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際刮過，鼓膜裏“呼哧呼哧”震動著。

初時有些擔心，放下窗戶往後邊看了一眼，放心不下，把懷裏坐著的周小寶放在後邊，交待兩個寶寶乖乖等著，他把窗戶留了一絲縫，準備下車。

他不敢再放她一個人處理，處理到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要更遠地把自己甩開罷了。

歡喜很久很久沒有這麽氣憤了。初時走的時候，她生氣，卻硬氣的很，她明知道初爺爺那裏應該有消息，可她就是不去問，她想著錯的是他，她再喜歡他，也受不了被人看輕的感受。

後來父母離婚，媽媽帶著她搬走，她們住得離學校很遠的小房子，她每天要早起趕公交上車，每個月零用錢都很有限，她知道給多了自己也用不完，但還是很生氣，氣林海川和那個壞女人，重男輕女的奶奶，還有什麽都不知道卻很幸福的弟弟。

她能感覺到耳廓裏的風轉一圈之後被分散開來，但透過她露出來的每一寸皮膚，仍然可以深入骨髓，她早就知道C市的冬天很冷，比以前她住過的農村還要冷得多。

歡喜靜靜看了一眼林海川，他兩鬢也有碎白的頭發，心裏卻是哽著辣氣騰騰的火苗，劈裏啪啦的開始作怪。

“你說了這麽多，無非讓我明白一點，”林歡喜擡高頭顱看著他，眼裏不閃不避，想到無數次回憶起來的童年時光，可以用來躲避和睡覺的如山的港灣，早就不知不覺變了模樣。

不過也好，省得總是以舊人的目光，很多事都猶豫不決狠不下心，歡喜勾了下嘴角，實在覺得有些諷刺，她笑著，目光直直對著林海川，繼續說：“你剛說的那些，外人無非也這麽看，我從來不在乎，因為她們只能憑捕風捉影的事來了解我這個人。”

她伸直了脖子，不免就有風竄進來，這時她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身後方的車上，不覺多了幾分底氣，“你好歹做過我十五年的父親，我如果真的變成你所說的那樣，這裏面也少不了你的責任。”

林海川張了張口，剛想說什麽，歡喜揮了下手沒讓他說下去，“我這裏還有事，你既然能找到這裏，顯然跟我好幾次了，說實話，我不喜歡，所以有些話我一定要說。”

“第一，我媽管不管我，跟你沒關系了，你如果真想知道，不如自己查一查，我可以讓你所謂的跟我糾纏不清的初淩寒把資料給你。”

“至於第二，”歡喜掀了眼眸掃了他一眼，“您不要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全天下就是什麽樣的男人，我喜歡他，跟他是誰沒關系，有沒有錢沒有關系，我不喜歡他，他再合適，再完美，也跟我沒一毛錢關系。”

“初時，跟您不一樣，我從來沒把他和任何男人對比過，”歡喜說到這裏，看著林海川微微變了的眼色，撣了撣身上不知何時沾上了的黃樹葉，“我和您的現任也不大一樣。”

很多人都覺得單親家庭的孩子會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林海川起初並不覺得。他的小兒子在學校總被欺負，在家裏也不大愛說話，他有工作不可能天天陪著他，多半都是初淩溪或者保姆抽空帶著，保姆要多一些。

林海川一直覺得是慈母多敗兒，初淩溪每次提讓他多帶延之出去走走，父子兩個多花點時間相處的時候，他很不認同，他這麽努力工作還不是希望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可現在，不光是兒子存在問題，女兒如今似乎更像是個叛逆期沒有褪去一樣，看著他，雖然沒有仇恨，可聽那語氣，半點感情都不帶，他本是好心，話一出口，就覺得重了，眼下歡喜卻是根本不給他機會挽回。

氣氛僵硬了幾分鐘，身後的車子門打開，初時從裏面走出來，但歡喜似乎低著頭想事情，不太註意得到，略一沈吟，林海川伸出手想摸一下歡喜的頭頂，“那這兩個孩子……”

歡喜躲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底閃過溫暖的流波，“那是他朋友的孩子。”

林海川擔心歡喜太容易相信人，怕她吃虧上當，“他自己說的？那你也別全信了，萬一他騙你呢，等你有一天回不了頭了就來不及了，他不是從國外剛回來，這幾年在外頭就能什麽都沒有？”

初時在後面聽到這一句，不怒反笑。

歡喜眼裏一陣詫異，明白過來林海川是什麽意思之後，也覺得好笑極了，雙眼瞇了瞇，“雙胞胎父母我見過，現在已經成為我的朋友了，還有，他出國六年不假，為的是國家科研項目，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了。”

林海川有些赧然，臉上微微掛不住了，想說些什麽來彌補，歡喜已經完全不想聽他說下去了，“你想我理解你，麻煩你先檢討下自己，這幾年，但凡你有一絲良心，我們都不會是現在這樣，連陌生人都不如。”

歡喜拉好圍巾回頭準備上車，就看到車門一側的人站在那裏，也不知道聽了多久，想到自己剛才維護他的那幾句話，不禁臉熱起來，初時看著她，只是笑。

走到車門旁，歡喜回了下頭，林海川還站在那個位置，竟有些回不過神來，歡喜頓了一下，開門的手略一遲疑，“我不介意讓你知道，我現在不上學去工作，那是因為，兩年前的我，根本支付不起學費，我如果不工作，生活都是問題。”

林海川渾身一僵，這些話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怎麽會？他明明給了她們那麽多錢，但是奇怪她們為什麽不用，震驚之後來不及多問，歡喜已經擰開了車門坐進去。

神色忽然就倦了，說不上是因為林海川那些話還是因為在外面吹了會兒風，初時很體貼地給她系好安全帶，歡喜回頭看了眼相安無事的兩個萌寶，回頭小聲說：“回家吧。”

初時笑意更深了，“好，回家。”

歡喜不再搭理他，調整了下座椅，閉著眼睛打盹兒。

話說帶孩子還真的不容易，畢竟年齡小，很多事都得大人看著才行。陪他們玩了一下午，歡喜早就肚子餓了，晚上也懶得出去，是初時出去買的菜做飯。

按理說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讀書人，而且還是大科學家，歡喜覺得他不把廚房炸掉就好了，不是說他們那種實驗嘛，弄不好就會小爆炸什麽的，初時覺得有必要給她科普一下。

生物方面的實驗，沒她想的那麽危險。

初時把筆電搬到廚房裏，身上穿著圍裙，煞有介事研究著，歡喜走過來幾次，感覺他這樣還是在做實驗的感覺，白大褂，設備屏幕，只是換了個地點而已，“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我雖然廚藝不精，但是應該比你好。”

搖搖頭，狠下心把她推了出去，他覺得理論完全沒有問題，實踐的話大概需要一番摸索。

兩個半小時後，一個素炒蓮白，一個五花肉小炒就出鍋了，還配了個簡單的紫菜蛋花湯，看起來像那麽回事，歡喜不大相信地跑廚房去看，果然見裏面亂七八糟的。

所以，果然是爆炸了嗎……

初時給孩子們盛完飯，伸手把她拉回來坐好，“實驗過程總避免不了失敗，結果是成功的就好。”

最頭疼的問題是給孩子們洗澡了，這兩個孩子乖了一下午，這會兒對著一浴缸的泡泡尖叫的快把房子給掀了。

看來是真高興了，歡喜找到簡顏給他們帶的包包，裏面果真有睡衣，東西一應俱全。

等徹底把他們洗幹凈，歡喜的衣服都濕的差不多了，初時推門進來，拿著個大浴巾把歡喜整個包起來圍住，害怕她出了浴室會著涼。他是從後面給歡喜圍的，到後來就像是從後面抱住她一樣。

周小寶光溜溜地站了起來，指著兩個人樂呵呵地笑：“叔叔抱了阿姨了。”

他一站起來，就露出了某個重要東東，歡喜只看了一眼，閉著眼讓他坐下去，“說了不可以站起來的。”

初時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看著歡喜紅透了的耳根，他擁著她往外靠了靠，然後把自己的袖子擼起來，靠近浴池，歡喜從五指裏露出一雙眼睛，不大認同：“我馬上就完了，你這樣你也該濕透了。”

真是得不償失。

晚上要給孩子們餵奶粉喝，這兩個人都不太有經驗，對著一大罐奶粉一起研究。周大寶已經趿拉著拖鞋跑了過來，然後自己用勺子舀了一些奶粉分別裝在兩個杯子裏，他覺得差不過了，拿起一個杯子找看電視的周小寶。

“弟弟，你喝這麽多夠了嗎？”周大寶扭過頭問。

周小寶認真看了眼，點點頭，“夠了，喝多了，晚上要尿的。”

周大寶確認完，對兩個很詫異的大人說：“阿姨，倒熱水吧，要兌這麽多的……”他比劃了下位置。

真是神奇，兩歲多的孩子，怎麽什麽都知道了，初時看懂了歡喜的意思，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了白天的事，不禁想到，以後要是兩個人有了孩子，可以問問周嘉揚育兒之術。

歡喜踐行承諾，睡覺前給他們講故事。從白雪公主講到青蛙王子，又從灰姑娘講到小王子，他們才算睡著了。

單手支著身子側躺著，早就僵硬了，歡喜活動了下身子，站起身，準備給自己也沖一杯奶粉喝了就去睡覺。

把主臥讓給他們三個，初時睡得是次臥，歡喜出來的時候，看到初時臥室的燈是亮著的，病才剛剛好，他還不早點睡。

歡喜假裝路過，踮著腳在他房門看瞅了一眼，嘴角抿了起來。

她不假思索推開房門，看著正在往行李箱裏收拾東西的人，眼裏有一瞬的慌張：“你在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吭哧吭哧，我又得回頭去修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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