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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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分別得久,一晌又哪能盡歡。孟諶連梳弄了萬紅庵幾日,只把那香銷得金粉褪,釵敲得玉枕碎,還貪戀著,卻恨日營月逐不多給時候。朝中積壓的政務本就冗多,不幾日氐、盍二族又派了使節前來議和,七事八事,將孟諶催逼得日無暇晷。這倒正方便了萬紅庵,抽出身來,又有閑暇去東宮探望。

只是這日卻不逢其時,萬紅庵才跨過暉春殿的門檻,便見孟銀砂倚床坐著,正探手試孟柯人額前溫度。她頭也不擡,聽門邊腳步聲一陣踉蹌,仿佛欲往回退,喝道:“站著,日裏不是常來常往麽,怎今朝連門也不敢進了,是怕我拿鍋鑊吃了你?”言罷眼簾一掀,兩道銳利眼光直直刺將過來。

萬紅庵便不敢退,只硬著頭皮近前來。孟銀砂先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鮮衣絲履、珠冠玉帶,一身俱是孟諶新賜的行頭,眼中好不諷刺,指著床道:“瞧這蠢材,犯意氣被人戳下恁大個窟窿,我還當你倆有多情深意篤。只可憐他還三不知昏昏睡哩,別人家團香弄玉、琴心相挑,又落不進他眼裏。”

萬紅庵眉心微蹙,半晌道:“我與太子……”不待說完,孟銀砂卻只當他是想推脫,做樣子假撇清,當即喝斷:“少同我耍把式,你倆把好壞事都做盡了,還想拿旁人當傻子瞞嗎?我知道的,只怕比你還多些!”

原來當日孟柯人雖應承要與萬紅庵了斷,她心中卻是不信的,暗地教胡烈盯梢。果然萬紅庵的馬車才行不過一刻時,孟柯人便備馬追了出去。胡烈悄悄尾隨其後,沿途卻發現雪甲軍的行跡,這才掉頭回營,遣來救兵。

她原道孟柯人少年心性,不過是一時情瘴礙眼,卻怎知這癡兒當真捧顆心一頭猛紮進去。二人孽根深種,竟是刀劈不開,火燒不斷。

見萬紅庵不言語,孟銀砂覆又嘲道:“怎不吱聲,我孟家這一大一小全被你拿捏齊全,怕不是掩了嘴偷偷笑罷?只不知你禦史府裏是給小弟灌了甚麽迷魂湯藥,教他糊塗得徹底,連自個身份也不肯顧忌了!”

這一席話卻說得萬紅庵雲裏霧裏,只拿眼覷著她,心中惶惑不已。孟銀砂似狠了心一般,把銀牙暗咬,恨恨道:“倒會飾情矯貌,在那偏室裏還落了只鞋呢,這才多時就忘懷了?”

“你!”萬紅庵心頭一涼,腦子裏驀地浮現出一間晦暗鬥室,還有地上那被淫藥發落得汗濕衣衫的少年。此事若不提及,早該忘懷,卻不知為何心間躁如擂鼓,連話也說不利索。“你怎的……”

“我怎會知曉?”孟銀砂嗤笑一聲,“實與你說了,我當初把曉霭帶入宮,就是受小弟囑托要替他尋那心心念念之人哩!他在禦史府裏把人撞見,自此丟了魂。不信你待牽起曉霭右腳瞧一瞧,那腳趾頭被我削去了一只,便是為了合你的鞋。”

萬紅庵聞言如遭雷殛,再看向床上靜躺著的孟柯人,卻是五味雜陳。他實未想到,禦史府唱堂會時遇上的少年,竟是孟柯人。又思及當日密林裏那一番剖白,心中好似有一股繩兒被擰作千個結子,亂理不清,只覺鼻間酸澀、喉頭哽噎,一時難擲出一字。

看著眼前人面露幾分苦相,孟銀砂心中才得了些許快意,譏諷道:“好假惺惺的派頭,你要喬樣子給人看,總先把屁股裏頭洗凈了才像。”似厭煩再與他交談下去,揮袖抻一抻衣襟要走。

萬紅庵忙牽住她:“既找了人替我,長公主必是欲將此事隱瞞下去,而今如何又肯告訴了我?”

孟銀砂便冷笑:“我只見不得小弟獨一個人在這受苦,外頭就有人高聲大笑,快意得很。”

萬紅庵沈吟良久,垂眸道:“那公主現下可是要我佯作不知?”

“你愛喬張致不喬張致,與我有甚相幹?左不過他父子二人生隙、宮闈失寧,殺將起來才好呢!我現今算是堪透,甚麽情深恩重、死生不渝,全是哄鬼的狗屁。這天底下最滑稽的,便是一片癡心!”

見孟銀砂足下生風般奔將出去,萬紅庵攆出幾步,便呆呆立在了門口,目送她負氣飄遠。不多時宮墻外傳進幾聲叫喚,竟是翠岫找了過來。

“相公快隨我回軒,今日太常卿杜大人獻來幾件稀罕管弦,皇上一時興起,要你唱幾句伴他吃酒呢。”二人相攜著走遠。竟誰也未發覺,床上的孟柯人闔目躺著,垂在床沿邊的手,卻微微顫動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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