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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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上午出門的時候,周遇才想起來,自己那天晚上似乎是和賀初改了時間。

他的胃還在隱隱作痛,那天晚上他上了車就直奔醫院,醫生直接給他安排了洗胃,還把他留在醫院掛了兩天的水。

“嘖。”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又喝多了。”

果然不該強出頭。

可是他看見賀初被欺負了就覺得心裏有些膈應,好像自己不去幫忙就對不起他自己一樣,但是其實就算他什麽都不做也不會有什麽。

可是賀初是他同桌啊,他怎麽能看著人欺負他呢?

他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還是沒有想明白自己那一瞬間為什麽就沒控制住,幫賀初擋下了那兩瓶酒,現在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的。

怎麽算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那兩天他躺在醫院裏,跟自己說他去出那個頭只是因為同桌的情誼,充其量是回報賀初以前對他的照顧,但是他心底的最深處其實有一個想法,淺淺的出個芽,不痛不癢的搔刮著他。

讓他的內心時時刻刻都受著動搖的折磨。

不如就早點認清現實吧,騙得了別人,你總是騙不了自己的。

他這樣對自己說,可是心裏卻好像有另一個人在抗拒著這樣的想法。他忽然有點難受,甩了甩頭。

那天他酒醒之前,其實很多記憶都有點模糊了,只是隱約記得自己喝了個天昏地暗,分不清東南西北,似乎……似乎還發了酒瘋?似乎是搶了人家樂隊的場子,上去唱了首歌?

“嘶……”那他是怎麽跟賀初正常對話的?

哦對,自己最後被胃疼疼醒了。

想到這裏他覺得萬分尷尬,好久沒喝過酒了不說,一喝酒就發酒瘋實在是太丟人,最丟人的是這種場面居然被賀初看見了。

下次喝酒還是不要去那麽多人的地方了吧。

不過,賀初……居然也會去那種地方,連抽煙的動作都熟練至極……

周遇想到賀初在黑暗中俯下身去湊近那點火光,想到那細長的煙卷在他纖長的手指間虛虛的夾著,想到他吞雲吐霧時模糊不清的面孔。

那一刻的賀初簡直不像是個跟他同樣年紀的少年人,反倒像是在情場失意的青年,借著一根一根的煙麻痹著自己的神經。

有趣的是,他明明看不清賀初的面容,卻能想象到賀初在那裊裊的煙霧後面的神情,大概是帶著些落寞的吧。

真是奇怪,這個人明明活得那樣精彩,萬事不需要他操心的一個人,為什麽還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那個在班上,在老黃面前都顯得有些不可一世的少年,到底是在憂愁什麽呢?

周遇想過賀初在遇見他之前的生活,大概是和他在學校,在周遇面前的樣子有所不同的,只是不曾想賀初竟然也對酒場如此熟悉。

看他身邊的酒吧老板跟他很熟的樣子,兩個人的關系應該非同一般。

這也是周遇第一次看見賀初喝酒。

一口接著一口,時不時地跟身邊的朋友調笑兩句。

這是周遇決不會做的事情。他喝酒的時候總是太安靜,他也不願意讓其他人再看到自己喝醉酒後軟弱的一面,他的朋友很少,也沒有哪個跟他一起是能像賀初和李奇這樣的。

心裏那點小小的羨慕又緩緩的浮現,周遇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既然賀初是個時常混跡酒場的人,那麽情場呢?他在酒桌上看上去是那樣的恣意,在情場上是不是也是春風得意,是不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但其實一點都不奇怪的,賀初這個人生來就很容易吸引到人的註意力,有人會為他傾心簡直再正常不過。

可是這樣……他對自己所說的“喜歡”又有幾分是真呢……

“別想了周遇,反正你也沒當太真。”

是啊,反正自己也沒有拿賀初的心思當真,何必糾結過多,最後把自己都搭進去了呢?

“你到哪了?”五號早上七點,周遇剛洗漱完賀初的短信就來了,他記得自己和賀初約定的是九點。

“準備出門。”周遇起身喝了一口水,把手機擱在桌子上,轉身出門。

坐車的時候他想到馬上要和賀初見面,前天的那些小心思又冒出了頭來。這些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慌忙的把頭轉向了窗外,看著窗外的風景流水般從眼前滑過。

“周遇!這兒呢。”周遇前腳下車,後腳就聽見有人喊他,他往四周張望了一下,沒有看見賀初。

十一長假,歡樂谷的人不是一般的多,排隊的人擠成一團,長得矮的只能看人家的腰身,長得高的就只能看人的頭頂。周遇這還是第一次來歡樂谷,看見這麽多人顯得有些局促。

原來游樂場就長這樣麽?是個很受歡迎的地方吧……

其實小的時候他總是想去游樂場看一看,但是從來沒有人帶他。

“周遇!這兒!你在往哪兒看呢?”賀初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周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走神了,連忙在人群中找賀初的身影。

他視力好,在人群中還算中等的個子,此時他站在人群外面,卻硬是沒看見賀初的影子。周遇的臉盲是屬於很嚴重的那種,就算能看清人也只能分得清男女。

這是周遇第一次覺得臉盲是這樣一件不方便的事。

以前人少的時候他總是能一眼就看見賀初,現在人多到人肩膀挨著肩膀了……

他是不是要專門記一下賀初的樣子才好?

“這!”他聽見賀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但是賀初卻好像是隱沒在人海裏讓他找不到蹤跡,他索性站在原地不動,等著賀初過來找他。

周遇走路的時候視野很廣,但是視線只會在正前方五十米以內,其他人會被他自己很神奇的虛化掉。

他仍然在正前方找著人,忽然他的手腕被人從側面牽起,他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就想掙脫,轉頭看向來人的瞬間,卻被他攥的更緊。

他的手腕是冰涼的,但是那個人的體溫卻是熾熱的。

“給我牽一會唄,行不行?”賀初朝他笑起來,眉眼彎彎,語氣裏還帶著撒嬌的味道。

他笑的坦蕩,手上的力氣卻不容周遇忽視。

體溫高的像是要灼傷他的那一片肌膚,周遇覺得自己和賀初接觸的地方隱隱的發燙,好像賀初用自己的血肉在上面印上了自己的烙印一樣。

周遇低下頭,腳尖在地面輕輕畫了個圈,當做是默許。

“票我都買好了,咱們直接進去就行,你看你找了這麽久都沒看見你同桌,我就牽一小會,就當……就當做是你的賠禮好了。”

周遇有些不適應這樣在人多的環境裏跟人這樣有肢體接觸。他覺得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的沾在他和賀初兩個人的身上。

他往賀初身後躲了躲,又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兩個人的舉動,便擡起腳步慢吞吞的跟上了賀初的步子,他還是低著頭,目光裏有些閃躲,可惜賀初走在前面,並沒有發現。

周遇一直都很忌諱這樣的舉動。

在他看來,他這種不正常的取向就已經是有違倫常的事情,如果再要把這樣的事情公之於眾,周遇覺得就像自己的衣服被當眾揭開一樣令他難堪。可是賀初毫不在意,似乎還有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

有點像那天他在酒吧裏的樣子。

“你……”周遇遲疑著開口,他想問問賀初這樣不怕人指指點點麽?

他到底還是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是有些見不得光的。

從前被指責的太狠,現在都改不了自己骨子裏對自己的厭棄。

“那天你在酒吧都看到了,有什麽想法麽?”賀初聽出他的遲疑,以為他是想問那天酒吧裏的事情,便直接了當的點明了。

他想知道周遇是否介意,介意他其實並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而是有些輕浮,偶爾還有點浪蕩的,人們口中時常瞧不起的富二代。

這些天裏他想起那天周遇的樣子,像是世家裏的貴公子,他想,也許周遇的樣子,才是真正的“富二代”吧,是能稱得上是高人雅致的那種人。即使周遇卸卻了他那一身包裝自己的皮囊,也不會被人看輕。

但是自己就不一樣了。

“什麽……什麽想法?”周遇輕疑,賀初想知道的和他的想法完全不搭半點關系,他被這突如其來的,不清不楚的問題砸的一臉懵。

“你都看到了,我會打架,會喝酒,會抽煙,會和酒吧老板一起混,你沒有半點想法麽?”

周遇是真的沒什麽想法,在他看來抽煙喝酒只是兩件很傷身體的事情,誰都可以做,只是做的理由不一樣而已。

就像他喝酒是為了借酒消愁,在那點迷茫的時間裏尋找片刻的安寧一樣,打架也是誰都能學會的事情,無論是出於自保還是出於自身的情緒,在他看來都沒什麽區別。

不願意挨打的人總有一天會變成先動手的那個,無論最後是出於什麽緣由,沒人願意挨打,最後大家其實都沒有區別的。

“沒有什麽想法。嗯……”他想了一會,覺得說沒有想法更像是一種敷衍的說辭,於是補充道:“抽煙喝酒都很傷身體,打架之後總會受傷,你可以考慮一下以後少做一些類似這樣的事情。”

“什麽?”賀初有點懵。周遇這種不搭邊際的回覆簡直就像有人問“你中午吃飯了嗎?”而另一個人說“我晚上要去吃飯”一樣。

可是周遇神色認真,居然是真的在給他建議,他輕輕嘆了口氣:“我是想問你對我這個人有什麽想法。”

對賀初有什麽想法?

“暫時對你沒什麽想法。”周遇動了動手指,想告訴賀初可以松手了。

情商這麽低,這以後還怎麽談戀愛?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算了。”賀初感受到周遇手指上的輕微的動作,不動聲色的將手握的更緊了。

他沒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沒有問周遇為什麽去酒吧,甚至也沒有問周遇那天晚上回去了以後怎麽樣了,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選擇性的遺忘了周遇擋酒的那段記憶。

一個是被對方強出頭駁了面子,又礙於對方當時那一眼不敢再問出口;一個是糾結萬分自己為什麽出頭,有點懊惱不想再提。

“那麽現在呢?”賀初搖了搖牽著周遇的那只手,笑盈盈的看著他:“有什麽想法?

今天的天氣很陰,還隱約有刮狂風的跡象。周遇怕冷,出門的時候在外面穿了薄外套,此刻手縮在袖子裏,將賀初的手也罩住了一半,倒像是兩個人為了掩人耳目刻意做出來的樣子。

“好像……也沒什麽想法。”賀初的手很暖和,而周遇的手只要一入秋就會變得無比冰涼,甚至手臂的小半截也跟著一起是涼的,到了冬天如果將手暴露在外面,不出多時整個手掌都會泛起紫色。

奇怪的是,自從上次賀初抱過他之後,他對和賀初的肢體接觸的芥蒂就漸漸地變小了,現在賀初牽著他的手,他也只是在前幾分鐘有些不習慣罷了,他的手越涼,就越是有些貪戀賀初的溫暖,還有些想往他手心裏鉆的意思。

像那個在冰天雪地裏呆久了的人,身邊忽然多了不會離開的熱源,即使有可能將自己也一並融化了,也舍不得離開——因為真的,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溫暖的人,也早就有了那種飛蛾撲火的決心。

是因為他的手太暖和了。

周遇這樣對自己說,只是因為它很暖和。

賀初聞言,笑意更加明顯,只當周遇是默許了自己的舉動。他又搖了搖他們倆牽在一起的手,看向周遇,眼裏的意味再明顯不過:既然你都沒意見了,那我可就一直牽著了。

這是一個很孩子氣的動作,賀初做起來還有點炫耀的意思在裏面。

他們終於還是牽著手進了歡樂谷的大門。

周遇微微瞇起眼睛,這個地方於他而言就是同班同學提起來的“很有意思很刺激”的地方,小時候是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現在他覺得出來玩還不如在家看書有意思,上次那本《追憶似水年華》……

可是,既然是賀初想來……

“說的就好像我是以他為中心一樣……”周遇想的入神,一個不小心講心裏話倒了出來,賀初只聽見周遇在他旁邊嘀咕了一句什麽,他歪著頭問:“什麽?”

“嗯?”周遇忽然反應過來,想到自己還在低頭,連忙把頭擡起來,誰知腦袋就撞上了賀初的耳朵,他這時候腦子還沒完全從自己的思維裏脫離出來,只感覺到自己撞上了什麽東西,就聽賀初“嘶”了一聲,他的手也被松開了。

那點溫暖離開以後,手上的溫度立馬低了下來。

周遇心裏忽然一跳,就想著去把那點溫暖據為己有,鬼使神差的,他抓住了賀初揉耳朵的手。

“嗯?”賀初的手忽然被握住,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誒等等,周遇這是……主動牽他了?

過了一會周遇也反應過來,當場就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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