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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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從密林的枝葉縫隙間仰望天空,結白得沒有一絲雲彩,天朗氣清,山裏風光大好。

狐貍在天光大白之時幽幽醒過一回。

我拖著傷身殘軀又回森林裏挖了很多草藥和菌菇,回來之時,發現走時醒過來的他又睡過去了。他這一睡,直睡到將午時辰才又醒轉。

醒來看見我烤好的菌菇串,他表情之覆雜莫測已難以形容。我猜大概是狐貍對我的乞丐生活作風終於再無要求了吧。

狐貍極為感慨說,他不應該將我喻為乞丐的,因乞丐尚還有追求,而我沒有,他將我判定為一野人。

比喻是否恰當咱保留意見,但倘若眼下在深山裏能吃上一頓滿漢全席,咱也一定是歡喜非常的,而顯而易見這個追求它不切實際。

我咬著一朵朵烤得香味四溢的菌菇往嘴裏塞,含糊招呼狐貍快些吃,他可比我多餓上一頓,我都開午飯了。

狐貍無奈,略略動動他的狐貍身,發現要挪一寸位置尚且艱難。於是退而求其次動動他的小胳膊小爪子,軟綿綿擡起來打算撥一菌菇串,結果未到一半距離便軟塌塌的垂下。

預留給狐貍的菌菇串我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對食物和對我的不滿、以及,連一串小小的菌菇都沒力氣對付的沮喪事實,讓狐貍生無可戀地憂戚一長嘆。

自遇著狐貍,我統共只見一回他的絕望示弱相,便是他滿身染血倒在花海的那會兒。

若說宴大帥本事了得將他逼至窮途末路也就罷了,我一頓菌菇餐的效果竟然能和宴大帥之功相提並論!我不曉得該表以何種感情。

咽下口裏的食物,我也惆悵一長嘆,從善如流挪過去,拔出菌菇串舉到狐貍嘴邊。狐貍默然不語,生無可戀張嘴,小口小口咬起來。

昔日何等尊貴顯赫風光無限的神獸仙狐,此情此景竟是教人十分的、別樣滋味。

我一串接一串把菌菇舉到狐貍嘴邊,狐貍一朵接一朵的細咬慢嚼,一頓飯功夫,吃得是那個愁腸百結,百轉千回。愁腸的是狐貍,百轉的是我。

狐貍進餐之餘幾番輪回功夫眼神控訴我。他理解不了森林裏飛禽走獸多得是但我偏像個無可救藥的白癡只會菌菇野菜。

我挺無辜的,林子裏的大夥兒們都齊齊用友善且動人兮兮的目光看待我,要將他們拿來開刀烤肉不大容易做得到。

狐貍惱一陣嘆一陣,嘔盡一口老血後對我也只能恨鐵不成。

吃飽喝足,狐貍曬陽我沐風,瞇眼享暢片會好山好水好風光的愜意,我向狐貍求證對於他逗留深林的安全保障他有幾成把握。

狐貍說:“頂多能在林子呆上一兩天,恢覆一口氣我們就得走。”

狐貍自說自話的傲嬌毛病是本性難移。

我吶吶停頓說:“狐貍,是你要走。深山老林裏面肯定比外面完全,你只要找地方躲得好,宴大帥肯定找不到你的。”

我這麽一建議,狐貍灼灼眼光盯我,把我盯得訕訕心發毛。

正是渾身不自在,狐貍嘴邊忽地勾出搖曳生姿的一彎弧來,聲裏涼涼薄薄:“阿鬼,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和你訂契約?”

我被狐貍別有媚態的狐貍臉晃得一恍神,不曉得他這話有何深意,歪頭看他。

狐貍奚聲冷笑:“你對我沒有責任。”一頓,他又說:“你對我沒有責任,無需拼命來保護我,但我需要你保護我。現在你明白了,我若和你訂契約,才可以心安理得理所當然使喚你。”

我一楞,心頭啷當一聲震。都說狐族惑人心,可不單單靠上等的皮相呢。坦蕩蕩的真小人比陰鷙鷙的假君子更來得討人喜,狐貍正在做這個坦蕩蕩的真小人。

他一句話將我心頭澆得酸辣澀鹹七樣八種混滋味,堵一口氣又上又落的,末了只能嘆聲笑:“狐貍啊,你真狡猾!”笑一陣嘆一會,接著說:“你這條命本與我無關,可你這麽一說,若哪天你死在在宴大帥那裏,倒真像和我有關了。”

狐貍揚聲上調:“哦,那你現在是願意和我訂契約了?”

我失笑:“順桿爬得倒是溜!”頓了頓,打趣說:“要訂契約也不是不行。正如你說,你要我保你,我也不能半點便宜不占。訂了契約,我就是你的主人,這樁買賣看起來還是劃算的。只是你現在也沒力氣跟我訂契約吧?吃頓飯還得靠我幫你呢。”

狐貍不以為意:“咱們可以先口頭承諾。”

我挑眉:“狐貍,你好計謀,步步為營呢。”

狐貍坦然不語,說了半天話,他虛弱的身體略顯不撐。

一時沈寂。

半天,狐貍忽地說:“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對我和宴恪的事不感興趣?”

雖然是令人不爽的馬後炮,不過狐貍也能貼心一回考慮到我的感受,我還是知足常樂吧。

托腮想上一想,我說:“沒興趣。”

滄海桑田,萬物歸無,獨踽於行的我很少對什麽感興趣。再說像狐貍和宴大帥這種情形,遠離還來不及,我才不巴巴兒上趕湊。

狐貍靜靜看我一會,了然一笑:“我早該知道這是你的答案。”

我托腮又想上一想,說:“要說有也是有的。狐貍,你怎麽會用人類的符篆?那是修道之人拿來收拾你們的吧。還是我又落後時代了,竟不知你們也能拿符篆反過來對付修道之人?”

狐貍擡眼從下方瞅我一眼,說:“那是兩百年前一位很厲害的捉妖師留給我的。”

我吃驚有二。一是狐貍還能把一個人給放眼裏了;二是距今兩百年的符篆還能發揮施者法力,這、這捉妖師是不是厲害得有點不像話哇。

狐貍低聲輕笑:“沒錯,她是千年難見的奇才,在捉妖師中,無人能出其左右。宴恪之所以受重創就是因為——”狐貍有頭沒尾,說著突然不說了。

我接疑:“宴大帥那個要死不活的棺材樣就是因為你使用這些符篆對付他?”

狐貍不置可否。

我再次驚呼:“兩百年過去的符篆上面還能留存如此強的法力,在捉妖師裏,恐怕的確難能有人出其左右。我還真沒遇見過這麽厲害的捉妖師。”偏頭看了看狐貍,我忽地笑說:“那位捉妖師怎麽沒收了你呀?”

狐貍笑說:“我們成為朋友了。”

恕我眼拙,竟沒看出還有人願意和狐貍交朋友的。

我嘀咕著又說:“我前兒晚瞧著你打架不像出全力,你那是看似出全力實際沒顯力,你是真不想要命還是真沒法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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