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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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11)

處理好朱俞的後事,三人在山頂的玉皇廟大戰。

那一戰,悲壯慘烈較之我倆當初在民國和宴恪的一戰遠不能相提並論。他們都以虔誠的態度勢要將對方置於死地。

朱俞的死似乎讓宴恪陷入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態,他再沒有興趣和狐貍他們兜兜轉轉玩游戲,他不管不顧地放任自己親手大開殺戒。他平日也大開殺戒,但卻都是指使手下傀儡代行。

我覺得我對宴恪身體裏的那個靈魂,月露,只有一種意義上的懂得。莊之瑤、吳天、皮皮、小天,他們每個人都自有執念,而月露的執念在月霜。

但這種執念的具體卻是不清楚的。月露到底希望從她阿姐身上得到什麽?她執著於她阿姐的什麽?

我不清楚,我甚至覺得就連月露她自己恐怕亦迷惘不解。

這次大戰,宴恪最後之所以傷得如此之重,在於他少有的一個失誤判斷。

兩年前,許是他於漫長寂寞缺乏對手的無趣中對莊之瑤產生了一點欣賞,他放任這個姑娘成長。

但他忽略了這個姑娘的成長速度是驚人可怕的。

一個旦夕間失去一切的人,她化悲憤為力量之後,便長成了對他最具威脅力的對手。

兩年裏,莊之瑤在和宴恪派來的妖長年累月的打鬥中,實力與經驗風火輪般飛旋成長,拔地參天。

短短兩年,她在行業裏以強勁狠辣的實力闖出威脅四方的天才捉妖師名號,大名在整個妖族如雷貫耳。

兩千多年前的公主姐妹大戰於狐貍口中是風起雲湧天地變色,但我到底沒親見,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個怎麽樣的風雲變色法。

莊之瑤與宴恪這場大戰卻是在幻境裏得以親見,無以覆加的淒慘激烈。

莊之瑤用掉的符篆能蓋了整個座廟,金黃兩色符篆為主。她能使用金色符篆,雖使用過度大傷自身元氣,但她在所不惜。於玉皇廟上設五行收妖陣,五門八卦皆用的金符。黃符則被用來震懾小妖。

宴恪雖不是妖,但古往今來大抵也未曾有捉妖師有收降非人非妖怪物的經驗,她死馬當活馬醫勢要收降宴恪。

幸而她這番死馬當活馬醫亦是起了大作用的,雖終究殺不了宴恪,但功大在於救了狐貍。

狐貍先頭因朱俞緣故,在宴恪那裏吃過一次大虧,受了重傷不止,法力還被壓制大半。

他這番要命時刻掉鏈子,若不是有莊之瑤,我看他三百多年前就得在宴恪手下丟掉那條小命。

我這麽的意思看狐貍時,他還死要面皮活厚臉,說:“小俞在他手上,我能怎麽辦?”

我一撇嘴,很是善解人意不和他辯論。

這三人在山頂玉皇廟青天白日黑夜打,玉皇廟被削了個平。

我記得唐時有位詩人的一篇憑吊古戰場的詩文,裏頭的幾句詞用來形容他們的戰鬥情形挺貼近的。

寫的是: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沈沈,鬼神聚兮雲冪冪。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

以我那點通俗理解,可大概翻譯為類似於千山鳥飛絕萬徑啥都死滅,夜裏烏雲遮月陰森,日裏晴天白雪荒涼,孤魂遍野,天地肅殺,何等淒淒慘慘戚戚那麽個意思。

雙方鬥得如火如荼,不知白日與黑夜,直至兩敗俱傷、你死我活方休止。

其後,覆蓋山頂方圓的結界如重錘擊中的一面玻璃鏡,裂縫四面八方縱橫交錯成蜘蛛網,然後劈裏啪啦分崩離析,碎落同那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飄灑。

莊朱兩家抄家滅族是寒冬,莊之瑤死時亦在深冬。

她的死,原是在開頭就能猜中的、屬於她的結局。

但看到她死時的場景,我還是覺得難受不能忍。

她死得極慘,遭受一遍獄中酷刑似的,全身的骨頭都碎了。宴恪一掌將她震飛出去,她被砸進墻壁裏去,破墻而過,轟然倒塌的墻體把她埋了個密密切切。

但宴恪也沒有比她好。她一把桃木劍當胸穿透他身體,將他釘在卦陣中心。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地方,跟現世影視劇裏那些被啃得破破爛爛的腐敗喪屍一樣,毀了個體無完膚。

狐貍大傷,滿臉滿身的血,倒在赤黑的泥土地上,動彈不得。

雙方都已奈何不得對方了。

但穿心透骨,月露仍不會死的。

狐貍眼睜睜,嘔心瀝血,亦無可奈何。

他和莊之瑤風雨兼程兩年,他看著這個倔強的姑娘如何冰冷、如何成長、如何執著。他曾對她說:住在名宴恪身體裏的那個人是不死的,她是否仍無懼無悔!

這是一句問亦多餘答亦多餘的話。

莊之瑤只沈默對狐貍一瞥看。

如今,他們雙方三人都倒在地了,他們倆一死一傷,而對方重傷不死。

狐貍趴在泥土地上,側目的視線裏是遙遠的山峰與雪影,他無知無覺無所想,只知人間已走兩千年。

風雪來歸人,吳天飄飄蕩蕩的身影出現在殘破不堪的山頂廟外。

狐貍與莊之瑤兩年患難成友的旅途裏,非倆人同伴,而是三人成行。

兩年前,莊府門前一跪,吳天和莊之瑤從此彼此相隨,一路同行。

他們是一樣的人世孤魂鬼。

吳天原還有個娘,不過他娘因他爹的罪孽深重,本積勞成疾的身體一氣之下吐血身亡。從此他也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兩年裏,不管莊之瑤去哪裏,吳天只管跟她到那裏;他不說什麽償還贖罪的話,亦不以跟著她為贖罪,他更不阻止她做任何事,他就只是跟著她。

而莊之瑤,她不管他,不理他,同樣只是不置一詞任由他跟著她。

他們之間不再說話,他們彼此是人世的一對最親密又陌生的同行孤魂鬼,他們相愛卻死仇。

於這場無望的愛情而言,這也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莊之瑤殺的第一個人,是吳天的爹吳老爺。她言出必行!

吳老爺當年舉報有功,莊朱兩家被抄財產一半被賞入了他的口袋,他還被重新起任為右僉都禦史。

莊之瑤當年在吳老爺啟程閩中的時候,在一處半山地界等候他。

她當著自己一生所愛的面一劍劃過吳老爺喉嚨;而吳天親眼看著自己一生所愛一劍結束他爹的性命。

莊之瑤不後悔。她是個恩怨分明的姑娘,她能背負自己的殺伐決斷。吳老爺害她全家,她不殺他,就是下了地府做鬼亦不會安寧的。

吳天無痛無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爹生前魚肉百姓且欠著無數人的命,阿瑤拿回他爹一條命,很公道。為人子,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默默為他爹收了屍。

我再沒有見過比莊之瑤和吳天這一對相愛得如此恩怨分明是非曲直的情侶了。

他是那樣的懂她,她亦是那樣的懂他。

造化弄人,命運殘酷!

玉皇廟上一戰,是這場命運的結束時。

吳天搖搖晃晃飄到埋了莊之瑤的廢墟當中,跪坐下去。

瓦礫碎石,他徒手空刨,一刨一刨,將她從下面挖出來。

莊之瑤一張臉已面目全非。

他將她抱入懷中,納在胸口心跳的地方。

他無痛無覺擦擦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扯下衣衫一片布,胡亂包紮一下。之後殘手輕顫從貼身裏衣裏抽出一方潔凈的帕子,托著她的臉,一點一點,認真細致為她擦去滿臉的血跡與汙垢。

莊之瑤只剩一雙依然潔凈明亮的眼睛能動,但她一眨不眨定定凝視著他。

生命走到落幕,那一刻於彼此似乎都是解脫。但兩人之間的遺憾,在那一刻亦讓彼此湧上太多的留戀與不甘。

兩年裏,有多少話是想對對方說的。可是不能夠,兩年前就已通通不能夠了。

到最後一刻,想說,卻發現依然千言萬語皆不需。

好比她在最後很想摸摸他,但碎了關節骨頭的手卻是已無力擡起;

好比他很想貼在她耳邊,細心溫柔地哄她,別怕,阿瑤,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莊之瑤的瞳孔已渙散,她徒然掙紮拼命睜大雙眼,執拗的一絲光亮裏,是他沾著雪花的臉。他的模樣還是那樣軟綿綿的,裹挾著一片濕,那樣溫柔細膩。

她感覺不到難受與痛苦,可心裏的那點不甘為何還要腐骨蝕心折磨著她呢?

她原覺得他還能陪著她兩年已是很好。他們生已是死路,死後亦依然殊途。他爹害了她全家,而她殺了他爹。兩家人就是在黃泉地獄裏,也斷沒有握手言和冰釋前嫌的可能。

可是啊!

漫天的雪花飄落,她忽然笑了笑,笑裏嘆盡她短暫一生的悲苦與留戀。

她眼角有淚滑下,微弱的氣息溢出一聲輕喚:“小天……”

這一點點兒聲音,輕得像一縷兒煙,飄散在了風雪裏。

她就那樣死去。

在他懷裏。

白雪覆天地,把一切的恩怨情仇、生死別離都通通埋葬掉,他們的過往前塵似也隨戰鬥的落幕煙消雲散……

茫茫一片白裏,只剩他抱著她坐在廢墟堆裏,他們額抵著額,臉貼著臉,肢體相依生死相連。

我聽見亦是極輕的、哄著珍寶一樣的一聲“阿瑤……”飄入耳。

可她也再聽不見了……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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