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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何意,正想開口詢問,忽然“啪”一聲,食醫將龍吟所寫書信丟在她面前,說道:“你為何左手冰冷如霜,而右手卻炙熱如火?”

佩風心中奇怪,口中道:“我不知道。”情不自禁雙手相握,果然正如食醫所說,兩手溫熱相差極大,一手冰冷,一手極熱,若非是自己雙手,絕難相信此事。

食醫問道:“你曾為龍吟打退數十名武官,現恭為東緬寺第一法師?那你的武功一定高得很了?”想來龍吟在信中定備述此事。

佩風微覺不快,但大夫詢問,不可不答,只得道:“晚輩一時僥幸,算不得什麽武功。”

食醫伸手抓抓腦袋,站起身來,覆又坐下。像是不解,又似心癢難搔。片刻之後,說道:“你一動丹田之氣,便會覺到丹田之中有如刀絞,繼而全身無力?”

佩風答道:“前輩明見,正是如此。”

食醫搖搖頭道:“不對,你體內有冷暧兩道氣息沖擊,應該經脈全廢,全身癱瘓,不能動彈才對,卻又怎能活生生的站在這裏?”

佩風聽他將自己病癥說出,忙道:“晚輩原先正如前輩所說,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稍運內力之後,丹田之中便有如刀絞,全身力竭。”

食醫奇道:“是哪位名醫治好了你?”

佩風將淩老夫人派人將自己扼殺之事詳細說了,食醫恍然大悟:“原來這中間還有許多曲折。相來定是他二人扼住你咽喉,你氣息被阻,回躥之後激起丹田中久貯真氣,繼而沖開你身上被封滯的氣血,續行經脈,你才得恢覆行動。不過這冷暧兩道真氣渾厚老辣,當非你自身所有,是以並不能穩納於丹田,一經催動,丹田之中便痛如刀絞,真氣在四肢百骸躥走,無法收束。”

佩風聽他將自己病因一一說出,佩服得五體投地。正待開口求醫,誰知食醫話鋒一轉:“但我卻不能為你醫治,第一,因你是龍吟這小子薦來的;第二,你縱做得絕世好菜,但你的內傷非病非患,非傷非毒,非藥石所能奏效,並非我能醫治。現下天色已晚,明日天一亮,你便出谷去罷。”

佩風未及對他說出自己記憶全失一事,便被他一口拒絕,再無餘地。更因自己是龍吟所薦之故,不為自己醫治,卻是始料未及。此時聽他不能為自己醫治,心中既感失望,覆覺淒涼。

食醫見她神色淒惶,冷笑道:“藥醫不死病。倘若大夫包治百病,這世上竟有不死之人了。”

佩風淒然一笑,說道:“前輩所言極是,生老病死,乃是常理,人人知曉,可誰也不會想到自已終有一日必親身經歷而已。”

食醫見她年紀輕輕,竟能堪悟生死,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臉上露出讚嘆之色,繼而說道:“怪不得,你年紀輕輕便能當上東緬寺第一法師。”言罷轉身走入內室,竟不再瞧她一眼。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天光漸自門外透入。佩風輕輕站起,食醫在內室大聲道:“你出屋時將門關上。”

佩風見他不再出來瞧上自己一眼,不願示弱,站起身來,轉身出屋。

走出門外,數丈外森林一望無際,郁郁蔥蔥,陽光從樹枝葉隙中透入,點點絲絲。心中忽有所悟:“這些樹林花草也如我一樣,沒有過去,亦無未來,但勃勃生長,無一日止歇,自此之後,我便如閑雲野鶴,隨遇而安罷。”

出了渚桃谷,信步而行,一個時辰後,已來到瀾滄江邊。心下無計,便沿江而上。這時腹中饑餓,才想起自昨日入谷至現在,從未吃過一頓飯。心中尋思:“我是該南下回東緬寺,還是北上回京城而去?”但覺世間雖大,人海茫茫,竟無自己容身之地。

正自猶豫不決,忽然江面上游一個大浪掀起,“砰”一聲巨響,似有巨物沒入水中,剎時間江上波浪湧起,有如巨墻。浪中似有一葉小舟,隨浪顛簸起伏。江水湍急,小舟片刻間便漂到眼前,舟上立著一人,全身盡濕,連同小舟在江水中起伏沈沒,時隱時現,正是食醫!見他立在小舟上,任浪大水急,雙足便似釘在小舟上,紋絲不動。他手上握著一根大繩,這大繩筆直向前,前端沒在水中,似有一物拉著他在水面上飛馳。佩風看得驚奇,不知食醫此舉在做何事。但瀾滄江水湍急浪大,她在江岸猶自心驚肉跳,食醫竟能駕駛一葉小舟在江中飛馳!心中對食醫之舉佩服之極。

☆、藥引

十二

小舟霎那間馳過,向下游飛去,佩風自下□□來,知道下游不遠處江面急轉直下,乃是個不小的瀑布。食醫忽在水中大叫一聲!只聽“劈裏啪啦”一陣響,小舟撞在礁石之上,登時碎裂。佩風情急關心,隨食醫在岸上奔跑。但自己既不會水,身上又未帶得長繩之類物事。眼見食醫沒入水中,不知所措。

片刻後食醫自江水中冒出,佩風瞥眼見到岸邊不遠處有株半枯的大樹,高愈十丈。當下不及細想,奔上前去,使出全身氣力,便往樹上一推,連推數下,“喀啦啦”一聲,枯樹應手而倒,向江心倒去。食醫手拉大繩,恰好從江面飛馳而過,見枯樹倒在江水中,忙伸手攀住樹枝,另一只手卻仍是拉著水中大繩不放。枯樹一端倒在岸上,另一端枝杈繁密,絆在江中礁石上,食醫因得得以駐足。

食醫見她怔在岸邊,大聲喝道:“還不過來幫手!”

佩風忙快步上前。枯樹在江水中搖晃不定,江水洶湧,眼見枯樹片刻便要被江水沖走。食醫足下懸空,無處借力,手上大繩所牽之物用力拉拽,堪堪欲去。佩風大聲道:“我拉住大樹,你快放掉大繩,爬將上來!”

食醫搖搖頭,不敢開口說話,生怕一開口,真氣洩漏,繩上之物便脫手而去。

佩風見他神色凝重,繩上之物似極為重要,但世上哪有什麽重過了自己性命?當下靈機一動,叫道:“你將大繩拴在樹幹上,我先將你拉上,再來拉繩上之物。”

食醫點點頭,依言將大繩拴在樹幹上。空出雙手,順枯樹爬上岸來。佩風雙手不敢絲毫放松,用力拉拽,食醫上岸後,二人合力,終於將枯樹及樹上所系大繩拉上。

食醫跌坐在地,喘息不已。佩風見他雙手緊握大繩,不肯放松。大繩另一端浸在水中,躍躍欲去。食醫氣衰力竭,佩風忙上前拉住大繩,雙手交叉,用力拉扯,將纜上之物提上,原來竟是條四十多斤的大鯉魚!全身緋紅,鱗片大如碗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食醫大叫道:“快將它放回江中,莫讓它死了!”

佩風奇怪之極,但不敢違拗。手上略松,將大鯉放回江中。

食醫大口喘著氣,說道:“早聽附近漁民說道江中有條大鯉,今日終於被我釣到。”原來這條大鯉竟是他釣到的。佩風見他高興,也不自禁代他歡喜。但為何食醫捕到大鯉卻不釣上?任由它在江中亂躥。

食醫見她神色疑惑,感她不記拒醫之嫌,反而施手相救,解釋道:“我正煉制一種藥丸,歷時六載方成。但醫書上記載:須得兩味藥引,其中一味便是這大鯉的長須。自聽瀾滄江邊漁民說江裏有條大鯉後,我已在江中尋捕數月了,今日運氣不錯,被我釣到這條大鯉。不過這家夥力氣真大,拉著我游了數裏,連小船也被礁石撞沈,若不是小姑娘出手相救,食醫今日險些兒變作魚食了。”

佩風道:“前輩已捕到了它,怎不讓我將它拉上?”

食醫道:“你若將它拉上江岸,過不了柱香時分,它便窒息而死。”

佩風睜大雙眼,十分不解:“難道前輩要將它養在這裏不成?”

食醫哈哈大笑道:“真是孩子話,我在渚桃谷中早已備好了大桶,不過未曾想到會捕到它,所以並未帶來。這樣罷,你在此守著大鯉,我回谷去取桶。”解下系在腕上的大纜,栓在岸邊一株大樹上,邁開大步而去,遠遠的聽他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佩風遙遙應道:“我叫做佩風。”

過了大半個時辰,食醫氣喘籲籲趕至江邊。他肩上扛著一只巨桶,約摸丈許圓徑,高約七尺。這樣一只大桶,不知他如何制成,如何扛來?

佩風上前相助,二人合力將巨桶放在江邊,佩風向桶內一張,大桶內還有只小桶,想來是備作打水之用。果然食醫拎起小桶,在江中舀了江水倒入大桶之中。大桶中水過半之時,將大鯉提上,取下它口中魚鉤,放入巨桶之內。

大桶雖巨,但大鯉在其中堪堪容身,倘再大得數寸,便容不下了。大鯉雖不甚重,但巨桶之內盛滿江水卻重達數百斤,如何才能將之搬至渚桃谷中,卻頗費周折。佩風瞧著巨桶,不知所措。

食醫胸有成竹,取下背上柴刀,砍下七八根圓木,齊齊排墊在地上,再用二根長木一端斜斜搭在圓木之上,另一端搭在巨桶前面地上。佩風登時明白食醫之舉,上前相助,與食醫一齊用力,二人將大桶沿長木推上數根圓木上。推動大桶之時,圓木滾動,便將大桶一寸一寸移動。待大桶滾到前面,前端圓木用盡,後邊圓木空出,轉到前面使用,如此交替滾動圓木,食醫推桶,佩風在下邊搬運圓木,大桶前移。

佩風道:“前輩這法兒真妙。”

食醫道:“這有什麽希奇了,我制這大桶之時,便想到了推移之法。”

傍晚時分,終於將大桶移到谷外。此處地處渚桃谷之後,林密樹深,巖石如同屏風,已無路可尋。佩風回想昨日入谷之艱難,暗忖:“莫不成砍掉樹木,將大桶移入谷中?”但覺這些樹木作為渚桃谷屏障,栽培不易,若盡數砍掉太也可惜。忍不住開口問道:“不知前輩要如何將這大鯉帶入谷中?”

食醫道:“谷中寒冷,這大鯉如何能活?”隨手拔開長草,轉入石峰之後,不知他在巖石後怎麽一動,只聽喀喀數聲,石屏向左移開,露出一片寬愈十餘丈的草坪來,草坪上蓋有一間小屋,屋門寬敞闊大,想來正可容下大桶出入。

食醫略清理地上礙物,招呼佩風,二人合力將大桶推入小屋。食醫隨即扳動機關,石屏風回移遮住來路,一無痕跡。他在這谷中居住廿餘年,在這草木山石間設有機關,毫不稀奇。

食醫將大鯉安放妥當,對佩風說道:“你守著大鯉,我回谷去弄些飯食來吃。”言語中自有一股威嚴,教人難以拒絕。臨行前又叮囑道:“你莫怕,食醫渚桃谷中還沒有毒蟲猛獸敢光臨。”

柱香時分後,食醫手托木盤,來到屋內,盤內兩碗米飯,兩盤菜肴。一盤油亮烏黑,全身倒刺,長著無數爪足,個頭足有手指般大小,不知是什麽怪蟲。佩風一日未曾吃飯,早已饑餓不堪。但一見菜肴之下,喉嚨發癢,幾乎便吐了出來,如何能吃得下去?

食醫伸筷挾起一個,嚼在口中,邊吃邊讚道:“這東西名叫土人參,但此人參並彼人參。尋常山野人參乃是死物,為溫補藥材之最;這土人參卻是活物,生長在江水之中,性寒祛熱。似你這等體內虛火、陰寒二氣相沖相擾,不能大補,亦不可大瀉,食這這土人參再也合適不過了。”挾了一個,放在她碗中,說道:“多少人想吃而不可得,”擡頭看她神色,接著道:“不過,砍頭不皺眉的英雄我見過,敢吃這土人參的人卻沒幾個。”扒了一大口飯,問道:“你叫什麽風?”

佩風挾著土人參,不敢放入口中咀嚼,答道:“我叫做佩風。”

食醫漫不經心的道:“多年以前江湖上出了兩個什麽‘風雪’二長老,你聽說過麽?”

佩風不敢回答,生怕一個不慎又惹惱了這位食醫,又生出什麽怪念頭來。心中砰砰直跳,不敢開口打聽“風雪”二長老的生平。情不自禁將土人參放入口中,支吾道:“晚輩不知,請前輩見告。”

食醫見她片刻便將土人參吞下,搖頭道:“吃飯之時,須將飯菜在口中咀嚼十餘下,如此脾臟與胰臟才不致受傷,似你這般狂吞急咽,又怎能辨得出味道來?”

佩風急欲知曉‘風雪’二長老之生平,食不知味,只盼他能說出些許典故來。只得答道:“前輩教訓的是。”

食醫道:“你當真不知‘風雪’二長老之名?”

佩風道:“晚輩不知,只因我記憶全失,全然記不起來自己是誰,更不記得往昔,所以才到渚桃谷來求前輩醫治。”

☆、醫道

十三

食醫見她神色真摯,不似作偽,又挾了一個土人參放在口中,緩緩道:“‘風雪’二長老,據說是一男一女,在神教中司職長老。許多年前在江湖上闖下了好大的名頭,但不知何故,竟得罪了南宮世家。南宮世家曾派人到谷中下柬,婉言勸我不要為這二人醫傷治病。雖是婉勸,其實是威脅。”

佩風心中早已當這二人是自己人一般,情急道:“前輩便因此而不為他們醫治麽?”

食醫大怒,擊案道:“放屁!放屁!我食醫喜愛美味佳肴,天下皆知,醫誰只憑一己之喜好,從不理會旁人威逼利誘。再說,天下又有誰能威脅食醫了?何況這兩人從未來我渚桃谷中求醫,我又何必為了素不相識之人與旁人結怨?”

佩風歉然道:“晚輩失言,前輩見過這兩人麽?”

食醫白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佩風見他不肯再說,只得罷了,伸筷扒了兩口飯。

另一盤菜也是指頭般大小的蟲子,形似蝸牛,通身潔白如玉,光滑透亮,但絕無硬殼。食醫挾了一枚,放在口裏,說道:“這叫甘露,對你病體有益。”止此一句,再未多作解釋。

佩風心中明白:“其實他口中不願為我醫治,但在飯食中早為我設想周全。”挾了一枚放在口中,此物甘甜脆爽,並無半點肉味,倒像是蔬菜,邊嚼邊想:“這兩道菜令人瞧來可怖,難以下咽,卻異常鮮美,還偏偏有這麽好聽的名字。”

吃過飯後,食醫自收拾了回谷,臨行前說道:“明日起你到江中提水來養大鯉。”

佩風尋些草木在屋中搭了張小床。次日清晨,依言到江中提水。桶巨魚大,她雖然身手敏捷,但往返數十次,方將巨桶內宿水換盡。

申牌時分,食醫送飯過來,一例白米飯,菜肴卻是千奇百怪。

食醫言道:“除了中毒、受傷、各類傳染之疾或傳承自父母先天不足之外,其餘病癥無不是日積月累和環境影響而致。各人所居處所不同,所患病痛也因而各異。居住在水邊窪地,濕氣寒重,日久便會患上濕冷風痛;居住在沙漠幹燥之地,年長日久,便會患上幹熱燥火之癥。年輕之時體健力強,自然不覺,到年老體衰無力抗病之時,疼痛翩然而至,怨天尤人之餘,卻從未想到是自己種下的禍根。各人飲食喜好各不相同,酸、甜、苦、辣、鹹五味,均對五臟心、肝、脾、肺、腎有所補益,與體內五行金、木、水、火、土相輔相成,生生不息。但若偏好吃某一種味道,則對相應臟器過補或過損,便導致五味不諧,五行不調,體內五行相生或相克太重,則五臟不衡,自然生出病來。當然,人之身體,能自行調節,尋常小疾能不藥而愈,若患上大病,則非藥石針灸不可。但藥者三分毒,多吃藥有害無益。不過,藥醫不死病,醫藥也有功竭力窮之時。我雖身為名醫,卻不是包治百病。依我之見,若待病時就醫,不若未病時防範。”這些醫道與尋常大夫所見大異,他喜好美食,自從中悟出此道,但從未對任何同道說過。

佩風雖對醫道一無所知,但聽他娓娓道來,覺得極附自然生長之理,不禁對這位食醫佩服得五體投地。

食醫續道:“你的內傷非病非痛,依我診斷,乃是有兩個武功極高之人將內力生生逼入你體內。一個極熱,一個極寒,兩股內力在你體內沖撞,你全身血氣受制不暢,因而癱瘓。之後逢得機緣巧合,加上求生之本能激起身體內原有調和機能,調理兩種內力順經脈而行,從而內息得通,恢覆行走。但這兩種內力並非你自身所有,在你體內不能相融,也不能在丹田中穩納,是以你時常因此而丹田絞痛。這病非藥石針灸能奏效,但從飲食之中調劑,並非半點好處也沒有。”

佩風不自禁問道:“為何會有人將內力逼入我體內?倘若與我有仇,殺了我不是更好?何以如此大費周章,費力而無用?”

食醫縱然醫術高明,診斷她病痛了如指掌,卻又怎能猜出她的過往仇怨?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你已能恢覆行動,還是念念不望報仇麽?”

佩風道:“前輩誤會了,我不是想報仇,也不奢望能醫得如常人一般,不過想記憶從前往事。”

食醫擡頭遠望,緩緩道:“記得往事又能如何?尋仇報恩麽?讓旁人認為你已死了豈不是好?一切變回你剛出生這時,純白如紙。”

佩風聽他話語,心中忽有所悟。

一連數日,佩風日日到江中提水為大鯉換水。這一日食醫過午未至,佩風心中有些擔心,卻又不敢放下大鯉不管,去渚桃谷中探視。正自心急如焚,忽然門外腳步聲響,食醫疾奔而至,手中拿著一個金色小盒,遞過一柄小刀,對佩風道:“將大鯉長須割下來!”

佩風雖早料到今日,但多日到江邊提水養它,心中竟有些不忍。食醫喝道:“快動手,病人可不能等!”佩風心中一凜,躍入巨桶中,覷準大鯉長須,出手如風,剎那間便割斷了大鯉兩條長須,遞在食醫手中。

食醫接過鯉須,放入手中小盒內。大鯉受痛翻騰,食醫伸掌拍碎大鯉頭顱,口中道:“長痛不如短痛,我殺了它,讓它少受些苦。你也不用傷心,快隨我來。”未作片刻停留,立時攀巖而上。佩風緊隨其後,回到渚桃谷內。

石屋外遍地鳥屍,不下百只,羽毛鮮艷奪目,但盡皆被剖開胸腹。血跡兀自未幹,似死去不久。佩風駭異莫名,心想食醫從何處抓來這許多鳥兒,為何盡數宰殺?偷眼看食醫時,他只作未見。

隨食醫進入石屋,轉過正廳,開門進入一間側室。谷外本來太陽正盛,天氣炎熱,石室之中卻寒冷如冬,呵氣成霜。石壁上鑲著一枚龍眼大的夜明珠,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白光。珠光之下,隱隱瞧見室內有具棺材。棺材通體透亮,在珠光之下,變幻出藍森森的玄光來。

那夜明珠已自罕見,這棺材晶瑩剔透,更不知何物制成。

食醫輕輕走到近處,駐足不前。佩風心想:“食醫適才說道有病人等待,難道這病人竟睡在棺材內麽?或者早已死了?食醫果能起死回生不成?”

忙走到食醫身邊,凝目細看時,這棺材通體透明,無縫無隙,渾成一體。凝目細看時,才看清裏邊睡了一人。雖然心中早有所料,但見此情景,仍是忍不住一聲輕呼。食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佩風拍拍胸口,心神略定,問道:“這人死了多久?”

食醫轉頭怒目而視,低聲罵道:“她並未死去。”聲音低沈,似乎怕驚擾了棺中之人。他取下石壁上明珠,移近棺材,佩風這時看清棺材乃是用整塊寒冰制成,說是棺材,只因大少長短與一具棺材相似,只不過這塊寒冰不過四四方方毫無異處。這時恍然大悟:室內有萬古玄冰,是以石屋內常年冰冷。

冰棺內那人身穿百夷服飾,細眉紅唇,容貌秀美,是個美貌女子。樣貌年輕,栩栩如生,看來不過廿餘歲。佩風心中尋思:“她是誰?是食醫的女兒麽?”忍不住開口問道:“她死……睡了多久?”

食醫道:“二十年。”

佩風咋舌道:“二十年?”

食醫道:“她得了重病,我不能醫治,只能用藥物令她昏睡,再用寒冰凍住她身體,不使病癥惡化。這二十年來我竭盡所能,尋找醫治之方。”

佩風恍然道:“原來前輩竟用如此妙方,贏得二十年時光。”心中暗自替食醫難過:“原來雖然號稱起死回生的‘食醫’也有不能醫治的疾病,若是他的親人,卻又更加令人神傷。”

食醫道:“近日她膚色有些異樣,我怕她病體有變。雖然藥已制成,但依醫書所載,並不知是否有效。”

佩風問道:“不知這位姑娘得的是什麽病?

☆、艾蘋

十四

食醫道:“二十多年前,我當年不過三十來歲,卻是禦前第一太醫。那一年治愈了太妃的重病,皇帝賜‘金牌’禦醫之名。我聽說嶺南以南之地美食如雲,便向皇帝告假,只身來到猛阿寨。在集上我結識了一位百夷少女,叫做艾蘋。”

食醫憶起往事,神色溫柔。聽他緩緩說道:“唉,少年得志,意氣風發。我與她一見鐘情,二人便私定了終身。不知怎麽的,這件事竟洩露了出去。地方官員為討好我送來賀禮,我當即帶著賀禮前去艾蘋家裏下聘。誰知她父母知道我與官員有來往,死也不肯同意我與艾蘋的婚事,還將艾蘋囚禁了。若依隨從官員之見,便是要強將艾蘋搶來,我自然不允。”

佩風心知官員欺壓百夷人之事,素所常有,絲毫不足為奇,艾蘋父母不肯將女兒嫁與官員,那也是情理之常。

食醫續道:“艾蘋離家出逃,決意與我結成夫婦,我便帶了她離開此地。兩年之後,艾蘋生了個兒子。艾蘋做了母親之後,郁郁寡歡。言道唯自己做了母親之後,方能體諒父母苦心,坦言那夜她能出逃乃是她母親偷偷相助。如今有了兒子,越發思念父母,想要回家探看。兒子周歲,我終是拗她不過,帶了她母子二人回到她父母家裏。她父母卻不肯相認,艾蘋跪在家門外痛哭。這時東緬寺一位老佛爺路過,言道我我兒子骨格清奇,面相高貴,乃是上代佛爺轉世,勸艾蘋讓孩子出家為僧,入寺即榮任佛爺。”

佩風知道百夷人風俗,每個未成婚的男子都要出家一次或數次,時間不定,或長或短,有出家數年之久者,也有一月或幾日不等。均是事奉佛爺,事奉期滿,便即還俗回家。她在東緬寺一住近年,熟知百夷人不但婚喪嫁娶要請寺中佛爺祈福,遇上節日都要到寺中祈求平安。甚至有時生病不不愈,也到寺中求佛爺治病,百夷人信奉佛教之虔誠,親眼所見。這時聽東緬寺老佛爺勸艾蘋讓孩子出家,絲毫不覺驚奇。

食醫續道:“一個周歲的嬰兒得能擔任東緬寺佛爺,在百夷人看來自是莫大榮寵。這老和尚胡言亂語,艾蘋的父母竟然信以為真,艾蘋見父母肯出來相見,對東緬寺老佛爺之言欣然允諾,我兒子便在一周歲上便出家做了和尚。”

“我兒既出家做了和尚,不能承歡膝下,我便帶了艾蘋回中原去。四年後,艾蘋思念兒子,我二人再度回到東緬寺,這時我兒已是五歲了。艾蘋入寺見他,喚他乳名。誰知……唉!”

佩風心中隱隱猜到此人是誰,忙問道:“他不肯相認麽?”

食醫搖了搖頭,說道:“他雙手合什,說道:‘施主自重,貧僧法名龍吟,請施主以二佛爺相稱。’”

佩風心中惻然不安:“原來龍吟便是食醫的兒子,難怪他因為我是龍吟所薦的緣由不肯為我醫治。”

食醫低聲道:“艾蘋當時便癱坐在地,東緬寺老佛爺過來相勸,說道龍吟臉上有塊青記,乃是上代佛爺轉世,終生禮佛之相。我只得帶著艾蘋悵悵而歸。艾蘋一路上魂不守舍,竟失足摔倒,腦袋撞上巖石,昏暈過去。我當時心煩意亂,竟不及相救。待我將她救醒,她竟然……竟然瘋了!”

佩風不敢出一言相勸,食醫喃喃的道:“此後她瘋瘋顛顛,茶飯不思,數日骨瘦如柴。我摸她脈像,那日她摔在地上,腦中竟然積下於血。而她心中郁結不開,身體每況況愈下,終於奄奄一息,我只能用藥物令她昏睡。後來我尋到渚桃谷這個隱秘之地,造了石屋,尋得上古玄冰,凍住她病體,不使有變。而這廿餘年中,我查遍醫書尋找醫治她的藥方,未再回到京城去。昨日捕齊百鳥,用心臟作引,加上百年大鯉的長須,制成續命之藥,但我從未用過此方,不知是否有效。”

佩風回思屋外被剖開的百鳥屍體,情知同大鯉長須一樣,原是食醫用來做續命之藥。見他猶豫不決,便道:“前輩你略歇歇,我去做些飯來吃。”佩風與食醫相處月餘,他日常講述除了醫道,便是廚藝,有時也令佩風動手做菜。

食醫點點頭,向外一指,說道:“外間左面小屋便是廚房,你自己去做罷。”佩風出了石室,向左邊一轉,果然左側有間石室,另開門戶,不與正屋相連。顯是怕廚下生火,熱氣入侵,化去石屋內寒冰,因而另置廚房,與正屋隔開。

廚房內諸物齊備,佩風心念一動,想起一事,出谷而去。片刻後取來些佐菜料理。在廚下忙了半日,端了去與食醫食用。

食醫本來呆立沈思,聞到飯食香氣登時精神大振。轉頭向香味來處,待看清楚盤內乃是一碗尋常湯面,一碟豆腐時。皺眉道:“我最不喜歡吃湯面、豆腐。食醫生平所吃,無不是山珍海味,奇珍異菜,這等淡白泛味平平無奇的飯食,如何能夠下咽?”

佩風賠笑道:“前輩且先嘗嘗,倘若太也難吃,我再去重新做。”

食醫道:“罷了,我將就胡吃一頓罷。”命佩風將木盤放下,伸筷先夾了一塊豆腐,吃了一口,忽然眉毛舒展,咦了一聲。又夾了一塊,細細品嘗,之後連吃廿餘塊,讚不絕口。

便問佩風道:“這是什麽豆腐?為何鮮美無比,絕無渣漬,入口即化?而且並無普通豆腐的淡淡酸味?”佩風微笑不答,食醫片刻將這碟豆腐吃完。口中嘆道:“何以每塊豆腐味道絕不相同?便如與一個武林高手對敵,雖然招式看來極為簡單,但每招每式均有無數變化,紛雜繁多,但絕不重覆。”

佩風聽他如此稱讚,忍不住抿嘴一笑:“前輩再吃這湯面。”

食醫夾些面條放入口中,閉目咀嚼,長長吸氣,似是極力品嘗辯別滋味,想要猜出這湯面是何物制成。咽下一口湯面後,下筷如風,剎那間又將這碗湯面吃完,口中兀自嗒嗒回味,說道:“這碗面有些來頭,有魚味之鮮美,卻絕無水腥之味。面在筷下,似乎不是太軟,但吃在口裏,幾乎不用咀嚼,這又是何故?”

佩風見他吃完,微笑道:“這湯面乃是前輩釣了數月之物。”

食醫驚道:“大鯉?”

佩風點頭道:“正是!我適才出了谷一趟,割了些鯉肉回來,剔去魚刺,用刀背剁成肉泥。谷中的竹子極好,我砍些細枝,將魚泥放在空竹枝內,在滾水中微燙,竹味清香,祛除魚肉腥味,也恰可將魚面定形。然後剖竹取面,在溫油內將面條煨熟。配以前輩廚房蔥、蒜、姜末,澆上蘑菇湯,便成了。竹子與鯉肉均是性寒清涼之物,配以姜蔥祛寒,寒熱相濟,這些方法,都是前輩傳授的。”

食醫見她竟能將醫道調養之法,用於食物烹制,微微頷首,以示嘉許。接著問道:“這豆腐……”

佩風道:“這豆腐也是現成之物,谷中死了百十只鳥兒。我想到鳥腦的補益……”

食醫道:“鳥腦極腥,又不易定形,若將外面那屋薄膜弄破,腦髓只是一灘水而已。”

佩風道:“我采些山茶花的嫩葉,墊在鳥腦下,上屜蒸熟,定形祛腥。再剝外膜時便容易得多。然後將幹蘑菇、幹筍切成細未,用炒麻辣豆腐之法炒成。百十種鳥腦,各種鳥兒不同,有老有嫩,其味也自然各異,嚼在口中自然絕不相同。”

食醫一拍大腿,讚道:“真是了不起。龍吟之小子眼光果然不錯,他沒娶你倒真是可惜了。”

佩風臉上一紅,啐道:“前輩說笑了,龍吟佛爺與我都是出家人,佩風敬他重他,絕無他意。”

食醫吃了兩道美食,登時意氣風發,說道:“咱們這便動手罷。”

佩風睜大眼睛,奇道:“咱們……”

食醫喝道:“適才你去做飯之時,我已將續命之藥制成。我叫你來谷中,原是為了你身負渾厚內力,能助我一臂之力,難道食醫治病,還要旁人來觀賞不成?”

佩風見他生氣,不敢言語。食醫道:“你氣運丹田,將內力運至右手掌心,緩緩送出,化去她身上寒冰。冰化之後,再用左手抵在她背心,吸出她體內寒氣。之後護住她心脈,催動內力,助她心臟恢覆跳動,令她氣息隨你真氣流動不滯。此舉須步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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