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關燈
初次見面,除了小天這個猝不及防能見到心中偶像的迷弟稍有失禮之外,我們其餘人都堪稱得體。寶兒雖緊張忐忑,但只要保持不說話,便也出不了什麽錯。

人家父女相見,我們絕不做喧賓奪主的事。以皮皮主撐場,我們只偶爾和桑階客套一兩句。

我原本緊緊關註狐貍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桑階可是他的未來準岳父。

狐貍見岳父,多有趣的事!

我的興奮與小天的興奮可謂截然不同。

但狐貍沒滿足我的看戲心。

阿年是自己不看戲、別人也難看他戲,而狐貍則是別人難看他戲、但他愛看別人戲的。除了百年前親歷他的一場落魄戲以及親耳聽他的一段風花雪月事,我便再沒能看過他的戲了。

他對桑階算不上不假辭色,但也並無熱情,飯桌全程一個不冷不淡的平靜樣。

我認為以一個未來女婿的身份而言,他未免不夠給力。

這一頓豐盛大餐,我盡情大快朵頤,在前場和後場的時間都基本保持著大方得體,但在中場時段卻出了點小狀況。

原因在於桑階先生突然提到了阿年。

桑先生說他和阿年是多年好友。

桑先生和阿年認識這件事,稍一想來,原也不是奇怪的事。從某種角度,他倆是各自領域上的天才。

天才與天才,產生互吸磁場似乎是正理。

但桑先生說到阿年是他那個輝煌的商業帝國集團的大股東之一時,我由不得不丟人現眼地噴了一口的大閘蟹肉。浪費之多讓我痛心疾首羞憤欲死。

身旁的寶兒嚇得嗚哇叫著七手八腳扯餐巾幫我擦嘴擦手:“啊啊啊,都弄臟了——”

我緊繃面色將桑先生望著,擠出兩下微微笑,桌下猛地將寶兒一腳踢坐回去,忙中丟一眼色:“坐著。”

桑先生自有居於高位的風度,絲毫不見介意神色,仍微笑著對我說:“小年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我能交到他這麽一個小友,很欣慰。你是他的妹妹,他和我提起過你。玄小姐和你的哥哥一樣,都這麽出色。今天見到你,我很高興。”

能得見桑先生我也高興,不過讚我出色的話我就萬萬受之有愧了。

我聽得心裏直發虛。

身為阿年十年的妹子,我對這位便宜兄長的出色優秀是有深刻領悟的。不過若非今日見桑先生,也是萬萬想不到他會和桑先生那個商業帝國也關系匪淺。

聽桑先生說來,他和阿年是五年前結識的,阿年期間幫他解決過一些公司的問題。一來二去,一老一小因性情相投、總而言之就發展成了忘年交。

阿年是個萬金油天才,他會幹任何你能想到的工作——從舞刀弄槍到端碗洗盤,從電子科技到插花種菜。化腐朽為神奇這種事,於他而言,好像都是容易得可以發笑。

和如此人物稱兄道妹的我,即便是不老不死,偶爾也感覺自己的人生被全盤否定;即便是一向心胸寬廣,偶爾也會因此認真地煩惱起來。

但是,我是真的沒料到我這位兄長還是個隱形大富豪。

這怪不得我。主要是因為我們雜貨鋪一眾統一的和富貴扯不上關系。雖不至於離著十萬八千裏遠,但頂多就是社會階層的小階級。有點兒錢,一旦遇急事大事要命事,依然統一的囊中羞澀困如貧民。

阿年要算我們雜貨鋪唯一的有錢人。但這個有錢的程度在我以往看來亦就是中層階級。一來他生活簡潔,月花消費和月收入呈畸形比例;二來他做慈善仿佛才是本職工作似的,其他工作則皆兼職。

自我認識他,就知道他在做慈善。我懷疑他是從自己會掙錢那天就開始幹這事。他偷偷的兒做,背後全程跟進,確保他所捐贈一分不漏用在實處上。

多年如一日,事兒辦得不聲不響教我們雜貨鋪眾人對此早已習慣成日常吃飯喝水那樣平常無奇。

所以,阿年此君從不曾給予我們他是富貴權人的形象,平易近人得和我坐街上大排檔吃燒烤牛雜也毫無違和。

突然間得知兄長是隱形大富豪,著實驚嚇小妹我這顆萬年貧瘠窮光蛋的心。

而且桑先生笑瞇瞇的一張臉,亦同樣令我深感耐人尋味。但我不好打聽他笑得這樣耐人尋味是為何。

十夜微有詫異:“爸爸時常說起的朋友玄先生原來是玄姐姐的哥哥?真是巧。爸爸說玄先生非常優秀,之前還希望他可以來輔導我功課。”

桑階笑著點點頭:“我是有這打算。不過小年工作忙,經常要各國的跑,很難安排時間。而且他這麽個人才給你輔導功課,是大材小用嘍。本來也想過讓你們兩個見面認識認識的,能交小年這麽優秀的朋友,是好事。也是爸爸事情多,這一來二去就一直沒能一起吃頓飯。倒是沒想,你和小年的妹妹先認識了。這也是一種緣分吶。”

一席話下來,飯桌氛圍頓時熱絡了許多。

飯畢,主賓盡歡,我們一行人說笑著從包間出來。十夜和桑先生走在前頭,我們殿後。

在酒店正門,我和皮皮與桑先生告辭。桑先生得知我們還有事要辦,遲些時候回去,卻沒說什麽,微微點頭致意,便和女兒一同上車了。

桑先生身邊常年跟著保鏢。狐貍找到十夜後,思慮周全,在桑先生身上下了加護印,並使喚兩位狐族子孫替換他身邊的兩名保鏢。

以一個未來女婿的身份,他還算盡心了。

因桑先生態度奇妙地認為我們是掩藏在雜貨鋪這層表面下的保安公司,我今日又得知他和阿年認識,這才明白他毫無芥蒂接受兩個新保鏢是因為阿年做中間人。

我想,他還挺信任阿年的。

桑先生和狐貍他們的車子走後,正門前除倆門童便是我和皮皮了。

終於得空,我便作出一個在桑宅時就想作的感嘆:“想不到你居然也是桑先生的迷粉吶。瞞了這麽久,擔心我們會拿這個取笑你和小天真是天生一對,興趣愛好一樣一樣的嗎?”

皮皮素來不是和氣的性格,她唯有的那點兒和藹脾氣全在阿年身上。我們若談她與小天之間,雖不至於像談狐貍與月露這對世仇,但她的陰沈面色一貫夠凍我們三兩天的。

她朝我乜眼就諷:“我不迷經商有道的桑先生,難道迷你這個萬年廢柴窮光蛋!”

我腳下立時離她兩步:“我實話實說而已,你不用這麽連譏帶諷的人身攻擊吧。”

皮皮抽腳大步走,我慢吞吞跟上去。

皮皮在路邊招手叫車,我不知是不是被剛剛的一頓飯刺激得膽大包天,突然搖頭晃腦說:“皮皮啊,你這個人明明最是活得清醒,怎麽偏偏這事兒上就腦子拎不清呢?人世匆匆數十載這種爛大街的話反而沒幾個人當回事,醉生夢死得過且過的人何其多。我就不信你沒動過點心思。為難小天也為難你自己那麽多年,也該放過了。”

一說小天她就回避,可明知又不能回避一輩子。

執念有時是種可怕的東西,但有些人沒有執念卻會活不下去。

我不曉得皮皮的執念是否必要,是應該放下還是不應該。縱然清醒如她,亦不是萬事能通透的。但我不願意將來有一天她為的這個執念可能最終仍是換不來她渴望守護的。

這是個可怕的設想,而糟糕的是我們皆明白什麽叫世事無常。

皮皮飽吃一餐,不想也來了脾氣,被我的一番話弄得幾分煩躁,語氣便略微沖:“你凈會說我,那你自己呢?”

我登時莫名其妙,對她眨眨眼,歪頭真誠求解樣。

皮皮懊惱口中失言,擡手按按眉心,然後破天荒的對著我惆悵嘆:“你說無知到底是幸福還是可悲啊!你這個無知的——”

她猝地停了口。

我木木地思忖半天,老實交巴:“你是的在對我說話嗎?”

若依阿年說,我煩惱起來便是大事不好,皮皮煩惱起來那可得天崩地坍呢!

懊悔未曾完全消散的皮皮大概登時意識到問這種問題的自己真是蠢不可言,於是她更懊悔。惱惱剜我一眼後,十分大將之風拉開車門,低頭彎腰跨進去。

我隨她後面上車,坐上去便明智地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插上耳機,把耳塞塞進耳朵,自覺縮在角落聽歌。

但皮皮並不打算放過我,前頭司機回頭說了什麽,她不答不應。司機目光轉而在我倆身上來回兩趟後,皮皮拿腳踢我。

我的小腿騰騰作痛,但我不敢齜牙咧嘴暴露。

我敢怒不敢言地摘下耳機,對司機先生露一個估摸挺蠢的笑:“什麽?”

司機先生對我們感到莫名其妙,但仍是維持職業操守再次問出他其實已經問了三次的問題:“去哪裏?”

我暗自羞憤:“唐樓。”

司機先生得令出發。我和皮皮保持沈默直到到達目的地。

唐樓與長古街是這座城極具標識性的兩處獨立特行區域。他們分別以相反的方式與這座城保持著割不開但又不容外人浸染進來的千絲萬縷關系。

唐樓的環境與氛圍和長古街自然是截然相反的。若非要說他們之間有共同之處,那便是入口處標志性的相同大牌坊,古樸典雅,厚重端莊。

我和皮皮一路走進去,街道兩旁是琳瑯滿目的各式店鋪,在這裏,吃穿住用一條龍服務到家。

雖說唐樓是三教九流妖族的聚合地,但和普遍印象裏所認為的那種三教九流地的臟卻是扯不上邊的。他裏面以一種奇特的亂而不臟形成另類的熱鬧與繁華。

唐樓裏的三教九流,大多也就是偷雞摸狗不務正業的程度。活著需要維持基本的吃穿住用,妖族也不例外。

既然人類是位居食物鏈頂端上的生物,那麽妖族要在人類之下越發艱難的夾縫環境中生存,就得遵守人類的規則。

他們輕易不能做傷天害理尤其傷人命的事。窮兇極惡之徒,和人類這邊的情況也相差無幾。所以所謂三教九流聚合地的唐樓,其實和人類這邊的三教九流亦就相差無幾。

一個排外的地方,陌生人的進入會引來警覺是必然的。而妖族大多數對皮皮是只聞其名不見其面的,這使得周圍那些警覺的目光是無所畏懼至毫不掩惡意的。他們以為我們是誤闖進來的普通陌生人。

所有的不懷好意於皮皮皆為無視,她還挺有閑心邊逛街邊和我閑話:“唐樓這裏竟然是這樣的,還挺熱鬧的。你在聽什麽歌?摘了耳機,你想我讓跟你說一句話踢你一腳?”

其實我在車上摘過一次之後便只把一邊塞回去。二爺心情不好,我跟這會兒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妖兒一樣,早時刻警戒著她有可能發飆。

弱小就得承受被威脅的風險。

我雖小委屈卻很識時務,只寄希望二爺稍稍講點道理:“十年。”

皮皮狀似沒聽清:“什麽?”一個賣各式小玩意的小店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大部分註意力在那裏。

我說:“聽的歌叫十年。”

皮皮片刻後回過頭看我:“挺應景的嘛。我們認識有十年了吧。”

恕我看不出身在和匪窩差不多的地方與我們認識十年應景在哪個地方。

不需要我回答,皮皮又說:“誰唱的?好聽嗎?”

我兩眼望前方幹巴巴答:“不知道。我覺得好聽。”

皮皮疑惑說:“你自己聽歌不知道唱歌的是誰的嗎?”

我是個熱愛音樂但從不記歌手是何人的人。小天以前說我這是對歌手的不尊重,我認為他想得有點多。

我追尋的是那種穿透靈魂的聲音,而歌手叫什麽、長什麽樣,是與他的歌聲無關的。所以,不能說我不記得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就是對那個人的不尊重。

不過皮皮突然話真多,完全就是沒話找話。我暗想我們來時的那一番談話對她竟刺激這麽大麽?二爺快變成個不正常的龜毛話癆子。

我木木審視她半天,面無表情提醒:“我們是不是該幹正事了?”

皮皮頓了頓,不發一言,但之後人總算變回正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