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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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有一個每天早上,聽英文廣播的習慣,他覺得聽音文電臺比上課聽講更能提高英語水平,這個習慣是早在他父親還在的時候就養成了的。

那時候他生活在國外,中文運用的很不自在,剛回國跟著母親的時候,因為語言不通,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

他現在每天依然習慣早起,也習慣性的聽英語醒神,但是今天周遇剛戴上耳機,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提醒——是賀初。

“男朋友現在能下樓嗎?”

下樓?

周遇走到陽臺上,伸出頭看見樓下站了個人影。

此時的風有些料峭,周遇被迎面刮來的風吹得馬上縮回了屋子,他走到門口為賀初打開了門,笑道:“直接上來吧。”

這一點倒是合了賀初的心意,於是他馬上就上來了,手裏提著幾個飯盒。

周遇靠在門口等他,看著他微微喘氣,臉頰上還帶著匆忙上樓時的紅暈。

賀初做很多事情總是很積極,周遇以前很羨慕他這種有活力的狀態,現在那個人帶著他的一腔熱情到了他的家。

周遇微微讓開了身體,讓賀初進來。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長這麽大,除了於敬州,他是第一次讓別人進他的家門。

“不瞞你說,我其實早就想來了。”賀初笑了一下,將飯盒擺在茶幾上。

他細細的打量著周遇的家。屋子並不大,裝修也略顯簡陋,看得出來是兩室一廳的房子,對周遇一個人住來說倒還顯得有些寬敞,此時周遇正坐在客廳的茶幾後面,戴著半邊耳機,賀初驀然覺得這個房子因為有這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流光溢彩起來。

蓬蓽生輝,大概也不過如此。

“是嗎?很早就對我有想法了?”

“咳,那是……現在好不容易能進家門了,我……我覺得有點虛幻來著。”

“虛幻什麽?”

“就是……在想什麽樣的地方才能養出一個你來,我要是追不到你,我就建一座一樣的房子,自己養一個好了。”

他是真的一直都很想知道,周遇生活在怎樣一個環境裏,到底是什麽樣的環境才能成就出一個周遇,好叫自己三生有幸遇見了他。

“噗嗤,這是什麽歪理。”周遇被他的理論逗笑了。

“怎麽能叫歪理?你要是不能當我男朋友,養一個跟你差不多的人在家裏,我飽飽眼福也好啊。”

“不能當男朋友就得當兒子了?擺明了是想占我便宜。”

“怎麽說都得要我有一個能照顧你的身份吧?”

周遇摘下耳機靜靜的看著他,面孔和之前並無二致,眼神裏卻溢滿了溫柔。

“少貧嘴了,”半晌他才微微一笑,起身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裏拿了兩盒牛奶出來,“來的挺早,什麽時候起來的?”

“也沒多早,就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賀初跟著周遇一起喝的時間長了,自己也被帶出了喝牛奶的習慣,現在把牛奶遞給他,他就習慣性的接了過來,並細心的幫周遇也把吸管插好了。

以前周遇吸管都是自己放,現在賀初終於能行使一下男友權利,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了。

“下次別起這麽早了,黑眼圈太重。”周遇指了指賀初的眼眶下面。

早上賀初來的時候他就發現了,賀初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進門,自己還毫無知覺一樣準備蒙混過關。

“昨天幾點睡的?”

“嗯?什麽黑眼圈,沒有吧?”賀初按了按自己的眼眶,繼續裝傻充楞,周遇也不反駁,就那麽一言不發的盯著他看。

最後他敗下陣來承認道:“好吧好吧,誒我就是睡得晚了點,也就……一點多的樣子吧。”他說完有些心虛,可不敢把自己昨天那些小心思說給周遇聽了。

於是討好似的幫周遇把早餐也打開,放到他面前,希望周遇好奇心沒那麽重了放他一馬。

“一點多?”周遇微笑道:“是嗎?”

賀初心裏一驚,心想這他媽都能看出來?

“咳……那個,兩點半多……一點點。”

“你幹什麽去了?”周遇又盯著賀初看了良久,才確認什麽似的點了點頭,問道:“偷雞還是摸狗?”

周遇難得會開一次玩笑,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手上舀粥的動作不停,微微側了側腦袋,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灑在他的臉上,他的半邊臉頰就沐浴在金色裏,卷翹的睫毛好像即將振翅的蝶的蝶翼。

“想你去了,這算什麽?偷情?”

“偷誰的情?”周遇笑了,這詞的說法放在這倒顯得別有深意了。

“偷你的情。”賀初站起身,扣住周遇的十指,將他微微向後壓去。

周遇不閃不避,笑意盈盈的看著賀初。周遇並不反感和賀初牽手的行為,相反,他甚至還有些貪戀他手上的溫度,馬上就十一月了,他的手越發的冷,而賀初的手卻永遠都帶著最初的溫暖。

“難道不是麽?我不是把你的情意偷到我手裏了麽?”

“偷情可不是這麽用的。就算是,你這話說的主客關系也反了吧。”周遇將賀初的手一把扯到身前,繼續道:“沒記錯的話,是你先喜歡的我吧?”

周遇是一個很神奇的人。明明兩天前還是一臉清心寡欲看破紅塵無悲無喜恨不得出家為僧的一臉淡然相,可從昨天晚上他們在一起之後,他就迅速接受了自己身份的新設定並學會了作為男朋友應當會做的所有事情,短短的一個晚上他在賀初面前仿佛就變了一個人一樣,連說話都帶著某種像是勾引又有點調戲的意味。

賀初心中大男子主義就有些泛濫,心說你還知道是我先喜歡的你啊,你現在搞的好像是你在調戲我一樣不覺得很奇怪嗎?

原來周遇的高智商不僅體現在學習上,還體現在對“情侶之間相處法則”的無師自通上。賀初簡直想要懷疑,周遇是不是才是那個閱過千人的情場老油條了。

——真的是……賀初覺得自己作為一個“老油條”,在周遇一句話面前,立馬能變成純情小朋友。

簡直不給我留面子!

賀初心裏咆哮了一句,忍住自己被周遇拉過去,然後上去狠狠親吻他的沖動,笑道:“是我先喜歡的你又怎麽,你那點感情算是我偷來的搶來的都行,總之現在是我的了。”

他說完,用手戳了戳周遇的胸口,用勁將周遇反拉到自己身前,輕聲道:“現在去好好吃飯,不然我就把你拉到你家樓梯上去和你正大光明的偷情。”

周遇楞了楞,立馬笑道:“正大光明那不叫偷情,那叫談戀愛。”隨即他松開了賀初的手,後退一步坐到沙發上,罵道:“怎麽越親近反倒越不要臉起來了。”

賀初被那句“談戀愛”和“越親近”三個字說的心花怒放,當即也不插科打諢了,坐到周遇身邊,拿起他的一邊耳機塞到自己耳朵裏對周遇道:“就是不要臉了,你男朋友現在還要不要臉的聽你要聽的東西。”

周遇聽的是英文報紙的廣播,賀初還不太習慣這種英語的語速,只覺得像是在催眠。

他只聽了五分鐘就開始昏昏欲睡,眼睛幾次要閉上,但是轉頭一看周遇還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拿筆在本子上記下幾個關鍵詞,他用手撐了撐眼皮,卻覺得眼皮越來越酸澀。

到底為什麽要在吃早餐的時間聽英語嘛……男朋友還在旁邊呢……

賀初心頭發酸,連廣播的醋也喝了一大壇。

然後終於還是睡意戰勝了醋意,賀初直接歪在周遇身上睡著了。

周遇忽然感覺到自己肩頭一重,賀初頭發上殘留的洗發水的味道飄進他的鼻子裏。

明明洗發水的品牌就那麽幾種,用在賀初身上仿佛變得就不一樣了,帶著他身上的氣息,像是春天的陽光。

他調整了一下肩膀讓賀初睡得更舒服了一些,放下了筆,端坐著掛著耳機。

以前周遇一個人的時候,他總是會通過廣播來有意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半個小時的廣播聽完,他還會記住幾則新聞的核心。但是一切都因為賀初而被打亂了,流水一樣的單詞從耳邊滾過,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最後周遇只記得廣播員用標準的英式發音說了一句“我們下期再見”。

他關掉了廣播,又伸手輕輕地將賀初耳朵裏的耳機拿了出來。

賀初的睡臉安靜而精致,很難想象這張面孔的主人,在醒著的時候能有多麽的張揚。

從周遇的角度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翹起來的嘴角,猜想主人此時正在做著什麽美夢,周遇在周遭的一片安靜裏,不想把賀初喊醒,只想讓時間更長一點。

平時賀初來的很早,為了來找他肯定比平時起得更早,眼眶底下淡淡的青黑無聲的訴說著賀初的嚴重不足的睡眠。

周遇之所以知道賀初昨天晚上睡得很晚,是因為自己其實也沒有睡多久。

昨天晚上他三點鐘醒來以後,久久沒有入睡,而是反覆的思考著自己那時的想法。

他收到過的情書數不勝數,但是從來沒有哪一次他會因為收到情書,而擔心另一個人的情緒,到底還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那個人又叫賀初。

從他們認識到現在,真的有太多事情因為這個人變得不一樣了,不管是過程還是結果。

無論什麽情緒在心底隱藏的久了,就會很容易的因為一點什麽小小的事情而噴薄出來。像滾燙的熔巖從火山口流下那樣,在所經之處留下濃烈而深刻的痕跡。

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再去喜歡任何一個人,無論是異性還是同性。

人總是有種“避嫌”的心理,之前被什麽人什麽事傷害過之後,就很難再對這樣的東西建立起信任,也很難再重新認真對待。就好比他的母親讓他畏懼和異性接觸一樣。

但原來不是那樣的,你認不認真,取決於你身邊的是不是那個人。

如果真的喜歡過,就很難再去真的喜歡下一個,對人也對事。

所以他總是很懷舊,固執地認定之前認真喜歡過的那些東西永遠是最好的,所以他才會不想往前走。

昨天晚上他甚至想到,如果有一天賀初和他分手了會怎樣。

他總是有那種把事情發生的各種可能性都想好的習慣,如果變數太多,那就再多想幾個。這其實是他對自己和其他人都沒有信心的表現。

如果和賀初分手了,自己會怎樣?

自己大概會瘋了吧。

他是真的不能再接受自己被人拋棄了。

他也是……真的不想再失去一個人了。

周遇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甚至還做了個噩夢。

忘了具體的夢境是什麽樣的了,只記得他在夢裏狠狠地掙紮,最後渾身冷汗的醒來,爬起來去寫了一篇很長很長的日記,他寫了很多很多,寫自己在夢裏是怎樣的絕望,寫自己對夢境還懷著怎樣的恐懼,寫自己因為夢境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拼命寫下自己記得的所有的感覺,帶著自虐一樣的感覺,讓自己再次感受一遍恐懼的滋味。

最後他才想到賀初,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沒想過賀初今天早上會來找他,看到賀初站在樓下的時候他有些驚訝,因為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用心的對他。不過他已經習慣性的將情緒埋起來不讓人發現,倒是賀初,把自己的疲倦全部都寫到了臉上。

賀初大概也是對自己抱著很不確定的態度的吧?所以才會那麽晚都不睡覺。

周遇質疑他說的“一點”,其實只是一個猜想。賀初在他面前的時候,心思總是太好猜。那時他眼睛裏的小心和心虛,周遇一眼就能拆穿。

周遇低頭看了一眼熟睡的賀初,擡了擡肩膀,伸手揉了揉賀初的腦袋,輕聲道:“快起來了。”

賀初靠在周遇的肩膀上不肯起來,就著這個姿勢揉了揉眼睛,撒嬌道:“你親我一下我就起來。”

說完他牽起周遇的手,輕輕地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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