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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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空無一人。

周遇靠在講臺上盯著數學課板書還未被擦掉的黑板某一處看了許久。然後他慢慢的伸出手去用手輕輕的點在黑板上的某一個地方,那裏已經被老師用粉筆字蓋住了,周遇卻好像能無視掉那些粉筆字在那裏看出什麽來——那是報名的那天,賀初寫字的地方。

即使已經過去了很多天,可他偏偏就是記得。

鬼使神差的,他的指尖擦過黑板,認真而緩慢的用手寫下了“賀初”兩個字。

他寫字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力氣,筆鋒蒼勁有力,可是最後那兩個字只是微微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點痕跡,好像只需要誰隨手撫過,就能消失不見。

擦過粉筆的痕跡的字跡,淺淡,卻無比清晰。

他又盯著“賀初”的名字看了一會,忽然用手重重一抹,將那個名字擦掉了,看著就像是誰下課不小心擦過黑板的樣子。

蒼白的粉筆灰在他的手心上竟和他的手掌分不出界限。周遇伸展了一下手指,看著幹燥的粉筆灰在自己手心慢慢的被撐開,又緩慢的跌落到空氣裏,他沈默的走了出去,在走廊盡頭的洗手池裏細細的把手洗幹凈。

他緩慢而用力的揉搓著自己的手指,搓的水花都濺上了他的袖口。

水流久了就不再帶著初秋時的溫暖的溫度,冰涼的感覺讓他漸漸平靜了下來。

秋日過後,就是冬天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冷漠的好像剛才的行為和他毫無幹系一樣。

這時的太陽已經很烈了,教室裏沒有開燈,反而給周遇營造出一種近似“溫暖”的錯覺。周遇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沒有翻書,而是從書包裏拿出來了一個黑色的本子。

他翻到其中的某一頁開始寫字,第一行寫的是:“出人意料的一件事。”

“今天我看見敬州了。他好像還是以前的樣子。

“我那時的感覺不太好,看見他容易讓我對過去產生懷念,但我想我也許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最好也不要。

“也許真的是我變了很多。最起碼真的不想再像以前那樣了。

“看見他的一瞬間,我忽然就像是懂了,自己曾經對他抱有的其實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那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也難怪他之前是那樣的態度。

“那時真是孩子氣啊。

“說到出人意料,我現在這麽想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剛才想起了我同桌,他叫賀初。其實我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麽上高中了還要有同桌,雖然這個同桌也許會讓我感覺很不錯。

“我還是沒法正常和其他人相處,和初中一樣。但是其實對我而言和他們處不處理得好關系並沒有什麽影響,只要不來招惹我怎樣都好。

“我覺得他們應該也不會想來招惹我,畢竟是我這樣的人。

“不過賀初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和我完全不一樣。他活在光裏,他真實而有力,他鮮活而燦爛。而我自己……不提也罷。

“他應該是一個值得最好的東西的人。”

周遇寫完這句,想起那年於敬州小心翼翼地問他:“你這毛病能好嗎?”他筆下頓了頓,墨跡在紙上暈染出一點,他就這那一點墨又提筆寫道:“我想大概是好不了了。”

此時下課鈴聲響起,周遇將日期批好,像從前一樣鄭重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個黑色的本子是他的日記本,從初三開始,他有了寫日記的習慣,到現在這個本子已經寫了不少,也許今年之後他就能用完。每次寫完一篇日記他都會認真的寫一遍自己的名字,好像那樣這篇日記就是他的承諾,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意義。

他聽著門外漸漸嘈雜的動靜,又一次想起了賀初。他記得賀初說:“下課記得來找我。”——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想起賀初了。周遇意識到這一點後,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太依賴這個人了?

“啊……”要找他來著,結果忘了。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

賀初是第一個回教室的。進班就看見周遇出現在視野裏,還是那副目無焦距的樣子。他覺得周遇這樣子有點好笑,顯得他有點呆頭呆腦的,還帶著點莫名的可愛,於是他快步走到周遇眼前,將臉湊上去,笑道:“等我呢?”

他看著周遇那張萬年不辨悲喜的臉,本以為這次搭話會被周遇無視過去,誰知就在賀初準備起身的時候,他聽見周遇悶悶的應了一聲:“嗯。”

“喲,那怎麽不去籃球場找我?跟你說今天哥今天可帥了直接秒殺了那群小朋友。”賀初側過身體坐在自己的課桌上,一腳踩著地面,一條腿的大腿放在桌面上,修長的小腿垂下來輕輕搖晃。

“太曬。不想接受強度太高的紫外線。”他從小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待慣了,早就沒了跟大家一起活動的概念,現在只是隨便扯了個幌子罷了。

“我跟你說男人就該多曬太陽,我可是一直在那等著你呢。”

周遇被他這句話說的覺得有些荒唐,心說你要是一直在那等著我你還能第一個就回教室麽?但是這話他沒有說出口,只在自己心裏吐槽了一遍。

正想著,他恰好擡眼看向賀初,賀初正熟練地將衣擺掀起來擦臉上的汗,從周遇的角度剛好只能看見賀初勁瘦的腰和隆起的腹肌,他忽然就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有血液瞬間開始倒流。

這是什麽毛病?沒有餐巾紙和手帕嗎?直接用衣服擦?

臟就算了,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會在意有人會看他嗎?

“賀初!”他聽見自己這樣喝道。

“誒!怎麽了?”賀初低頭朝他一笑。

“你在幹什麽?趕緊把你衣服放下來!”

“我就擦個汗,你沒見過啊?”賀初說的理所應當。

“現在是在班裏!你這樣……你這樣太不合適了。”周遇臉頰微微泛紅,但是賀初卻好像完全沒有把衣服放下來的意思,而是饒有興致的盯著他,他匆忙避開眼睛,“你還不把快衣服放下來是想幹什麽,直接脫掉嗎!”

周遇餘光感覺賀初的身形已經離開了剛才的位置,剛松一口氣,卻感覺自己耳邊一熱,他看見賀初直接借著腰上的勁後倒過來,氣流也隨著那人說話的嘴唇的開合撲在他耳邊,只聽賀初輕聲說:

“現在班上又沒人,我就……耍個流氓,你有意見嗎,嗯?”

“……”周遇現在覺得賀初其人,臉皮真的是厚到能上天入地刀槍不入無所不能,他深吸了幾口氣,覺得臉上的溫度也許消下去了一點,面無表情的轉過頭去說道:“這年頭誰還沒有個腹肌了?”

“什麽?”等等,這話似乎有點耳熟???

“你把衣服掀起來,是想要跟我比比嗎?”周遇站起來,伸手將賀初推正了坐好,又將他手上的衣擺扯下來。他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說話語調也沒什麽起伏,可是賀初聽見他這話就是忽然一慫。

“你不是只有六塊嗎?”

“所以你有八塊嗎?”周遇語氣淡淡,忽然想起今天早晨賀初特別在意的膚色問題,於是飛快補刀:“這種時候就不要拿自己的上身和臉的顏色作對比了。”

“……”賀初聽見殺手鐧,徹底啞口無言。

得,碰上對手了。

至此,賀初大概明白周遇大概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周遇其人,他不去主動招惹任何一個人,多數時間都拿自己當空氣,甚至很多時候你在他面前開展長篇大論他也許都只會回覆你一個音節。但你若是不知死活的湊上去和他鬥嘴,無論你和他熟悉與否,都會被他的某一句話噎到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賀初甚至會覺得周遇浪費了他的一副好皮囊,他竭力的用冷漠的表象在掩蓋著內心深處的什麽,如果他也會燦爛的笑……最起碼能像他們一樣笑起來的話……

不過其實包括賀初本人也是如此,別人看見的賀初自然是賀初想讓人看見的他自己。

而周遇……也許賀初無論做什麽大概周遇都不會讓他看清自己吧。

他的外表秀麗又極盡俊美,他用對人的冷漠和對事的漠不關心包裝著自己,賀初相信他寧願一個人待在教室裏一整天不說話,都不不一定會想去參與他們其他人的生活,這樣的外殼堅硬而不可摧毀,到底是為什麽呢?

明明和他們是同齡人,甚至光看上去還有比他們小一點。怎麽就會這麽冷漠呢?

他的冷漠在同齡人看來是帶著一種不可靠近的排斥的,在賀初看來卻又帶著一種“不被人理解”的孤獨。

他其實是十分強硬的,強硬的在他們這個年紀裏其實有點可笑了。

然而此時賀初竟產生了一種“如果我去招惹周遇侵犯他的領地他會怎樣”的想法。

“這個周遇,其實真的挺意思的。”

最起碼,不該是一個讓人一眼就給他下定論的人。

他現在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只看著他的臉了,他反而對這個人的內心更加的好奇。

他默不作聲的想,嘴上不甘示弱的調笑:“那有什麽,哥一個月就給你白回來。”

上午的最後兩節課賀初聽得都有些心不在焉,開學第一天老師講的課也讓他覺得無聊至極,他偶爾拿餘光看著周遇,發現這人能一直保持同一個動作不動——除了他偶爾做筆記的時候。

他的背脊永遠是筆直的,像是有人在他背後拿著鋼板給他釘住,明明他已經疲憊至極,卻因為不可抗力的因素支撐著自己。

賀初心裏忽然又冒出了一個想法:周遇難道還能坐著睡覺嗎?

他不禁笑了一下,自從遇見周遇,他整個人的小心思都變得多了起來,偏偏還是些不能告訴別人的。

可惜一個上午周遇都沒有表現出半點睡意,甚至在課間的時候都沒有挪動分毫,也沒有主動和賀初說話的意思,好像那節體育課的課間裏周遇開的玩笑並不是出自他的口一樣。

賀初實在是受不了這沈默的氛圍,上課的時候偷偷給周遇一連寫了幾張小紙條。

周遇其實並沒有聽得很認真,他還是那樣,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偶爾在黑板上的板書很多了的時候才會動手做做筆記。這一次恰好在他寫筆記的時候,旁邊的賀初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的胳膊。周遇猝不及防,筆尖在書上劃出了很長一條“蚯蚓”。緊接著桌子上多了一個小紙條。他疑惑地朝賀初看過去,賀初沖他挑了挑眉示意他把紙條展開。

無奈周遇只好將紙團小心翼翼的展開,動作不能太大,不然臺上老師就會發現。

接著他滿臉無語的看著賀初,因為紙條上只寫了三個字:“周遇啊。”

周遇沈默著,覺得賀初簡直是來侮辱智商的。

然後賀初又丟給他一個紙團,周遇擡頭看了看老師,老師還在寫板書,他只得又打開了新的紙團,這次賀初寫著:“你中午吃什麽啊?”

“……”周遇這下是打心底裏覺得賀初這種行為實在是蠢爆了,但他什麽都沒說,默默地寫下了他的回答:

“飯。”然後把紙條團成團放回賀初的桌上。

周遇的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手背上的皮膚似乎比尋常人要薄上一點,淡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用兩根手指夾著紙團放到賀初的桌面上,手骨隨著他指尖的動作起伏了一下,賀初看著那只手平穩的端過來,又在放下紙團的一瞬間收了回去,忍了很久才忍住一把抓住那只手的沖動。

如果不看主人,這只手比女孩子的還秀氣。

他看著那只手又收回去以後,手指隨意的搭在書頁上,在書角上習慣性的輕輕摩挲了一下。他低頭攤開紙團,看見周遇瘦長的字跡:

“飯。”

果然是周遇一貫的做派,言簡意賅。他又在紙條上寫:那中午一起去嗎?

周遇接過紙條,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沒有人一起吃飯,於是寫道:“好的。”

紙條傳回去之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但是賀初已經把紙條打開了,他只能從自己的草稿紙上撕下一條補了一句話重新寫過去傳給賀初。

他這樣的舉動在賀初看來可以稱之為“主動”了。他欣喜了一下,以為周遇要說什麽,結果他打開一看,發現周遇寫的是:

都是上高中的人了還玩這種小學生玩的游戲嗎?

“咳。”賀初一下子沒忍住,隨即捂住嘴巴害怕被老師發現,好在老師還在上面滔滔不絕,並沒有發現臺下的小插曲。

小學生啊……大家一起做小學生的話不也挺好的嗎?

賀初想著,在紙上回覆了一句:“你不是玩得挺高興的嗎?周小朋友。”他想著周遇看到這句話的反應,大概會有點嗤之以鼻表示不屑。但是他看到周遇接過紙條後面上並沒有什麽異色,只是不動聲色的寫了幾個字重新把紙條傳回來。賀初攤開一看,發現周遇寫:

“好的。賀小朋友。”

賀初笑了,周遇寥寥無幾的幽默細胞讓他配合了賀初的這個玩笑。

嘿,這還要講究個對仗嗎?

不過對周遇來說,這真的是難得的幽默。

他看著紙條上周遇清晰的字跡,細長端正,每個字的大小都控制在同樣的大小,字的間距也一樣,無不顯露著這個人的刻板,而自己的呢?

賀初的字已經算是男生裏很好看的了,他從小被家裏人要求練習楷書,但現在寫字完全沒有了正楷的挺秀,走的是行楷的路線,和周遇的對比起來倒顯得他的字太過不羈,完全沒了個正形。

他盯著周遇主動傳回來的紙條看了許久,珍而重之的把紙條夾在他的本子裏,像是收了一件珍貴的寶貝。

他又看向周遇,但是周遇已經盯著黑板了。

作者有話要說:傳紙條(劃重點)。

PS:不知道怎麽求評論來著……但是希望有不嫌棄這篇文的人能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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