束發的絳帶。萬紅庵觀之甚是眼熟,不由湊近了瞧,因問:“這花兒是誰送的?”

翠岫嗔道:“還能是誰,昌晏那小猴兒不知發甚瘋癔,大早上的砸門扒窗,硬生生將這盆缽塞來,還著意囑咐要放屋中顯眼位置。若不看花是好花,早扔了去。”

萬紅庵將發帶解下,摸著薄綢夾縫中似另有物什,拆出來竟是一方小箋,上書:“燕入泥檐尋舊誓,花飛珠簾愁待人。莫使閑恨生二地,月圓空照鏡明湖。”話中之意,竟是約他入夜至鏡明湖相會。

萬紅庵便把小箋撕得粉碎,埋到泥中,只當是沒瞧見。可到了日暮時分,卻梳洗打扮起來。當門子浸香湯,將那頤頸都洗得凈白如雪;丹綾襖領環白貂,更襯得粉桃腮膩潤若膏。腰上墜的鴻雁雙飛錦繡囊裏攜蘭麝,額間紅繩勒一顆皎白驪珠藏流光。出門去,正是袖攬清風,步踏香塵,只一眼也教人魂飛天外。

朱琛見他如此打扮,便揶揄:“相公收拾得恁標致,倒像要偷溜去暗會情郎。”

翠岫聞言過來薅住他一縷髻發,喝道:“口上沒個遮攔,這玩笑在宮裏也是隨意講得?好蠢材,只當心鍘子從天上飛來,喀哧一聲把你頭給剪掉!”

二人本都是說者無心,鼓唇搖舌,嬉鬧一通便罷。萬紅庵聽在耳中,卻是心有惴惴,猶豫幾番,又回門往榻上坐了半晌。連吃了兩盞茶,絞爛三張方絹,見外頭已是月至中天,終於打定心思,覆推開了門。

誰知啟門竟見孟諶正立門外,看他出來也是一驚,倏爾笑道:“誰家小奴兒生得耳忒尖,朕還未入門便曉得來迎?”

萬紅庵強穩心神,只作尋常貌陪笑道:“陛下日裏祭祖已是勞神,怎不趁這會子多歇息?”

孟諶見他發如烏瀑,眼若含星,端的昳麗照人,愛憐道:“朕若早歇息去,卻不是辜負你這一番梳雲掠月。”

萬紅庵便垂頭不語,附身過來攙著孟諶,將人往軒裏引。孟諶卻阻住他:“今夜正當中秋,屋中待著,豈不錯失了良宵?”說著將萬紅庵拉出門去,原來輦轎早在外頭備好,載著二人走遠。

其時秋露正濃,蛩蟲啾鳴,一輪渾圓孤月正掛天幕當中,分外冷清蕭索。鏡明湖畔草木披霜,碧藻縈繞,孟柯人著一件箭袖青螭袍立在水邊,甫一呵氣便成白霧。他不住搓手跺腳,分明是被凍得不行,眼中卻熠如磷火,難掩心頭歡喜。

只見湖上各色花燈浮於水面,明光閃爍、盈盈漾漾。夜裏漆黑曠寂,水色連天,湖中燈火忽明忽暗,竟與空中月輪遙映,一時幻如迷夢,使人不知身是在天在水。有詩雲,道是雲臺移玉盞,卻怕星輝落碧波。

忽而一只蓮舫從湖上駛過,舫上張燈結穗,管弦聲喧,好不招搖過市。

孟柯人正遠望端詳著,耳邊灌叢間傳來一陣腳步,引他喜得轉身,定睛一看,原是昌晏攜了件紗羅鶴氅過來:“這夜深露重的,殿下久病初愈,還當愛重身體。”

孟柯人頓失興致,一面接過鶴氅,一面吩咐道:“你去探聽探聽,這湖上是何人泛舟?”

昌晏領命,一溜煙似的跑遠。須臾喘著氣小步奔將過來,回報道:“稟殿下,是皇上攜鸞鏡君乘舟夜游,正共賞秋月哩。”

倏忽間夜風驟起,本是平靜無縠的湖面上水光粼粼,泛起輕波細瀾。浪拍低岸,濤驚遠愁,昌晏忽地驚呼:“花燈、花燈點著了——!”

泱泱無數花燈,竟都自燃於湖上,火舌子隨風散亂,灼灼赤焰不多時便吞沒燈身,化之一燼,真如花一般開了又敗。昌晏撩了袖子探到湖邊,不住往燈上潑水,妄圖救下一二。孟柯人卻早別開了臉,步履顛亂,只身往夜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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