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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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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特令張偕前往樊虛封地調查謀反一事的聖詔便被內侍送到張府,大司馬府邸許久不曾承接聖旨,這下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紛紛參與討論,不知道陛下此舉何意。

關於大將軍意圖造反的謠言流傳已久,彈劾他的奏章這兩年也不曾停過。據坊間傳言,最看不慣樊虛的便是陛下近臣大司徒陳容,而其他人則是妄圖巴結司徒許久,只是這些每隔一段時間便呈上的奏章,每次都被皇帝陛下壓了下來,這次奏章忽然空前增多,而事情也傳的有板有眼,所以陛下才不得不著手調查。

聖旨既下,張偕簡單的收拾了一番便出發往樊虛封地陳郡而去,謝同君替他打點好衣物之後一路相送到張府門外,看著他上了馬車,依舊依依不舍的站在原地,遲遲不肯離開。

靜靜站了一會兒,張儀和張霭都陪在母親身邊,看見她面露不舍,只知道玩耍的小孩子也感受到母親的情緒低落,張儀安慰道:“娘好好保重身子,爹很快就回來了。”

“嗯。”謝同君應了一聲,正準備轉身回府,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剛剛轉過身去便被人握住了雙手,夕陽下,張偕的臉色帶著點點紅暈,說話也顯得有些氣喘:“你好好在家等我,這次回來,我便向陛下遞辭表,咱們回長留去。”

“我知道,你也一路保重。”謝同君替他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將他輕輕往前一推:“快些去吧,天色不早了。”

“我不在家,你們千萬不可頑劣,要好好時候母親,功課也不許落下,知道麽?”張偕被她推著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囑咐兩個孩子。

張偕這才點點頭,一路往遠方走去。馬車轔轔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風吹過,揚起的風沙漸漸迷了人的眼睛,謝同君緊緊牽住兩個孩子的手,目送夫君遠去。

“娘、娘!”張儀推一推謝同君,不解的問道:“爹只是出一趟遠門而已,你怎麽如此消沈?”

張霭搖頭晃腦的接嘴:“就是就是,娘還想哭了,羞羞臉……”

謝同君的傷感被兩個孩子一攪合,瞬間散了個一幹二凈,敲著小兒子的頭笑道:“你不懂,我與你爹還從來沒有分開過呢,更何況你妹妹不聽話,才讓我如此多愁善感。”

“喔。”張霭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兩人一左一右的扶著謝同君,慢慢往房間走去。

趕了大半個月的路,張偕一行人終於來到樊虛封地。如今桓陵雖然保留了分封制度,但是公侯的權力已經不像從前那麽龐大,身份雖然尊貴,但是卻是個虛銜。而樊虛雖貴為大將軍,手上握有兵權,可他手下帶領的部將卻是桓陵當年從長平培養的心腹,因此張偕便不需忌憚,進城之前便跟陳郡郡守打好了招呼。

這日中午,因為烈日高照,久陰的天氣稍有轉暖,郡守一行人皆在城門口處相迎,接待張偕入內。到了城裏,郡守貼心的將張偕帶到早已安排好館舍之中,讓他先稍作歇息,第二日才設宴迎接。

奔波十數日,張偕回到館舍便洗了個澡,換了寬松的常服倚在榻上看書。沒過一會兒,竟然就著窗外投入的暖洋洋的日光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到他再次醒來時,早已經日過西斜,只留一絲眷戀的餘溫。

第二日一早,郡守便差遣親信前來相邀,請張偕過府一聚。張偕欣然應邀,來到郡守府時,只見滿室官員和當地豪族,正交頭接耳的大聲談笑著什麽。張偕剛一進門,眾人便立刻停止了喧嘩談笑,笑意盈盈的恭請張偕入座。

張偕一邊淡笑著點頭上前,一邊隨意的打量著屋內,只見西北方上首處坐著一人正低頭悶飲,他這邊走了幾步,那邊那人也已經五六杯烈酒下肚而不蹙眉,案幾之上也歪歪倒倒好幾個酒壇。

察覺到來人的窺視,那人驀的擡起頭來,與張偕四目相對之間,樊虛冷冷的哼了一聲,而張偕還是掛著那抹輕松愜意的笑容,對樊虛的挑釁視而不見。

樊虛如今還未過不惑之年,但兩鬢早已斑白,下巴上蓄著長須,一副武將的打扮。雖然英俊的臉孔上仍存有幾分英武之氣,卻平白多了些郁悶不平的戾氣和滄桑。

“大司馬,好久不見,我敬你一杯。”樊虛忽然端著酒壺,踉踉蹌蹌的朝著張偕走來,手中酒杯搖搖晃晃,直直往張偕面前送來。

張偕並未立刻接過,而是笑道:“飯前飲酒不利養生,大將軍應該保重身體才是啊。”

“喝不喝!一句話!大男人這麽婆婆媽媽,你還和以前一模一樣!”樊虛不耐煩的把酒盞往前湊了湊,遞到張偕面前:“我說,咱們好歹同僚十數年,這幾分薄面,你總該給我吧?”

張偕輕嘆一聲,正欲接過酒盞,樊虛忽然一個趔趄,手中酒盞跌落在地,瞬間裂成無數瓣,氣氛一時凝滯,正在眾人尷尬之際,張偕卻面色如常的一把扶住樊虛,笑著開口:“大將軍這是怎麽了?竟然連酒盞也拿不穩了。我此次前來,雖未隱瞞來意,大將軍卻也不必過於緊張,張某相信大將軍並無二心。”

樊虛一把推開張偕,兀自站穩,冷哼道:“哼!你真的相信嗎?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既然下到我樊虛頭上,我就沒存著怕的心思。”

張偕一邊走到主座上坐下,一邊慢慢的開口:“張某知道,樊將軍一家忠心耿耿,將軍更有先輩風度,是血性剛直之人。”

“你……”樊虛忽然聲音一啞,再也說不出話來。

先輩風度……吳家先祖一直被汙蔑至今,而他樊虛這麽多年也不曾找到機會認祖歸宗,為吳家先祖正名。當年跟隨桓陵,就是為了有一日能借桓陵之力為吳家平反,蕩平徐帝曾經謠言。

只可恨桓陵雖然利用他替他賣命,卻並沒有真正幫他為吳家正名,反而處處阻撓他認祖歸宗,這些年來,他吳昭沒有一日不活在痛苦自責與對桓陵的怨恨當中,如今自己最後的希望也要被消磨殆盡了嗎?

樊虛一個機靈,忽然間從懵懂的昏昏沈沈中清醒過來,他看一看周圍目光驚疑不定的眾人,那種屈辱從心底奔騰而起,卻被他用力的壓制下去,深深吸了口氣,才勉強對著張偕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這個他恨了十多年的人,如今卻要對他笑臉相迎,只為拼下最後一絲機會,樊虛只覺得胸口悶疼,凝滯之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將要溺斃在這種被羞辱的痛苦當中。

“你真的……相信我樊家一族滿門清譽?”

“那是自然。”張偕輕笑一聲,卻不願在此時多談這個話題,而是對著眾人道:“諸位大人不必拘謹,都請入座吧。”

郡守連忙告謝,隨後開口問道:“大司馬千裏迢迢而來,我們也沒什麽可招待的,還希望大司馬不要嫌棄,若有什麽需要,大司馬請盡管開口,下官必定全力滿足。”

“已經很好了,大人不必費心。”張偕淡笑著開口:“當今天下戰亂已久,損失過大,陛下雖然勤政,但長期的消耗卻非短短九年便能彌補,故而陛下才提倡勤儉治國,更是以自身為表率,上行下效,陛下尚且如此,咱們自然也應該以身作則,勤政愛民。”

“諾,諾,下官受教。”那郡守連連點頭:“大司馬嘗嘗我們這裏的特色菜品吧,雖不算精致,口感卻是一流。”

張偕微微點頭,隨著郡守的話轉移了話題,一頓飯下來,倒也賓主盡興。宴席一直持續了半個多時辰,到了午間,郡守便邀請眾人前往高閣焚香聽琴。

樊虛處在眾人歡欣愉悅的笑聲中,只覺得度日如年,他不停的暗暗看向張偕的方向,卻只看見他與當地官員或是清談、或是談論當地政事,甚至一眼都沒忘他這邊瞧過,仿佛忘了他這個人。

一直熬到傍晚,宴席終於散了,樊虛這才長長的松了口氣,趕緊追著張偕的馬車,一路追到他下榻的驛館而去。

“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樊虛攔住張偕的馬車,忍住心底的屈辱,壓低聲音問道:“難道你願意幫我吳家正名?”

“樊虛,你可知道我恨你入骨麼?”張偕不為所動,慢慢問出這麽一句話。

“我……我知道……”樊虛牙齒咬的哢哢作響,一狠心竟然“嘭”一聲跪到地上,對著張偕開口道:“我雖然有錯,卻沒有真正損害到你什麽,你知道我一向瞧不起你,如今我正卑微的跪在你面前求你,這樣你滿意嗎?”

“我對你的恨,不是你做些什麽便能彌補的。”張偕嘆了口氣:“雖然你最終沒有做下不可饒恕的罪孽,那也不是你不想,而是你自身能力不夠。”

“你想讓我怎麽做?”

“不是我想讓你怎麽做。”張偕坐在馬車中,靜靜的開口:“你對陛下忠不忠心,你自己知道,陛下不需要有威脅的人,你自己認罪伏誅吧!”

樊虛緊咬著牙齒,品嘗著口中的血腥味,極力控制著心底的不甘和嫉恨,顫聲發問:“我認罪伏誅了,你會幫我證明我家族清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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