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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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桑千金是位極致愛花的姑娘。

桑家大宅屋裏屋內,我們所到之處,所見之物,從不缺一色百花景致。

或盆栽或插瓶,或花籃垂掛或水中養殖……置身其中,不是大宅生花,而是更像從花裏長出來的一座大宅。

為我們領路的女管家說,大宅的花卉有不少是她們姑娘親自養護的,至於裝點擺置更是全出自她們姑娘手。

我私下偷問狐貍,以前的月霜也這般愛擺弄花花草草麽。

狐貍說愛,不過以前的月霜鉆研醫道,更多的擺弄草藥而非花卉。

閑逛一圈後,管家吩咐傭人給我們送來蛋糕點心等吃的,小天大快朵頤。狐貍心不在焉的,我啃幾顆瓜子後抓一塊鮮花餅追著他來到水榭。

我還有很多疑問要找狐貍解清,出去卻見狐貍正面無表情拿他一只腳踢向欄桿,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一腳又一腳,機械地重覆著動作。

我不擔心他的光腳,我只擔心欄桿被他踢痛了。

我上前扯他衣袖:“這可是在別人家,欄桿木珍貴著呢。”

狐貍脾氣驕橫,平日裏一發作,雜貨鋪的妖精們無法幸免是必然的,連無辜的桌桌凳凳都要遭殃及。

心上人也見到了,剛還春風滿面,轉臉又發的哪門子脾氣?

狐貍驟然停下無力的踢腳,興味索然瞭我一眼,撩袍旋身坐到欄桿上去。

我摸摸腦殼,架手攀在欄桿上看池裏的蓮花。

狐貍今日著大紅錦袍,錦是宋錦,特別定制款,圖案樣式難得他低調一回,精細常見的波浪雲紋邊。

我想象一下,他和桑千金一湊塊,倆人確實般配得很。

我伸手去夠池裏的蓮,撫弄了一會兒,說:“桑千金不記得你,你為這個不開心?”

狐貍把玩著自己的一縷發絲,聞言亦無甚波瀾,略過一會兒,他說:“昨日那個女人,你們說她是來雜貨鋪委托讓幫找她丈夫的?”

我說:“嗯。你知道那是強人所難,我們雜貨鋪可接不了這委托。”

狐貍面有恍惚半響,忽低語:“阿鬼,月霜生生世世不再記得我。”

我身軀一震,看狐貍。

今生不是前世人, 今生不記前世事。我今日見桑千金,也曉得狐貍於她是陌生人,可狐貍說她生世都不曾記得過他。

月霜非常人,狐貍亦非常人,狐貍乃逆天改命亦在所不惜的狂徒,他對我說如此頹然的話,原來不止心有所感,原是事亦不同尋常。

默了片響,我說:“前日我們聊到你回來要找我幫忙,我還有些疑問不清楚。月霜的轉世是唯一解開月露身上封印的人,你說這也正是問題所在。這話是什麽意思你還沒給我解釋。”

狐貍側眸一哂笑,卻問:“你剛才見過十夜了,看出什麽了?”

狐貍也玩繞子,我只好歪頭想上一想:“……身體,不足之癥。聽說她是早產出生的。”

狐貍冷笑:“與那並無關。她的身體生生世世如此,她亦生生世世活不過十八歲。兩千多年前她與月露的那一戰,雖說最後是她把月露封印了,可你知道她們是兩敗俱傷,月露給她下了毒咒。”

我噎了噎。月露的確不是個吃虧的主,月霜那樣對她,若說她心裏沒絲毫怨憤卻是假話。

狐貍當初亦曾對我說過月露當年在祭祀臺對月霜說出的其中一段話,這姑娘心性異常,思維乖張扭曲。

她若開心,便也希望身邊的人開心;她若不開心,便也希望身邊的人不開心。大家必要一起開心或者不開心才算完滿!

當日她最終謀奪王位,據她話裏所言,卻是因為她不開心了,身邊的人卻都那麽開心!她幾乎癲狂!

如此姑娘,月霜狠心封印她,那麽她亦要月霜付出代價方是合情合理。

她要月霜付出的代價便是對月霜下毒咒麽。

我擰眉:“依你這麽說,月霜就是生生世世背負毒咒轉世。你那天的意思說,月霜的轉世能解月露的封印,但因為月霜身上的毒咒,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

狐貍說:“是。所以必須要解開月霜生世背負、也是現在的十夜身上的毒咒,十夜才能恢覆她血統裏生來傳承的法力,也才能解開月露身上的封印。”

我說:“誒,那月霜的毒咒有什麽玄機嗎?你既然兩千多年都沒找到解開她毒咒的辦法,不會是像要解開月露封印必要月霜,要解月霜毒咒也必要月露吧?”

狐貍說:“那倒不是,月霜身上的毒咒用月霜的心就可以解。”

我啊聲揚調:“……你說得我都暈頭轉向了。月霜的心,就你讓我保管的那顆,它能解月霜身上的毒咒?”瞅見狐貍不善的面色,我聳聳肩,“好吧,那心反正都能讓你起死回生那麽厲害,要解一個毒咒想必區區小事一樁。不過你這兩千多年也沒用得上解,看來肯定又是哪裏有問題了。一百年前我就問過你,為什麽兩千年來都沒能把月霜的心還給她,看起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是一樣的。你那時候非跟我玩什麽天機不可洩露,現在到了能告訴我的時機沒?”

這次過來桑家,狐貍可是讓我把保管在雜貨鋪地下密室的月霜的那顆心給一起帶來了的。

如今看來他是早有想法要做什麽的,可話裏話外卻凈是繞來繞去的也不一次說明白,凈把人的心忽上忽下。

狐貍一下傷感惆悵起來,還對著我傷懷好一會兒才嘆說:“阿鬼,月霜當年死在十八歲,她的心自然也要等她十八歲才能回到她身上。這生世輪回,就算她自身能熬過十八,月露也絕不可能讓她活著到十八。你明白了嗎?”

我琢磨著回一會味,再從捋直的思路定過神後,忽驚覺真相頗沈重。

這、這這這——

我不知說什麽好。我慣來沒心沒肺,這時也不敢對狐貍冷嘲熱諷。

生世輪回他守著這麽一個心上人,這心上人不記得他了,這心上人從活不過十八。而心上人的死,或是因熬不過毒咒病痛,或是因他守護不力而遭害……他從沒能把她的心還給她,從沒能解她身上的毒咒,是因他從不曾得到過機會。

與狐貍相識相知的百年,我曾極不滿他無頭蒼蠅的尋找之路,時至今日,此時此刻,方真正明白七八分他的煎熬心情是何般樣。

這生世輪回裏面,有多少次是他未曾找到月霜轉世之前,這個他放在心上不曾忘過的女子就已經病死於毒咒中,或折損在月露手上了呢?

我不怕覆輪回,只怕生世來到皆已遲。

我望著池水恍了好一會神,然後掂量再掂量,小心說:“月霜也不單生生世世不再記得你了吧?”

這是刀子剜心窩的話,我對狐貍頗感罪惡。

狐貍聞言,面色恍然空白一下,然後拿那雙妖艷入骨的媚眼含笑帶剜側目看我,看了半響,笑意愈深:“我以前覺得你笨,後來知道是我錯。你有時候就是太過聰明。”

其實狐貍一直沒錯,只是既得他奉讚,我的心便極大的受用,所以我也就心滿意足的接受。

我無辜說:“我也偶爾為此感到苦惱。”

狐貍璀璨失笑,笑不達意,只更顯落寂。後沈默良久,換了個十分慵懶偷閑的坐姿,手背撐顎看我,一字一字的說:“一個人若沒有心了,那還要怎麽愛?”

據神話傳說,殷商王叔比幹摘心給妖妃妲己之後,路上遇一賣無心菜的婦人,問婦人說人若無心如何,婦人答人無心即死,於是王叔比幹即死。

月霜兩千年前把自己的心掏出給了狐貍,她在這生生世世的輪回裏,便是一無心之人,忘情,寡愛。

我不敢說話,連呼吸亦覺怕。

狐貍這兩千多年,著實傷情吶。

無從安慰!

我半天不自在後說:“我、我去找找小天……先走了。”

我溜得像風,身後的狐貍肯定是取笑我逃跑的奚落模樣。我是寧肯他取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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