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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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大難之中被我救,其實也是怪有點可兒憐的。這菌菇湯再喝上十天本個月,估摸能從他身上養出小菌菇來,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狐貍人美手藝精,一束野花被他弄出國色天香的藝術高度來。我甘拜下風,但自認花本是賞心悅目的東西,縱容我手藝不成,也是改變不了花賞心悅目的本質的。

我抱著花瓶樂呵呵轉來轉去地看,對狐貍不吝稱讚:“狐貍,厲害啊。這花弄得!好看!”

狐貍卻又對著花瓶開始神思不在,恍恍惚惚的不知飄到何年何月的如煙往事裏頭去。他那眼神,是沈浸在思念和回憶的獨特眼神,又濃情又寂寥。

我自救狐貍回來,平日從旁看著,深覺得狐貍存了點心事。什麽心事,不曉得。狐貍不說,我不問,也不猜。咱閑時聽聽八卦,但本人不八卦。

但狐貍今兒神思不在不在後突然冒出一句教我萬分納罕又無端心神一蕩的話來。

他喃喃說:“殿下很喜歡你這樣笨頭笨腦……”

我被他這話喃喃得怵了一怵,隨即神智一清,通體發寒抖了抖。

這場景無端端又詭異又尷尬又幾分傷情。狐貍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實在是引人無端遐思,然而我又曉得他這話不該是對我說的,可是他這話又像是對著我說的。

我很想問問狐貍口中的殿下又是哪路英雄豪傑,還有,他嘴裏的“笨頭笨腦”不是拿我做教材版本去說的別人吧?

我打算將狐貍從回憶深淵裏踢回來,狐貍驀地想通了什麽似的釋然一笑。

這一笑,便告示他恢覆正常。姿態遛彎兒遛的,我很是猝不及防,仿佛剛剛沈浸往事不能自拔的那人完全不是他。

我唬睜睜看著狐貍眼裏又散發出睥睨萬物的傲嬌神采,對我捏踩踐踏:“一瓶小小的花,值得你這麽寶貝。”

我頓時好想拿腳狠踢他:“你一刻不冷嘲熱諷一下人會死?”

花瓶圈在懷裏,我神經兮兮蹲近他身前:“你剛才想到什麽恩怨情仇的故事裏去了,搞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了。”默了默,我又說:“殿下這種稱呼,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了吧?狐貍,你那話信息量既大又深,我琢磨著怎麽像你跟人家搶女人似的?”

狐貍眼神猛地銳利盯上我,盯著盯著,慢慢地就笑了,笑掛在唇邊,意味莫名:“我需要跟人搶女人嗎?你腦子想的東西這麽刁鉆,怎麽沒想想不是我搶別人的女人,而是別人得不到想要的女人呢?”

我一楞。狐貍言之極有理,不過我聽著他輕飄飄的話裏隱隱有點咬牙切齒的狠勁在裏頭。

我覷覷瞅他,不羞不臊接一句:“是,你不像搶女人,聽著像是我搶你女人。你那點莫名其妙的狠勁能不能別對我使,怪瘆人的。”

狐貍垂下眼皮,唇邊的笑意不動聲色地親切起來:“不過是跟你沒關系的人,你打聽那麽多幹什麽。”

我被一堵無話。努努嘴,越發感到懷裏的花瓶是唯一能安慰自己千倉百孔一顆心的可愛玩意,於是越發寶貝地往懷裏掄緊。

菌菇湯燉好了,我照例擺好兩只破碗,往裏盛滿。

狐貍養出三天,第四天便能自己端碗抓筷,我念道阿彌陀佛,之後的日子便一直各自餵各自的肚子。

咱吃東西雖不像那糙漢子狼吞虎咽的粗魯,然而也算不上慢咽細嚼的斯文。狐貍一日三餐兼宵夜都是我的菌菇野菜湯,我自認為他雖顧著他尊貴的身份不願在我面前失了涵養,實則內裏的火氣已燒到了九重天上去。而饒是這樣,他依然每餐能四平八穩地端著他的矜貴狐仙樣,吃相甚是好看好看好好看。

我深以為此等忍耐功力值得成為千古典範教材,需為廣大爾等膜拜敬崇且學習。

屋外夜幕已經籠罩大地,火堆的光在屋裏照出兩個綽綽的黑影。填飽肚子,我往裏添上幾根樹枝木柴,便抱著花瓶跳上窗臺坐了。

黑暗來臨,夜游的生命開始出來活動。

狐貍今日的興致似乎比往日好了些許,他竟然肯主動跟我聊天。

他問我午後去了哪。我說進城去了,左右無事,便又把今日進城的見聞說給他聽,城裏有賣什麽新鮮玩意,街上有幾個姑娘穿了新款樣式的衣服,茶館茶樓還是那麽熱鬧興旺……

及至我說到詭奇古怪的宴大帥又新娶了十房姨太太,面壁的狐貍十分給面子地回頭搭我的話:“所以你跑去了宴府?”

我正在話的興頭上,沒細細品味狐貍話裏語裏有多不對勁,只一閃而過感到不怎麽對勁,嘴上已經順口回答說:“唔。多驚險吶,差點就被包餃子出不來了,還好跑得快。我跟你說,這個宴大帥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可他有人的心跳。我不死不活已經是夠沒天理的存在了,他好像比我還要更沒天理。說真的,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雖說活了好幾把把大的年紀,但誠然我的見識也還是粗鄙,我實在還想不出宴大帥他能是個啥。

狐貍已然比我有見識些,他拿話問我:“蠢貨,你不老不死,也能把人類夢寐以求的野心給忘了?”

蠢貨一詞實在是無禮失敬,然而我茫然一楞,腦子激淩淩想到一件事上去。

半天,巴巴扭過臉對著狐貍舌頭打結:“你……你是說,邪、術。宴大帥修煉邪術?”又僵懵了半響,我仍在震撼中:“真、真有人做到啊……這種事……”

狐貍鄙夷說:“你怕?”

我震撼回緩,輕撫胸口:“那倒不至於。”

該稱之為天才還是怪物?始皇老兒以帝王之尊傾國之力都做不到的事,卻被數千年後的一個宴小兒做到了!

我這時一門腦通透。怪道我總看不出宴大帥是個什麽東西,他原是個人,卻又已不是人。

煉丹修道以求長生古而有之,妖以吸食人的精氣提高修為也從不乏見,然而人沈淪邪魔歪道修煉禁忌邪術的我到底遇上的少,似宴大帥還能修煉到此等程度我真真頭一回見。

我覺得宴大帥實在是了不得的怪才。做人難做妖難,要做到非人非妖自然也難。他走的是逆天理滅人倫的路,若非天才,他煉不到這境界。

坊間傳聞宴大帥貌美如花不算言過其實,而風流多情卻的確名不符實了。可憐不知多少如花似玉的性命葬在他手上,也可憐那新進宴府的十位姨太太,這會兒正爭相盼著鬥著唯願得他獨寵呢。

以人養魂,以靈固身,不管宴大帥的初衷目的是追求長生不死還是單純為延續自己病弱的生命,他的做法也實在太損陰德。誰會懷疑那些姑娘不是去做姨太太而是去送死呢?

我不勝唏噓:“他得害多少人的命煉他的道!我看他病怏怏要死不死的,原來是一直這樣拿別人的命吊著自己的命。這個宴大帥真了不得,你們妖尚且說要花上千百年才能修出人身,他不過人生過半年紀不到,卻已經是道行不淺高深莫測。”

狐貍冷笑:“他自然道行不淺,不過是百無禁忌,活的死的都拿來煉才得來的。”

我驚呼:“死的、死的要怎麽煉?去刨人家的墳?”

狐貍一派風輕雲淡:“噢,那也沒少幹。”

我感覺喉嚨吞了個核桃殼噎住了。

宴大帥如此人模狗樣,幹的勾當如何喪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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