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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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1)

我知曉狐貍他們一族秘術的厲害,狐貍保存月霜那顆心用的便是他們一族的秘寶。

我從善如流走過去:“能進去裏面?這麽神奇。不過狐貍你竟然保存他們前世的記憶,小天好說,皮皮要知道,肯定得扒你的皮。”

我用手指戳戳壁幕,“咦”一聲立即縮回手。上面的觸感柔軟如蠕動的毛毛蟲,我其實挺怕這些小東西的。

我說:“看著像水流,怎麽摸起來像蟲在動?”

狐貍譏笑表情看我,手一揮,面前的壁幕又變了,從中心劈出一個漩渦通道的洞口。

我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幹笑兩下。

狐貍率先走進去,我趕緊跟後面。

才踏入一只腳,整個身體就猛地被吸進去,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又被狠狠甩過去。

一吸一甩,入眼的是近距離的青石板路面;我上身半傾,狐貍拽住我一條胳膊。

我籲氣,直起腰,對狐貍道了謝,一看四周,渾不知到底身在何處。

狐貍在旁淡淡說:“清,康熙年間,浙江杭州。”

我沒喝茶,所以噴了口水。狐貍的秘術厲害到如此不分虛幻與現實的地步,神奇不可思議。

狐貍閑庭信步走前面,帶著我穿街過巷。

我左顧右盼,四周是目不暇接的三百多年前的江南古城風貌,看得我滿心歡欣活躍。

走了一段路,聽得河裏撐篙的漢子一聲吆喝,我忽地驚而失聲:“康熙年間?那不是我跟大熊認識的年代。”

我一下樂得笑看狐貍:“狐貍,有意思呢。大熊常愛說緣分緣分的,世事奇妙的地方當真有趣。我遇見皮皮和小天他倆前世的時候也是這時代。”

我於記憶上是丟三落四的常態,對這時代能有一倆事稍微有印象,功勞之一在於大熊。

我跟大熊的結識說來簡單,正是所謂的不打不相識。

三百多年前,大熊是西北的一山中大王。我這人活到老妖物的年紀,毛病難免有點多。有時候實在是太他娘的閑了,我就會做一些閑得犯抽的事。

那一回湊巧路過大熊的地盤,看見深山老林裏居然有一大片綠油油的菜田。菜田裏不少蔬菜瓜果,而另辟成一處的西瓜地,上面的西瓜十分誘人。

我還沒見過哪處人家會把菜田辟到深山老林來的,一時看四周沒個人影,便想著不管是誰的菜田,我吃他一個西瓜,到時再賠錢。

一個西瓜引發的血案故事。我想不到這一塊菜田它既不是天地自生的,也不是人種植的,它的主人是一個妖,這妖正是大熊。

大熊是我見過的最喜歡人類並且活得最像人類的妖了。我吃他一只西瓜像搜刮他全部身家財產似的,他竟然要跟我拼命!

真是豈有此理。我向他賠禮道歉並且賠錢給他,但這只蠢熊居然跟我吼,賠再多錢那只西瓜也回不來了,吼完撲上來要揍我。

我覺得我要動點肝火了,心想沒事吃他的西瓜幹嘛,這只熊根本就是一根筋的。結果我們就這樣打起來了,一打,從白天打到黑夜,又從黑夜打到白天。

除百年前和宴大帥的一戰,和大熊的一戰是我打得最受罪的一戰。這只蠢熊的體力忒他娘的好,老子簡直要被他累絕。死也死不了的體力嚴重透支感覺,我發誓我絕不願體驗第二次。

最後戰果是我把大熊打得趴床上三個月起不來。非我本意,只能怪大熊不肯停手。我沒事犯抽,他沒事找抽。

不過被揍成重傷還要爬起來為一只西瓜討公道,我敬大熊是條耐挨揍的漢子,在他再也爬不起來後,我用剩下的小條命把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去他的巢窩。

腦袋一根筋的大熊熊氣意外的好,他手下有三兩百嘍啰小弟,個個對他死心塌地的。我把他們的大王揍成重傷,他們鬼哭狼嚎傷心得什麽似的,末了呼天搶地抄刀拿槍嚷嚷要劈了我。

我空活千秋萬代,把自個兒照顧得一塌糊塗,面對大熊手下小弟的義氣,我忍聲吐氣留下來照顧大熊。

照看其實是擔個名義,大熊那幫小弟對自家大王如此重情義,無需假手於我,三個月倒是對我瞪鼻子上眼的。

有一天,重傷的大熊在床上對我說,他在很久以前聽一只妖說過我,那妖叫我阿鬼,那妖說我在找死。

我想大熊果然是只熊,腦子很襯他笨重壯觀的身體。我們打了白天打黑夜,他才發覺我是他曾經聽說過的“熟人”。

大熊有點兒瞧不起我,他說,世上多少人想方設法地活著,我卻想方設法要在世上消失。

我問大熊,他為什麽為一只西瓜拼命到如此地步。大熊扯出個無比艱難的笑,笑意卻出奇的動人。

原來大熊很喜歡人類,也很喜歡人類的生活。山下有一處民居,裏面住著一些老人和小孩,他在山裏開辟的菜田,種的瓜果蔬菜是給那些老人和小孩的。

那年的西瓜收成不好,僅有的幾個剛好夠小孩們分吃,偏還要被我偷吃一個,無怪他暴躁開打。

大熊傷成那樣,我也不好跟他爭口舌。吃他一只西瓜,我又不是不賠,累死累活和他幹一架,十分冤枉。不過我原諒大熊的蠻橫,一只肉食動物熊這麽喜歡人類,稀奇的事。

我又問大熊,為什麽這麽喜歡人類呢。大熊說沒有為什麽,喜歡一樣事物不是非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理由的。我想想,覺得很對。世間凡事,不需要事事劃出分明界限。

大熊傷好後,我自掏腰包買了一車西瓜送給大熊。

大熊從山下回來時,我問大熊,他這麽喜歡人類,有沒有為沒能生而為人卻生為妖感到遺憾。

大熊搖搖頭,說,喜歡人類和他生不生為人沒有關系,生而為妖也影響不了他做妖的驕傲。

我深感大熊其實高人不露相,說的話竟字字珠璣。

連著大熊養傷的三個月,我在大熊的山寨逗留了小半年的日子。

離開時,我跟大熊說,如果有一天有誰問起他的朋友有誰誰,一定要記得告訴對方他曾經和我打過一架,並且我賠了他一車西瓜。末了補上一句真誠的道歉,說揍了他非我本意,請他多擔待。

大熊哈哈仰天大笑,之後和我擊拳道別。他的拳頭很重,把我的手骨架震得我走到山腳下時還在痛。

往事一回首,歲月彈指揮間過。

我與大熊之後再相見便是百年後他山寨被外來客端掉那時了。

一心三用分神費勁回味著幾百年前的舊事,我沒怎麽留意前頭的狐貍。

不知幾時他停住腳步,正要撞上他後背的咫尺間,我猛回神,硬生生將身子往後略彎一彎,避免了下一刻遭他數落的錯誤。

狐貍心眼滿身長,沒了發作的理由,只拿眼風嫌棄掃過我,往側站開,不讓我視線受阻。

四下畫風與隔街外的一派春綠柳岸風光宜人截然不同,竟是到了一處軍營地。

十來步開外的營內闊地上,烏壓壓跪著一大片人,上至須白老者下至嗷嗷稚兒,男女老幼恐有上千餘人。外圍是手執長槍的士兵軍隊,廣場正中臺上一軍頭男人正執簿大聲宣讀著對場下犯人的發落。

我猛地唬一大跳,驚看狐貍:“這是怎麽回事,你帶我看這個幹什麽?”

場面亂糟糟鬧哄哄的,犯人中有一些看起來倒還算從容鎮定,但多是面色蒼白模樣淒惶,婦女幼童者更是不少在低泣啼哭。

維持秩序的士兵對他們推推攘攘,有惱怒者大聲喝令“別哭了!讓他閉嘴!再哭我不客氣”!也有甚者腳踢在抱孩子的婦人身上。嬰兒幼童們受驚,哭聲只越加響亮。

狐貍一聲冷笑:“噢,我還以為你剛說有印象,對這時代的這件事會多少有些記憶呢。咱們當初在這江南水鄉照面,你當真沒想起些別的來?”

我一時轉不來彎:“這不是皮皮他們前世的記憶嗎?我對他們的事有什麽能想起的。我跟他們就跟和你一樣,不過就打一照面而已,前世的他倆姓甚名誰我都不清楚。”

狐貍說:“這還不是他們的記憶,是我另劈幻境中的場景,是我的記憶。”

我“啊”聲不解。

狐貍端著一張冷面孔就那樣看著我,直把我看得心肝小小發虛後,冷冷一拂袖,空間場景馬上又變換。

這次的畫面景致已是冬日時節,入眼景象的沖擊力驟然劇增。

人間地獄的殺戮!

廣場闊地上,和上一場景同樣著裝的士兵正在對數十餘人進行血腥踐踏的暴行。

淩遲、杖斃、絞殺……古而流傳的那些刑罰手段堂而皇之在民眾面前施行,數十犯人各有死法。

血洗青石板,慘聲滿天地。

我慢慢地皺了眉,沈沈盯著眼前場面,一動不動。

狐貍在旁輕飄飄的說:“現在可想起些什麽了?這地叫弼教坊,是與剛才所在杭州毗鄰的湖州上的一個地方。當年咱們打照面,可不止是你遇見皮皮前世那時。你和我,當年可是親眼看見這個場面的。當時我並未現身,所以你並未見我。”

狐貍言罷許久,我緩緩把堵在胸腔那一口氣落下,低聲:“我知道。”

我為什麽能對是在清康熙年間與大熊相識留著印象,正是與眼前這個事相連的一件大案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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