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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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抹亮,孟柯人耳邊聽得一陣悉悉索索,睜開眼來,只見個身影正坐鋪上理鬢穿衣,動作輕柔款擺、曲阿有致。熹微的天光入賬,映著人半面,腮似明舒不解車,眼如星鬥未落塵,竟美得不似個凡物。

孟柯人癡癡看醉半晌,忽然一個打挺從床上躍起,渾似才從夢中驚醒,一時張口結舌,眼珠瞠得比鴿蛋大。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從口中吐出幾字:“你、昨夜……我……”

萬紅庵面上本是無悲無喜,凈生生的兩靨瞧不出個顏色,見著孟柯人這般驚惶無措的張致,眼底才掀過幾道波瀾。別開身子道:“殿下且安心,昨夜的事我必不會向外抖落出一字,只當吞到肚裏,任憑爛化了。”說著將衣帶一系,就要起身出去。

孟柯人本還呆呆坐著,見人都掀了帳簾,這才慌忙回神,七手八腳地披了衣裳去追。誰知忙中出亂,一不著緊扯到臂上傷處,竟痛得跌到地上。

萬紅庵半個身子都邁出帳外,聽見背後聲響,趕忙又趨身進來,連拖帶拽將人安置回了鋪上。

那箭傷本是昨個就被包紮妥帖,卻哪受得起孟柯人夜裏一番造弄,早崩裂開;又經方才這般動靜,便浸出血來,腥紅濕黏的一片。萬紅庵不言不語,只尋了幹凈棉紗來替他裹上,手腕卻被人一把握住,不肯教他撤開。

孟柯人牢牢地攥著那只腕子,怕人溜了似的,另只手卻又擡起來去撩人鬢發,撫人臉盤兒,仿佛還不知眼前是夢是幻,在那裏試試探探。一時手指都伸到人嘴邊,被萬紅庵一口咬了回來。

看著指尖沁出的紅珠兒,孟柯人才怔忡道:“昨夜竟不是夢?”

萬紅庵輕睫微顫,兩片薄唇抿作一線,喉頭上下滑動,仿佛藏掖了千言萬語,卻只說得一句:“是夢倒好……”

孟柯人聞言心如擂鼓、漫身熱騰,肚腹內好一陣翻江倒海、難止難息。

還不待他傾吐,萬紅庵卻又蹙眉嚙齒道:“小人自知卑身賤體,犯下這般勾當,早無顏面留在皇上身邊。只乞著殿下也切莫與人說漏了,待到邊關戰患平歇,觍臉與皇上道個別意,自會安分去了。”

霎時那漫身的熱騰仿佛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冷水,直涼到心底。孟柯人一張嘴開了又闔,卻作啞了一般,吱不出一字。萬紅庵只當他是為昨事懊喪失悔,憎惡與自己講話,一雙黛眉蹙得更緊。

“殿下所言誠是不虛,小人果然淫窠子裏出身,慣會糶騷賣俏,行穢亂事體。”見孟柯人總不應聲,萬紅庵心下了然,自以為知了他的意思。嘴角慘慘挽作個笑,將心一橫道:“索性不如殿下一劍把小人殺了,既省得小人遭後世汙名指點,也不算辱沒了官家威儀。”話畢一把抽出床頭佩劍,呈到孟柯人面前。

只見銀劍颯颯閃寒光,端的是一柄斷魂索命的寶器。萬紅庵眼睜睜盯住它,雖把話說得恁決絕,卻止不住眶子裏流出水來,一滴一點,涓涓不止。正是眼波橫似水,黛眉聚如峰,一片傷心化作雨,淋濕個人間遍。

孟柯人見眼前人淚如滾泉,只覺自個一顆心也被撕作千碎萬片,揚手便把劍打落,將人扯進懷裏:“你莫亂編排我的意思,當日我也是昏了頭,那話哪兒能當真!這勾當也是我倆一同幹下的,若教你死,難道就不教我死嗎?”

萬紅庵被他唬得楞住,竟也無言,一時安靜了下來。

孟柯人溫香軟玉在懷,心中覆又澎湃難抑,如同被勾魂攝魄一般,喃喃道:“昨夜夢雖是假,但我講過的話卻沒半分摻雜,句句言自肺腑、真心真意。管它千不該萬不該,橫豎木已成舟,不如你……”

正說話間,外頭卻噪嚷起來,一時馬嘶人語接踵而至,一時又是唯唯諾諾諸般逢迎聲響。萬紅庵只看孟柯人兩片嘴唇開開闔闔,卻辨不清所言所語。

忽而一道清亮嗓音,自外間透過簾帳傳來:“一群糟爛行子只曉得吃湯扒飯,若小弟真有甚麽閃失,看我不將你們抽筋扒皮,整治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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