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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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堅持了這麽多年的生物鐘難得的失靈了,等他睡醒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不是自然醒,是驚醒。

他睡了這麽久,也沒有讓他清凈,他在他的夢裏幾度沈浮,直到現在他忽然驚醒。

他喘了幾口氣,覺得那個夢境裏的一切還在自己眼前,他現在終於從夢裏逃了出來,緊繃的神經在這一認識下終於松了一松。

他轉頭望向窗外。

今天忽然降溫了,昨天中午似乎還有暖陽,今天狂風就已經能順著紗窗吹進來,刮得厚重的窗簾都獵獵作響。

窗簾還是當初賀初執意幫他換的,當時他怕晚上的時候外面太亮,周遇睡不好覺。

聽上去是個多麽完美的戀人,事無巨細,什麽都為周遇想好了。

天氣也像是能懂人似的,分個手,連天都涼了,就好像是要故意來給他找不痛快一樣。

他有些茫然的坐起來,看著隨風飄動的窗簾。

他幾乎都要忘了昨天晚上他做了些什麽了。

人的情緒崩潰的時候,就很容易選擇性遺忘一些自己做的事情。

周遇覺得他的眼角有些幹澀,伸手揉了揉,忽然想起來了,昨天自己大概是哭了。

為什麽哭呢……

是了,是因為他跟賀初分手了,回家的時候賀初竟然為他留了兩盞燈。他望向床頭,那盞小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他莫名的覺得有些煩躁,不知是因為想到了賀初,還是讓自己從睡夢中驚醒的那個夢,於是他轉過身,擡手關掉了那盞燈。

周遇起身準備去關窗,順帶著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

地面已經被清潔過了,可是狂風將稀疏的枯葉卷下來在空中打轉的樣子,卻無端的讓他覺得更加蕭瑟。

風吹進來,周遇冷不丁的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無比強烈的意識到,原來已經是秋天了。

以前不覺得,現在連寒冷都是那麽的刻骨。

之前習慣了一個人在自己身邊,現在人不在,不只是屋子空了,原來心裏也跟著是空的,連一陣風都讓他怕了。

他慢慢的將窗戶關好,又走到客廳裏拿回他遺忘在沙發上的手機,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進來的時候將門也關上了,這下整間屋子密不透風,將唯一能透光的地方也堵住了,房間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周遇把自己縮在被子裏,目光空洞的看著天花板。

光線被窗簾牢牢的擋在外面,像是吃光的魔獸,將所有希望也攔在了外面。

即使是剛睡醒,他也覺得自己的被子並不溫暖,腳心已經開始泛著涼意,整只腳的溫度都涼了下來。

他想到了自己剛才做的那個夢。

都說做過了的夢都是記不清楚的,可是周遇偏偏記住了每一個細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夢裏有賀初的緣故,他險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從小周遇就只做一個噩夢,那個他在黑暗裏狠狠地掙紮,卻被拉進更深層的黑暗裏的夢。

但是這個夢不一樣。

夢還是漆黑的,周遇走在最中間的一條獨木橋上,眼前是一片迷霧,他本應只能看清自己腳下的路。

但是細窄的獨木橋兩邊點著昏暗的蠟燭,那火苗小小的,幾乎照不進周遇的眼睛裏。

於是他就順著那蠟燭往前走,走的漫無目的,直到撞上了身前的那個人——那是賀初。

周遇幾乎是一瞬間就看清了賀初的臉,他掛著淡淡的微笑,卻並不看周遇,只是盯著自己手中的小小的蠟燭。

周遇伸手想要去觸碰他,他卻轉過了身去,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賀初……賀初!”周遇顧不得那麽多,在背後喊著他,但是賀初腳步不停,在獨木橋上卻好像如履平地。

周遇只得小心翼翼的跟在賀初後面,努力維系著平衡。

不知道在迷霧中走了多久,賀初忽然停住了,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你跟了我這麽久,是在跟著我,還是在跟著我手中的光?”

周遇一楞,他剛想開口,賀初卻接著說:“是跟著它吧。”

“不,我是跟著……”

“那你去追它啊。”賀初笑著,周遇正不解,看見賀初隨手將他手中的蠟燭丟進身邊的無邊迷霧中去了。

“我是來……”周遇幾欲開口,卻都被顧隨打斷。

“去啊,去追啊,去追你的光啊!”賀初忽然變得鋒利起來,語調尖銳無比。

不是的!我是追著你來的!

“你去啊!”賀初忽然猛地推了周遇一把,周遇猝不及防往旁邊倒去,混亂之間朝賀初站著的方向一抓,觸手堅硬無比——原來賀初早已上岸了。

他最終站在了那個隔岸觀火的位置,看著周遇一個人小心前行。

原來賀初一直都能看清前面的路,所以他才走得如履平地,所以他才站在獨木橋的盡頭一動不動,因為他安全了,他不用再擔心自己會掉下去了。

可是我呢?周遇想問,我是追著你來的啊賀初……你怎麽能讓我走呢?

“怎麽不追?一路上那麽多光讓你抓你都不屑於去看它一眼,怎麽就偏偏追著我手上的來?!讓你追你怎麽不去?”

周遇想說不是的,想說,我是追著你來的,你才是我的光。

但是賀初卻接著說:“你有那麽多機會你不抓,偏偏要跟我過了這道獨木橋?”

周遇楞住了。

明明是你帶著我往前走,一路上我看著你的背影,但是你現在卻告訴我你不是我的希望?你只是一個人往前走,其實有沒有我,根本就無所謂的是麽?

“是你自己放棄了那麽多機會的,現在這最後一個你不想要也得要!”

說完,他蹲下來看著苦苦支撐著自己的周遇,伸手掰開周遇捏著斷壁的手指,表情近乎猙獰。

周遇只覺得心中劇痛。

為什麽,你是引著我往前走,我追著你一路到現在,你卻不要我了?還要我去追那所謂的……光?

是因為你已經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所以就不再需要那小小的蠟燭了?

他的五根手指被賀初一一掰起,周遇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可是在他掉下去的一瞬間,他忽然在一片迷霧中看見了賀初的口型。

賀初朝他扭曲的笑著,慢慢的說:“墮落吧,周遇。”

墮落……

周遇知道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地下墜,他卻來不及感受夢的盡頭——因為夢醒了。

這是這麽多年來,周遇做過的為數不多的其他的噩夢,卻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夢太真實了。

言猶在耳,那個不屬於賀初的表情在那時無比貼合的出現在賀初的臉上,他無聲的,一字一句的對自己說:“墮落吧,周遇。”

像是世間最毒的詛咒。

墮落?我還要怎麽墮落?哪裏還有地方能夠讓我墮落?

周遇在黑暗中無聲的笑。

學校裏的那些人的嘴臉挨個浮現在他眼前。

李奇燦爛的笑,方賢憨厚的笑,賀初溫柔的笑……最後都變成了申長健那夥人醜惡的嘴臉,他們放聲嘲笑他,不停的說著:

“假清高,假正經……”

“抄的就是抄的,裝什麽裝……”

“哎呦敢頂撞老師,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哦……”

“哈,什麽好學生,抄的,作弊!”

“真好笑,虛偽!”

最後這些話都變成了:“承認吧,你就是個道德敗壞的學生,墮落吧……因為我們根本不需要你……”

是啊,他們不需要我,因為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假清高,假正經,在他們看來我的成績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來,因為我是抄的……在他們看來我的反抗就是惡意頂撞老師,因為我就是個虛偽的學生……所以在他們看來我就是應該被孤立的那個,因為我沒有朋友,我什麽都不是。

不就是墮落嗎?誰不會呢?

上學?那還上什麽學。

“上個屁。”周遇忽然嗤笑了一聲,以前從來不說臟話的人現在說起來倒也不覺得別扭,好像“墮落”這個詞在他腦海中一經形成,這個想法在他腦海中就已經根深蒂固了一樣。

他從小學什麽都快,就像那時剛和賀初在一起沒多久,他就快速學會了情侶之間的交流方式一樣。

墮落也是一樣的。

於是從小堅持了這麽久的自我規範的標準,其實說坍塌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罷了。

周遇凝視著這黑暗而密閉的空間,心裏一片空白。

只是忽然有點遺憾,讓他突然無比強烈的,想喝酒。

要喝那種最烈的酒,唯有烈酒讓他的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他才覺得痛快。

他翻了個身,將自己裹進被子裏,然後摸出手機撥通了他母親的電話。

不就是墮落嗎?那就一墮到底,給大家來個痛快啊。

等過了很多年以後,每當周遇想起這段時光,都會覺得自己瘋了。

這次電話倒是很快就被女人接起來了。

周遇聽著電話裏微微摻雜著的電流聲,知道女人在等他開口,可他這次偏偏不說。

也許是許久沒有等到這邊開口,女人終於有點不耐煩了。

“你有什麽事?我沒有很多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女人冷漠的聲音傳出來,周遇還聽見了紙張翻動時的聲音,想必是女人正在公司看文件。

“我想請您幫我給學校請個假。”周遇將手機貼在耳朵上,將手收到被子裏去了。

天氣很冷,他今天也莫名的很懶散,他把手貼在自己身上,那點涼意緩緩地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讓他緩緩地打了個寒顫。

平日裏正經慣了的人,行為舉止一板一眼都透現實他良好的教養,今天就想這麽放縱一回。

平時周遇給她打電話,都是正襟危坐如隨時待命一樣,今天他就是不想坐著,連伸手那電話都不想。

“這件事情你可以自己解決。”

“時間有點長。”他飛快的打斷,說明了自己的意思:“能夠自己解決的事情我不會麻煩您。”

“……”女人沈思了一會,問:“你想請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不想上學了是吧。”

女人在對面的聲音有些不悅,周遇似乎能想象到那張絕美的面孔上的兩條眉毛被深深地擰在了一起。

女人跟他說話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周遇已經習慣了。

他從小察言觀色,女人有時候挑個眉頭,周遇都能感覺到她是不是情緒有變。

“不想上學就給我滾……”

“期中考試我會回去。上次月考我還是年級第一,您不用擔心。”

他急匆匆的打斷,說話有些有氣無力的,聽上去就像病了一樣,顯得有些說服力。

女人沈默了一會最終松口:“可以,僅此一次。下午我會派人把假條送去你學校。”

周遇又笑了。

果然,只要不影響他的學習,不讓自己的錢白花,女人是不會管他到底請不請假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又沈默了一會,像是覺得無話可說了,周遇聽見她在對面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掛電話的樣子,忽然道:

“我們分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和對李奇說這話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他驀然想起那天女人唯一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說的話:“你是不是和一個男的在一起了”

那個時候他說的什麽?他好像也是這般平淡的,他說:

“是的,和一個男孩子。”

言語之中,他糾正了女人的措辭。

是“男孩子”,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男的”。

那時他說的無比坦蕩,就只是在陳述意見像是早已公布天下的事實一樣。

那時他想的其實也是,他們既然不會分手,告訴她也無妨。

於是女人嘲諷似的問他能和他所謂的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他好像還信誓旦旦的說了一句什麽?

哦,他說的是:只要他想,多久都可以。

事實證明,女人的嘲諷其實是有根據的——因為沒過多久,那個人就“不想了”,這個“多久”,滿打滿算加起來也才一年而已。

“這下我不是您口中那個惡心的存在了吧?”

他說著,輕笑兩聲,自嘲似的說:“大概也還是的吧,我在您眼裏,可是連您養了十幾年的狗都不如的東西。”

“你發什麽瘋。”

女人的聲音帶著極度的不耐煩,似乎還在電話那頭摔了文件。

她總是這樣,碰上任何和周遇有關的事情她就會變得一場沒有耐心,很容易就會拋棄她的那些大家閨秀的修養,語氣仇恨的像是通過周遇的聲音,看見了她那耽誤了她小半輩子青春的男人。

“發瘋?我沒有。”

周遇的語氣歡快,全然聽不出他昨夜的頹喪。

他極少表現出這樣的一面來,要考強撐著的歡快來掩飾心中的疲憊。

然後他又狀似不經意的說了一句:“我只是最近有些缺錢而已。”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感情,還有什麽比花錢更讓人覺得歡樂的事情呢?

那種被無限消費所帶來的填滿空虛的真實感,除了萬惡的金錢,還有什麽能做到呢?

他想起申長健那時嘲諷他的話: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錢才跟人家玩的好啊?

錢?他不缺,只是不稀罕找這個女人要而已。

他總是幹一些很打臉的事情,比如當時覺得兩個人不會分手,比如現在也開始稀罕女人給他的錢。

“我會轉賬給你。”女人說著,毫不猶豫的掛斷了電話。

手機終於順著周遇的側臉滑了下來,先是砸中了他高挺的鼻子,然後才跌到枕頭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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