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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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這麽傷嘆,阿年跟我說我這腿得回去上石膏。

我心誠口誠點頭。

藤妖的氣息已經感受不到,她又往山上逃了回去。

今晚不曾料到是如此強敵,阿年在身邊,我只能嘆氣先放過她。

阿年對我通身狼狽樣不解。他虐我這妹妹十年,從來只虐心不虐身,所以十年來我連一根毛發都不曾少過。

殊不知我自百年前那一戰後也不曾遇到過似藤妖這般厲害的敵手,他疑惑我傷到如此地步也是情理。

我苦笑:“也不知道是幾百年道行的藤妖,可真是難得一見的呢。我剛追她下來時有一半路程是從上面滾下來的。”

阿年沈默,掏出一方手帕為我擦臉並脖上的汙血。處理完,若有所思望向撞墻的車子處。

我心頭的竇疑再次叢生。

阿年不招惹邪祟,可藤妖卻能感知到阿年?

我如今發現我一直沒註意到一件事,是否有妖對阿年打過主意?

雖說他常年不在家,可我們雜貨鋪是專門和妖打交道的!

我說:“阿年,你遇到過想對你使壞的妖嗎?”

阿年說:“沒有。”

我一如既往百思不得其解。

阿年轉身背對我蹲下去:“上來。”

我一怔:“你,要背我?”

阿年說:“鑒於車子損壞和你腳傷,這是最佳選擇。”

我既莫名想笑又頗覺受寵若驚。

心花怒放之餘,咧著嘴麻溜爬上他後背,雙手抱住他脖子:“謝謝。阿年,我很開心。”

阿年托著我站起來,好笑我的小孩子行為:“開心什麽?”

他的嗓音落在夜色裏有股特別的雅靜。

我說:“你背我啊。”

阿年低低一笑,沒言語,背起我在夜色中行走。

沒有月光的夜晚,星星很好。

我趴在阿年背上,聞著他身上的清爽體香。

我總難理解人們形容中的男人高大安全感。第一次和阿年這樣肢體親近,我想人們所說的倒也不欺我。

大概因我不死,我從沒有“缺乏安全感”這種情緒。事實上,我鬧不清“安全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

然而阿年的背卻讓我產生“可靠”這種感覺來。

我不曉得為何,只覺越發歡喜異常;歡喜什麽,也不曉得。

我說:“阿年,你那輛車值很多錢吧?可惜就這麽弄壞了。”

阿年說:“沒關系,並不是就不能用了。”頓了頓,“小妹,謝謝。還有,對不起。”

我唬一跳,回過味好氣好笑:“你瞎謝什麽又瞎道歉什麽。明明是你保護了我。”停了停,我嘆氣:“就算你不在,我也捉不住她的。”

我自來有個毛病,因對凡塵俗事一概不大興趣,性子也養得懶懶散散。遇事七分冷,動手三分勁。

雖然藤妖的厲害遠超我見識,然而到底是我輕敵所致。

加上我明知自身帶傷,一開始就該做到出奇制勝而非和她耗戰。

落到滿身掛彩的“戰績”,誰也怨不得。

只是想到當時藤妖朝車上撲去,仍感到驚心動魄且心有餘悸。

若她傷到阿年哪怕一絲一毫,我該如何是好。

再細細品味那時朝天吼的一句話,我對自己當時的激烈心情毫不置疑。

我害怕阿年受到傷害,我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百年前,狐貍倒在我身下時,模樣很是絕望。

我那時候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會露出那樣的感情來。因狐貍之傲,猶如高山皓月,令人敬之彌彌。

後來狐貍跟我說,那時的他身處再也無法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的絕境裏,他因無法保護而害怕,那是絕望的害怕。

我想保護阿年,這我知道。可為什麽想保護,我從沒想過;又為什麽害怕他受傷害我也沒想過。

今晚這一遭極致生恐讓我此時驚覺一些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我為什麽想保護阿年?我為什麽會害怕阿年受到傷害?

我活得隨意又糊塗。

因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造成諸多困擾煩惱的禍根,所以我自來離群索居。

認識阿年十年,他的天才驕縱使得我忽略細究他其實也只是一個人、一個哪怕理智令人發指但仍具備人的七情六欲的平凡人這件事。

我一直在忽略這樣的細節,以至於此時此刻我想不出我要保護他並害怕他受傷害的理由。

一個看似偶爾的夜晚,一個看似偶爾的意外,這個細節就這麽在突然間全被剝光暴露在我面前。

我驚覺阿年的好在不知不覺滲透根植到我內心這麽深厚,深厚得如此順其自然,深厚得如此令我措手不及。

從沒有誰的好如此細致入微地滲入我的骨髓!

我突然感到有點冷,牙齒有點抖:“阿年,為什麽你要對我好?”

我突然間就明白了。

他的好,是我想保護他的緣由;而他的好,也是我害怕的緣由。

我害怕,他若受傷害,我竟然不知道怎麽辦!

阿年的腳步不緊不慢,可他的身形其實是有過一瞬的僵頓的。

但我一開始沒醒悟過來,直到他的沈默保持過於長久,才讓我猛然意識我對他說了過分的話。

你為什麽對我好?

這實在是個糊塗問題。

十年了,我不知我對他會受到傷害這麽害怕;

十年了,我在這個夜晚犯渾。

我這是仗著他的好抱怨他讓我無所適從啊,可十年來沒心沒肺享受他的好不也正是我?

我的牙齒抖得更厲害了些,我想跟阿年說對不起。

可阿年已經對我說:“小妹,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的。”

他的聲音低低的,冷靜而沈著,如一桶冰水澆灌得我整個人清醒無比,同時越發羞愧難當。

這是他對我的道歉,也是對我的提點。

人與人,只是不斷重覆相遇和別離的故事。

我無需傷懷人之間此時幸運也許是彼時災難的這種故事。

阿年太聰明太理智。

我倆之間,他太無趣,我太無聊。我們彼此太過心照不宣,連或玩笑或撒鬧都不行。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把自己曾不遺餘力找死的行為叨嚷給阿年聽。

那時,阿年眼神深沈地看了我老半天,然後平靜地入廚房做早餐。

我想我那時的樣子在阿年眼裏肯定是個傻瓜。

當阿年將盛著熱滾滾白粥的瓷碗推到我面前時,我抱住阿年的手,說:“阿年,別弄那麽高深,咱是俗人,不好理解。”

阿年卻是端起瓷碗,拿勺子舀一口粥細細吹涼,然後對我說:“張嘴。”

我“啊”地張嘴。我是因為迷惑不解才做出的自然反應行為,但就在那時,阿年已經將一勺白粥塞我滿嘴。

很多年後,我回想當時那個場景,回想我當時的心情,回想我和阿年當時的對話。

我那時嗚嗚啞啞地吞咽著阿年餵的白粥,說:“你不安慰我?”

阿年說:“嗯。”

我說:“你跑去做早餐是為了既不用罵我也不用安慰我?”

阿年說:“嗯。”

我再說:“你塞我滿嘴粥只是想我閉嘴。”

阿年再次說:“嗯”。

我默然無話,我覺得難過極了,但同時不知怎的,我感到我這個廢柴也在那瞬間得到救贖。

遇見狐貍之後,妖族瘋狂地羨慕並追求著我的不死。

我不曉得我這樣的人到底有沒有靈魂,但我曉得在我自身深處,有一片無邊無際黑暗空洞。

面對這片空洞,阿年他不羨慕我也不可憐我,他和我們相處多年的每一個早晨一樣,平靜如常地去做了兩人的早餐,然後跟我說,吃吧。

我那時想,阿年真好。

從沒像這一刻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和討厭。

我埋首在阿年肩窩,低聲:“阿年,對不起。”

阿年挺拔的身軀又僵了僵。

城中的燈火似和漫天的星芒連在一處,燈火也是星芒,星芒也是燈火。

他背著我,一步一步朝那片繁華夜景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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