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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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這個落魄的流浪女懷揣狐貍扔我保管的寶貝,在一個雨天,被阿年撿回家。

撿,說起來挺糗,這事兒挺刺激我心臟。

不過之後我和人類的緣分似乎一下子就從漫長已經記不清時光的平淡期倏忽進入熱切期。

我不但莫名其妙地有了一個人類兄長,後來還莫名其妙地有了兩個人類朋友。

我的人類兄長,便是當年撿我回家的阿年,他全名玄年。

阿年是我漫長不死生涯中第一個知道我不死身的人類。

就好像無法解釋一個人為什麽會愛上另外一個人,無法解釋狐貍為什麽對一個已經死去數千百載的女人至今苦苦追尋……

和所有無法解釋的好像一樣,我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在當年那個雨天跟阿年回家,無法解釋後來為什麽和他稱兄道妹。

阿年當年撿我回家之後,給我弄了一個新身份和一個新名字,他為我取名玄離。

從此,人們便都叫我阿離。唯有阿年,他給我起了名字,認我做妹妹,也一直只叫我小妹。

我認識阿年之後,又莫名其妙和小天與皮皮相識結交。

這倆人,前者天生怪力避女成災,後者八字命硬暴力彪悍。

因我長年累月遭妖族惦記且我終日無所事事,阿年當初為我開了一家經營業務為驅魔除妖等雜務的雜貨鋪。全名一間雜貨鋪。

阿年說這店名雅俗共賞,再是最好不過。

小天當初一見這牌匾名就先笑了個半死,狐貍相當讚賞我和這牌匾名合拍的乞丐風。

阿年天才驕縱,我對這名字至今很是哀怨。

開鋪子的初衷美名其曰讓我有組織不易受欺負,實則我在雜貨鋪唯一象征地位意義純粹一擺設;

再美名其曰讓我掛號老板娘,實則雜貨鋪的一把手大招牌皮皮方是真正店鋪老大。

不過十年來,依托皮皮的強橫和小天的勤懇,雜貨鋪確是創出了威風凜凜的名聲。

而我亦因此可歌可泣過上一點安生日子。

我與雜貨鋪一妖三人莫名其妙綁在一起的生活以這樣匪夷所思的關系持續,至今已十年。

* * *

翌日,我到午後才有點幽幽醒來的跡象。

午後夏季的悶熱,很是令人難以忍受。空氣像濃密黏稠的漿糊,攪也攪不動。

雜貨鋪很安靜。

小天是個宜居家又宜養家的好男人,有委托忙委托沒委托做兼職,這會兒肯定不在。

就是皮皮對他橫豎看不順眼,正是常言冤家不聚頭。

能夠感受到世間的一切生命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空氣裏微塵的浮動、花花草草的呼吸聲,在靜到極致的環境下,我的這種感官會被更加的放大。

我突然意識到臥房環境發生了變化。

有光!

本該被厚重的窗簾密密遮擋不透一絲光亮的房間,窗簾卻被拉開了一道缺口。

夏季午後悶熱的太陽光正從那一道缺口射進來。

我臥房窗前擺著一個座椅式的秋千花架。

窗外風景獨好,我閑暇時如果不面對墻壁發呆那麽就坐在秋千架上觀賞窗外風景,或者和房裏窗外的花花草草說說話聊聊天。

我微微往外側頭。

被花嬌葉綠的植物纏繞在枝架周圍的秋千座椅,此時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我,軀幹筆直,刺眼的陽光白晃晃打在他身上。

我抹一把汗,兩眼惺忪撐起上半身,使勁想確認自己是沒睡醒還是那兒真是那人。

等我冷不丁確認完成時,我所有的睡意在瞬間飛到九天雲外,並且往床外探出太多的身子咕咚悶響滾下去。

我七手八腳從地上爬起來,管不得摔痛的腦殼,心臟驚駭得噗通噗通直跳:“阿年!”

可不是世間奇事,我在恐懼這種情緒上有所缺失,但一區區人類卻能讓我心驚肉跳。

這區區人類是阿年。

我一直想不通我和阿年稱兄道妹的原因,但有件事我卻很確定。

我認為我之所以做了妹而不是姐,他做了兄而非弟,是合該註定如此的。

我倆做親人做了十年,這十年間往往難得見一回,但每每見上一回,我總要摔上那麽一摔。

不曉得是何等怪事。十年前阿年冷靜從容指出我不是人時,我也是一個趔趄從一百多級的石階頂上摔滾下去,一滾到底。

阿年當時對我的慘狀做出如此反應:我捂著一張被壓成餅的臉爬起來時,他目光淡靜地俯視我,聲音無抑揚頓挫:小心點,臺階被你撞壞了!

我和他終成兄妹而非姐弟,真是天意如此。

坐著的人略側身體,半邊臉的輪廓沐浴在逆光中,幾分模糊幾分真實。

我定一回神,由衷發出感嘆:“真是啊!”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

坐著的人回頭說:“你在悠哉地感嘆什麽?”口吻一貫的氣定神閑,略顯寡冷又富有磁性。

我光腳走過去,懶懶坐落他身邊:“你怎麽回來了?我才寫信給你,讓小天寄出去的。”

阿年說:“我聽說你受傷了。”

消息很是靈通,而且也真像一個關心妹妹的兄長說出的話,不過我並不會感到開心。

我點頭:“是的。”

阿年說:“對方撞上來的時候完全沒有躲避。”

我再次點頭:“是的。”

阿年波瀾不驚地看著我,在安靜中像個優雅的支配者,靜靜對我說:“小妹,你真是笨得咄咄出奇。”

我啪啦碎的心在哇啦啦地下著雨。

自十年前和阿年結了這兄妹孽緣,他對我最大的關心就是一直對我踐行虐虐更健康。

我好一頓幽幽長嘆:“你回來就為再次告訴我笨得無可救藥這個事實?那大可不必,咱們兄妹多年,這事實你也讓我認清多年了。”

阿年淡淡說:“真是災難,你永遠也學不聰明。”他頓了好一會兒,聲音低了點又幽了點,“不過我希望你永遠都做這麽一個笨蛋。”

狐貍的毒舌是氣死人不償命的,阿年的境界是氣不死人包折命的。

明明一本正經地為難人,偏偏對方心服口服連氣兒都沒地撒。

我手撐額:“啊,真抱歉,讓你可以誇張到世界盡頭的人生有了唯一汙點。跋山涉水的趕回來,就為了挖苦我一回真不值得。”

一失足為千古恨!

當初和這人稱兄道妹的我可謂智商丟到宇宙黑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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