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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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點忐忑的麻亂心思折騰半夜才昏昏沈沈睡去。

這個晚上,我又奇異地做起了夢。夢中的回憶是一兩個零散斷續的畫面,畫面異常模糊甚至不見其影只聞碎音。

先是大漠孤煙直的黃沙平原,一枯枝老樹,一馬,倆人,一坐樹上一站樹下。

長河落日,卻是一男子的聲音,略壓抑:“未曾請教姑娘芳名?”

畫面部分清晰了些,站樹下的是男子,那麽樹上的便是女子。

樹上的女子原是這才把遠眺目光往回收,看向男子身上的角度亦有點刁鉆。她視線從地面移,先看的是男子靴面上的一片衣角,然後慢慢一點一點往上,待目光完全落到男子面上,模糊可見她歪歪了頭,用甚覺有趣的口吻道:“芳名?我可沒有什麽芳名?”

說著從樹上一躍而下,穩穩跨坐在馬背上。她拉起韁繩,馬兒驚而起叫,幾踏馬步。

女子很快控制住,回頭對男子笑道:“這馬你便送給我吧,茫茫邊陲之地,要再用這雙腳走出去,我可再吃不消。你的馬送給我,你的恩情就算報完了。”

也不等男子回話,她道:“走了。”策馬便走。

不清男子是何表情,深沈嗓音卻壓抑更許:“姑娘……”

終只是一聲姑娘飄散在漫漫黃沙之中,女子策馬而去,留下裊裊餘音:“不過人生一過客,咱們不熟,我也不想跟你熟——”

畫面跳轉,景致截然相反,江南水鄉,東邊日出西邊雨。

樓上橋,手撐傘的少年只一修然背影;樓下石板街面,飄逸靈動的絲裙下一雙蒼白清瘦的赤足,女子提著裙子在雨中踩水玩耍,水花飛濺,她似爛漫頑童,不亦樂乎。側面模影,俯首低頭,女子面容仍不可見。

卻不知過了多久,畫面又變,樓上少年已到女子身後。和黃沙天地中多有相似但更年輕的男子聲音:“姑娘,久淋易病。”

到此為止,天光日白醒來之時,這場紛亂夢中影於我腦中淡化幾許。

我撐著下頜在床上對著窗口恍神。

桑家大宅仿古部分走唐風,臥室敞亮開朗的窗尤其深得我意。昨夜華燈初上,雖未及一一游覽細看夜景,肉眼所見之處已數不盡的風流絢爛。

我夢裏回憶的影,畫中街市建築卻和眼前室內古韻物品產生自然的聯系痕跡。

我突然莫名的想,我做了這樣不清不楚的怪夢,難道是因為我到了這地方的緣故?

起床後,用過豐盛早餐,狐貍很快不見蹤影。我和小天一致認為他是借近水樓臺之便利用一切機會和桑千金培養聯絡感情去了。

小天依然不知狐貍唯美淒戚的漫漫情史詳情,不過早飯時我一句“狐貍對人家小姑娘心懷不軌”輕易將小天畫風清奇腦洞大開的八卦心給燃燒起來。

小天原本輕易沒這方面的八卦心,他上八輩子造的孽大抵都與得罪女人有關,所以這輩子他視女人為洪水猛獸,於桃花運上可謂頂頂的天生炮灰命。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小天唯獨只看狐貍的八卦!

飯後無事,跟小天廝殺幾盤象棋,我照例摧枯拉朽敗得落花流水。心胸寬廣如我也沒興趣再受虐下去,於是我倆轉折陣地,跑桑家大宅美輪美奐的地下家庭影院看片去。

照例挑的避免雙方產生矛盾的片看,挑好後,我倆挺不要臉的拜托桑家漂亮女傭姐姐給我們冰凍倆果盤荔枝送來。

就在剝著荔枝吐殼吞肉看猴哥看得正興起時,我們接到皮皮的來電,她所乘列車晚上九點二十在西站到達。

皮皮終要回來了,一家歡喜一家愁,我很開心,小天則擺出一副遺像模樣看著我。

我多年見慣,不想言語,奈何小天亦有要將我看成遺像的架勢。

我斟酌兩下詞匯後,只好說:“你就不能拿出點顛覆命運的氣魄來改善一下你怕皮皮的毛病?”

小天聲兒不響盯我。

我默了默,只得又說:“可你倆不是戰場,皮皮又不會讓你和她生離死別。”

小天平鋪直敘回敬我:“我並不指望你的頭腦簡單能理解我。”

人類都有以打擊別人痛處為己樂的毛病, 生就一副良家好男溫軟相的小天為存不多的缺點當中偏偏包括這條,且只對我使。

譬如接下少女失蹤案出任務那晚,我神神叨叨嘟嚷小天大晚上的占用我的睡眠時間,小天那會兒毒辣譏諷我有永生的時間長眠。

可嘆我用心用肺寬慰他,被當了驢肝肺!

晚間狐貍回來,我和小天掩飾不住熊熊八卦心,旁敲側擊對他進行套話,可狐貍半招兒沒接,我倆好生失望。

飯菜用過一輪,倒是狐貍忽地對我們說:“皮皮要回來了是吧?”

我倆都往嘴巴裏塞著東西,狐貍那麽不給面子,小天也不給他面子,只得由我敷衍點頭。

狐貍又問:“可說了具體什麽時候到?”

小天越發埋頭苦幹不理人,我喝了口海鮮靚湯潤喉後,說:“早上來電話說今晚九點二十。”

狐貍風姿優雅擱下筷子,拿餐巾細細擦了擦嘴,這才拿正眼看我們,說:“一會兒你們去接她一下。”

小天驚嚇之下差點把吃飯家夥給扔了,反應激烈:“你什麽意思?誰要去接她!她自己不會回來!”

狐貍眼風斜飛,他最是瞧不上小天面對皮皮的專屬慫樣:“她可能會有危險,你愛去不去。”

小天肯定被噎到了,只他被皮皮壓制在下二十多年未曾有過鹹魚翻身的機會,早已血性全無,一聽她有危險,一張面色既是不甘卻又擔憂的紛呈多彩,俗稱死鴨子嘴硬:“她、她怎麽可能會有危險?少亂說話。”

狐貍連一眼色都不再給他,起身離位。

皮皮身邊危機四伏是真的,狐貍派我們兩只廢柴的用意我也是明白的,雖說不堪大用,在雜貨鋪三位天才的光輝之下,再沒比我和小天更適合做炮灰的了。且狐貍那眼裏只他心尖尖上的一人,其餘女人都是死物。

我的傷腿痛倒是不痛了,卻仍未算好。盡管心情不舒爽,晚飯後瞅著時間差不多時,我還是認命去找小天出發。

小天一挪停三停的溫吞樣令我十分不耐。人類常以烏龜喻慢速,實在有失偏頗。漫漫長生,我還沒見過哪只可愛的烏龜會比他當下走路更令人鬧心的。

我坐在副駕駛席上朝他喊:“你再磨磨蹭蹭就遲到了。”

小天老大不樂意地扭擺過來,冷眼看表:“不是還有半個多小時嗎。”

我冷笑:“把你屁股挪到車上還不知要多少時間呢!”

小天撇撇嘴,神色懨懨地怒瞪我會兒,坐駕駛席上去。

須知女人是一種有時候外表和內在差別很大的生物。皮皮能讓身負怪力的小天從小到大心生畏懼,這會兒就是再疊加二百五的龜速兼向天借二百五個膽子,他最終也還是要和我一起去接人的。

小天那智商有時還不如智商為0時的我。

車子下了環山路,直奔車站而去。小天駕車亦使起性子,好生溫吞,惱得我直想敲他腦殼。

皮皮大將之風的脾氣等閑人消受不起。

我說:“你再這麽慢吞吞的,遲個一分半秒,待會有得你受。”

小天是個世間少有的奇男子。他的脾性和外貌相當搭調,幾乎從不發火,還幾乎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惟獨扯上女人時,他的良好內外形象會被徹底顛覆。

毋庸置疑,這正正是同為世間少有的奇女子,皮皮小妞造的孽。

人世間的緣分就是這麽一回事。小天和皮皮青梅竹馬,兩人穿一褲襠長大,從小學一路升初中高中,還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年級同一個班級,初中還做了三年的鄰座。

但這褲襠鐵桿二十多年的緣分,只讓小天深刻地認定一條真理——他認定世界上最麻煩的就是女人!

自從在幼年那個陽光瀟灑的開學午後和皮皮小妞結了這萬惡的友誼天長地久孽緣之後,世上唯一能讓他皺眉的就是女人了。

他愛皮皮之心猶如滔滔江水,避皮皮之意又堪稱猛獸蛇蠍。我從沒見過他這般矛盾的男人。

我的話甚戳小天心肝窩,以致他惱得把性子往我身上使:“你丫的給我閉嘴。”

每每小天這樣,我不惱反而樂得異常愉悅。

小天其實忒可憐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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