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易猶豫了片刻：“其實我對於他以前的事情是了解一些的。”他看了眼沈澤, 接著說：“我爸媽跟我說起過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不過只是一個很模糊的大概。”

“這樣。”沈澤“唔”了一聲：“那更好, 你知道大致的事情也方便你提問。”

方知易點點頭：“我想知道……他初中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情？”

沈澤沈默了一下，搖頭苦笑一聲：“你倒是一下子就問到點子上。”他翻過幾頁紙, 開口：“這是……關於他性向的問題。”

方知易的心揪了一下。

“他初中時候發育的不太好。”沈澤斟酌開口，“具體那時候多高我也沒有問, 總之是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一些。他爸爸剛開始是擔心他受欺負, 不許他住校, 讓家裏的司機接送他上下學，偶爾自己也會接送。初中時候, 成績又好又瘦弱又內向又不住校的男孩子是很難交朋友的。”

方知易的手指忍不住交握起來：“然後……呢？”

沈澤看他一眼：“後來他爸爸是覺得他不能沒朋友，要外向一些，就總是問他跟誰玩兒啊，有沒有朋友啊之類的話。他也就硬著頭皮去和班上的男孩子交流了。”沈澤停了一下, 喝了口水：“之後有一個男孩子邀請很多同學去他家裏玩，也邀請了他，他當然去了。結果……”

沈澤比劃了幾下：“青春期那個時候的男孩子，邀請一群同齡男生回家, 能是做什麽呢？他們當時看了一些片子, 結果他發現自己對於那些沒有反應，反而對於自己的同學會有感覺之後, 嚇得跑回家了。”

方知易微微睜大了眼睛——後續會發生什麽，簡直顯而易見。

沈澤嘆口氣：“因為他父親的原因, 班裏的同學倒是不會多麽明目張膽的去欺負他，只不過是一直不和他交流，偶爾有一些捉弄，算是……校園冷暴力吧。而且那個時候他也查閱了一些相關的資料，知道自己的性向和其他人不同，又找不到人去訴說，整天都很……痛苦。”

方知易想起自己當時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不同的時候，也很害怕，於是先告訴了自己大哥，方敏行安慰了他一番之後，幫他瞞著父母，直到高考後他才向家裏正式出櫃。

即使他的這一段過程可以說是順風順水沒有受到什麽傷害，他剛開始的時候也很恐慌，青春期也比其他人壓力更大一些。那……盛長安那時候，到底是什麽感覺呢？

“好在那個時候已經是初三了，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向老師打了申請，回家請家庭教師授課，順利參加了中考。”沈澤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桌面：“中考後，他父親要他去參加中學聚會，他當時就直接崩潰大哭，躲在房間裏拒絕出門。他父親有些慌了，最後想起來他小的時候想學畫畫這回事，說不逼他參加了，過段時間給他請個美術教師來，他才打開門，站在門口就直接暈倒了。”

方知易心裏又是難過又是憤怒，酸酸澀澀堵在心頭，感覺自己也想掉眼淚。

沈澤長出了一口氣：“既然已經說到這裏，那就接著往下講吧。據他說那位美術教師是一個大學生，人很好，他們慢慢地成了朋友，後來他上了高中之後，去向他父親申請讓那位老師繼續教他，他父親也同意了。”

方知易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感覺自己的嗓子似乎是哽住了：“然後呢？”

沈澤的喉結上下動了動：“那位老師確實人很不錯，經常誇他，說他有天賦有靈氣。他可能是沒有被人這麽誇獎過，對於美術更加熱衷，想要一直從事下去。他告訴他爸爸說自己想學美術考美院之後，他父親十分生氣，問他是不是那個老師攛掇的，然後把他的畫和顏料畫筆之類的全都扔出去了。”

方知易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他艱難開口：“然後呢？”

“那時候是夏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畫紙這種東西……水裏一泡，什麽都沒了。”沈澤搖搖頭：“那個老師當時也是年輕氣盛，知道這件事後還勸他說沒事，畫沒了以後還能再畫，還會邀請他去自己大學的畫室裏畫畫，告訴他可以偷偷去考試。所以因為這位老師做的事情，他當時的心理狀態還算是受到了一定的保護。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這件事情被他父親知道了，找人把那個老師打了一頓，警告他不要把自己的兒子往邪路上帶。後來……他自然也就沒和那位老師再有聯系。”

方知易深呼吸了幾下，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如果說事情真的是這樣，那麽楊越不會那樣評價盛長安，一定會忍不住的把對於盛斌的怨恨轉嫁一部分到盛長安頭上，他們之間應該還發生了一些事情。他清了清嗓子：“然後呢？”

“然後他就正常上課，申請國外大學，他父親很驕傲，覺得自己當初……做得很對。”

看來盛長安對於沈澤是有一些隱瞞的。方知易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水杯——盛長安是隱瞞了什麽事情呢？

沈澤又嘆口氣：“後來他大學的時候，他父親又娶了一位妻子，並且很快懷了孕。因為當時他在國外，也沒趕回來，回來的時候他繼母已經懷孕七八個月了。再往後孩子生下來，是龍鳳胎。他父親在他大三回國過年的時候讓他去相親，他去見了那個女孩子，告訴她自己不喜歡女生，回家後就出了櫃。他父親勃然大怒，讓他滾，他就幹脆回了學校。大學畢業後他再次回家，他父親給他留了一些資產後，帶著其他的人移民走了。”

全部的細節……原來是這樣。

方知易揉了下臉，再次開口：“那他對於那些毛絨玩具之類的恐懼，是來源於什麽？”

“那就是關於他母親的事情了。”沈澤停下來喝了口水：“他母親在他剛上小學不久就去世了。他母親在世的時候，會把他的臥室布置得很可愛。因為他小時候白白嫩嫩的，還給他穿過裙子紮過頭發。他父親很生氣，警告自己的妻子不許這麽打扮他。後來他母親過世幾年後，他父親就以‘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樣子’為名，把他的整個房間的布置都換了，衣服風格也換了，還讓他去學騎馬和武術之類的運動。”

方知易的喉結上下一動：“之後呢？還發生什麽了？”

“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嘛。”沈澤說著臉上也有些不忍心的樣子，“一個是他本來就想媽媽，一個是他自己也喜歡他媽媽布置的那種房間，後來自己就偷偷的去買了類似的東西往房間裏放。有次他爸爸晚上下班回家，走到他房間裏發現他自己又改了布置，很是生氣，把他叫醒後，直接當著他的面把那些一大堆東西全都拆下來扔了。他當時又害怕又委屈，又沒有辦法，只能接受他爸爸的安排。”

方知易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不應該一開始就發現嗎？”怎麽會說拆一堆呢？

沈澤看他一眼，開口：“他爸爸那段時間在忙生意，幾乎不怎麽回家，當然一時也發現不了。”他又一頓，接著說起另一件事情：“後來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爸爸工作辛苦？那時候學校裏還呼籲孩子回家做家務，他就自己做了頓飯。結果做到一半他爸爸回家拿文件，正好撞上，當時估計是氣急了，直接給他反手打翻到地上，他躲不及，手上燙了一大塊疤。只不過他不是疤痕體質，所以到初中的時候基本就沒什麽痕跡了。”

沈澤深深的嘆了口氣，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他告訴我的所有事情，基本就是這些。他父親逼他學的東西他都學得不錯，把自己偽裝得也很好，別人根本看不出來他的心理是有問題的。”

“是……”方知易深呼出一口氣，“他……偽裝得很好。”

沈澤又猶豫了一下，繼續開口：“他父親當初大概是覺得，他會這樣是因為他母親把他打扮成過女孩子，還給他布置可愛的房間，讓他產生了錯誤的性別認知。他父親應該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孩子可能原本就是喜歡這些的。”

方知易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比較合適了。他胡亂的點點頭，又深呼吸了幾下。

沈澤合上文件夾：“所以說，當初他選擇包養某個人來緩解自己的心理問題的時候，我是支持的。”

方知易“嗯”了一聲。

沈澤又頓了頓：“當初我也不知道那個是你，為了他的隱私，我也沒有問。所以在後來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從我的角度講，我是希望他終止和你之間的關系的。”

方知易想問為什麽，接著自己明白過來。

沈澤看著他的表情，接著說：“你也明白我的顧慮吧……如果他選擇的是一個普通人，騙錢什麽的無所謂，但是到你這個層次，我就得擔心你會不會……欺騙他的感情。他已經很難再去承擔另一次打擊了。”

“我不會。”方知易抹了下眼睛，扯出一個笑來：“我永遠都不會去欺騙他或者是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沈澤搖搖頭：“永遠這個承諾，有些太重了。雖然我也知道，你現在是真心說出這句話，可是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我只希望，如果你現在要和他在一起，就好好的在一起；如果將來要分開，也請盡量照顧他的心態，不要太……太激烈吧。”

“這種事情……口頭上說說確實是沒什麽用處。”方知易笑笑：“我會好好陪著他的。”

沈澤點點頭：“祝你們一切順利。去隔壁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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