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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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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先!”馬兒沒跑出多遠,張偕忽然朝著前面漸漸變小的人影高喚一聲,突然勒停了馬匹要扶著謝同君下來。

“為什麽停下來?”謝同君不肯下馬,只直直盯著他。

張偕的臉孔被冷風凍的鐵青,眉毛上凝滿了冰晶。他低低的嘆氣,將她頭上的帽兜往下扣了扣,低聲道:“我臨走時,曾千叮萬囑讓媗兒不得離開大嫂一步,如今大嫂卻執意出逃,憑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躲過媗兒和族兄兩人而逃跑的這般順暢?”

“你的意思是說……”謝同君呼吸一滯,好半天才緩過神兒來,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懷疑有人不懷好意的暗中襄助大嫂?是桓軍?他們此舉是不是沖著你?”

她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楊珍出現在兩人面前,奇怪的問道:“曹掾有何吩咐?”

“我要你帶著夫人回梁城,然後率領三千精兵出城尋我,速度要快。”

“我不走!”謝同君心頭惴惴不安,甚至已經有了某種預測,她倔強的看著張偕,低聲道:“我不走……我不能走!”

楊珍看張偕面色肅然,已經察覺到事情似有異狀,連忙領命:“諾,請夫人隨末將上馬吧。”

“我不走!”謝同君後退一步,緊緊盯著他:“你想以身為誘餌,但你有沒有想過,現在大雪封路,即便從先領來精兵,又該到何處尋你?大嫂落入賊人手中,若以他們以此相要挾,你又該如何自保?”

“同君……”張偕伸手撫上她鬢角,心中又憐又哀,眸子卻淡靜如水:“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若不去,大嫂一家三口勢必被人殺之洩恨,到時我還有何顏面面對大哥?”

謝同君嘶聲:“你去了,你還有命面對你大哥嗎?”

張偕看著她猩紅的眼眶,忽然綻出一抹笑意,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溫柔低醇,說出的話卻教她如墜冰窟:“如果我不幸兇多吉少,那便全你此生夙願,我大哥很好,對你也未必無情……”

“張偕!”沒想到他到如今還會說出這般傷人的話,謝同君嘶聲尖叫,“啪”一巴掌猛地摑上他的臉,此刻她心中恨極,也怒極:“你心思可藏的真深,如今事已至此,你卻仍覺得我苦戀你哥?!好,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懶得去看張偕的反應,她猛地轉身,抹掉臉上的雪茬子,忍住心思的酸澀痛意,聲音嘶啞粗噶:“從先,我們回去吧!”

“夫人……”楊珍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是好。

“送夫人回去吧。”張偕心臟遽然收縮,極慢的擠出一絲笑:“夫人放心,我一定活著回來。”

謝同君率先上馬,冷冷道:“莫非你以為這普天之下只有你張家兄弟兩人不成?我謝同君今日便在此立誓,此生再不嫁張姓……”

“夫人!”身子忽然一重,張偕一把將她從馬上拖了下來,他狠狠攥住她手腕,狹長的眸子再也看不見往日半分溫情脈脈,銳利的目光緊盯著謝同君的眼睛,眼底流淌著一股瀕臨絕望的悲情:“夫人……請你……”

“請你祝我幸福吧……”謝同君忽然笑了一聲,冷冷揮開他的手臂,聲音在這一刻突然平緩下來:“張曹掾請一路走好,我這便跟楊副將一同回城。楊副將,今日也請你在此做個見證,我謝同君,從今日開始,不再是張家婦!”

張偕聽到這番決絕之語,雙目幽深的盯著她,眼底的深邃悲切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他的嘴角還凝著一抹淡漠的笑意,嘴唇翕動半晌,袖下雙拳數次松開又緊握,最終卻終於狠心猛地揮鞭駕馬離去。

馬兒淒厲的鳴聲遠去,謝同君盯著雪地裏那抹逐漸變小的灰色身影,慢慢閉上眼睛,聲若蚊蠅:“回城吧!”

她手握韁繩,身子卻忍不住狠狠顫動,反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躍上馬背。楊珍在一旁看的著急,咬牙勸慰道:“夫人,我們還是快些走吧!曹掾此去,已抱必死之心,我們千萬莫要辜負他一番苦心啊……”

謝同君心頭一顫,猛地轉身,聲音尖利:“你說什麽?”她的眸光漸漸瞇起,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喃喃道:“沒錯……沒錯……他抱著必死之心而去,怕我同他一起送死,所以才說那話激我

回城……否則,以他那般老好人脾性,怎麽會說出這般傷人的話……”

她突然瞪大眼睛,猛地跳上馬背,駕馬就往城內跑去,一路狂奔至武王府,來不及等下人通報,她早已一陣風似的沖進屋裏,見到桓如意便“咚”一聲跪下,顫聲道:“請武王借臣婦精兵三千,出城營救夫君及大嫂一家。”

桓如意手執竹簡,狹長的雙目微微瞇起,淩厲的看著跪在下面一臉狼狽的婦人,慢條斯理的問道:“出了什麽事?”說罷,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瞳孔微微一縮,整個人猛地從席上站起,托著謝同君的胳膊將她提起,目光帶著兩份急切,語氣卻依舊平和:“事有異變?”

謝同君被桓如意的舉動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解釋道:“我大嫂乃一名弱質女子,卻能歷經重重險阻,先是攜稚子歷千辛萬苦到此,再在無人相助下出逃城外,我懷疑……”

她話沒說完,桓如意突然一下放開她,聲音微擡:“夏侯,傳令下去,調兵三萬,隨我一同出城營救曹掾。”

謝同君驚詫地看向他,桓如意卻微微一笑,聲音一如既往地溫醇柔和:“不知張夫人可要與諸將士同行?”

“多謝殿下。”謝同君深深吸氣,猛地蹲身拜下,淚水終於忍不住盈滿面頰。

陳容早在門外恭候多時,聽到桓如意的命令,立刻將手籠進袖中,戴起寬大的帽兜,輕手輕腳的去了。

陳容辦事效率極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便已經召集三萬精兵,整裝待發。桓如意一聲令下,軍隊如同一道迅疾的閃電,猛的朝著城門外突奔而去。

風急雪大,先前駿馬留下的蹄印早已被掩進雪裏。陳容卻不急不忙,對著桓如意道:“依臣之見,賊人的目的是想將張曹掾引入圈套,故而一定會直走以免他迷失方向找不見他們。”

“不錯。”桓如意讚賞地看他一眼,率先打馬前去。身後眾將也即刻跟上,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大風雪裏。

諸將一路疾行,終於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看見了一匹仰倒在地的駿馬,駿馬四肢早已僵硬,鼻息間已無熱氣噴出。

“這……這是……”謝同君心神一凜,來不及多想,雙腿已經一夾馬肚,猛地朝前竄了出去。駿馬疾行了一刻鐘,忽然瞥見冰天雪地裏一抹灰色身影正在艱難前行,謝同君又驚又喜,猛地揮鞭加速,口中大聲喚道:“張偕!張——偕——”

張偕已經在雪地裏走了大半個時辰,先前那駿馬行至一半,忽然四蹄抽搐,倒地不起,就那麽死了。沒法,他只能棄馬步行。此刻忽然聽見有茫茫之音出聲喚他,他立刻停下腳步,深深凝視著那雪中孤騎,心中百感交集。

“張偕……”謝同君又哭又笑,一把將他拉上馬背,斥責道:“你怎麽敢棄了我?”

“不敢……再也不敢了……”張偕一把將她擁至懷裏,深深吸了口氣,似憐似嘆,微微笑道:“偕這一生,再也不敢丟下吾妻了。”

此時天地蒼茫,大雪紛飛,惶惶然看不見前路,只聽的到陣陣呼嘯的風聲。謝同君倚在張偕的懷裏,雖有寬大的披風遮擋,卻仍舊可以感覺到那冷風像是一把刀,生生割在她身上。

不知在大雪裏急馳了多久,謝同君只覺得臉頰凍的發麻。頭頂上張偕忽然勒馬停下,朝前面大聲喊道:“大嫂——”

那聲音如同雪山那邊傳來的鐘聲,在呼嘯的北風中送了出去,又遠遠的傳了回來。她茫然的擡眼看他,卻只看見張偕眉毛上盡是凝滿的冰晶。張偕緊緊地將她往懷裏扣去,低聲道:“冷嗎?”

他話音剛落,忽然一陣疾馳的馬蹄聲響起,霧霭中幾十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忽然出現在兩人四周,將他們團團圍了起來。其中一人領頭在前,他穿著厚厚的玄色大氅,立在眾人之前冷冷的看著他們。

看清那人的冷峻臉孔,謝同君身子一顫,不由自主的往張偕懷裏靠去。張偕察覺到她的懼意,將她往懷裏摟了樓,緊緊握住她的手指,看向領頭的桓缺。

桓缺看著兩人相互依偎的一幕,忽然覺得無比刺眼,但想起待會兒的打算,又覺得十分興奮,兀自張狂大笑了半晌,忽然猛地揮手:“將人押出來!”

他身後的人立刻讓開了一條道,鄧氏母子三人被兩個高大的男子拎出來,粗暴地扔到雪地裏。鄧氏眼光如刀,緊緊抱著兩個孩子,又驚又恨的瞪視著桓缺。謝同君定睛細看,這才發覺雪地裏的兩個孩子,張睿縮在母親懷裏瑟瑟發抖,張越竟是絲毫聲息也無的躺在地上,小小的身子上血跡斑斑,身子早已發僵了。她心頭一顫,下意識揪緊了張偕的袖子。

“仲殷!”看見張偕二人,鄧氏眸子陰沈而絕望,指著桓缺嘶聲道:“此人殺我孩兒,我要你將他碎屍萬段!”

“張大夫人誤會我了。”桓缺眸子陰陰的覷著她,低聲笑道:“非是我要殺你孩兒,實在是給足了張功曹時間,可功曹久久不至,我一時生氣,難免不太冷靜,但若功曹早一步趕到,哪會造成如此悲劇?如此看來,害死你孩兒的,因該是他的親叔父才對。”

“親叔父……”聽見桓缺的話,鄧氏微微楞神,轉而又有些怨憤起張偕,說起來,若非張偕久久不肯尋找張淮,她一個深宅婦人,又怎麽可能帶著孩子吃盡苦頭萬裏尋夫?又怎麽可能陷入這一幫人布好的圈套內害死自己孩兒?

鄧氏眸光轉暗,遙遙盯視著張偕,說不盡的萬般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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