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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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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鬧到半夜才漸漸停息下來,桓如意早在眾人的簇擁之下進了新房,前面自然有人張羅著送賓客回家。

謝同君疲乏極了,和張偕相互依著對方坐在席上沒動,忽而前面遠遠地走過一個人來,面帶善意的看向他們:“看來曹掾醉的不輕,夫人要幫忙嗎?”

謝同君擡起頭來,正對上馮彭專註看著他倆的微微帶笑的眸子,他的臉孔掩藏在半明半暗的光暈之中,寫滿關切。其實他面部線條明朗冷峻,但他生性開朗愛笑,倒叫他看起來十分爽朗大氣。

身旁張偕忽然稍稍一動,謝同君側過臉看了看他,順勢答應:“那就多謝馮將軍了。”

“夫人客氣。”馮彭笑了笑,伸手要來扶張偕。

張偕似醉非醉,扒著謝同君的胳膊不讓她離開,慢慢從席上起身,聲音低醇,帶著一絲微醺的醉意:“多謝馮將軍,我夫人扶著我就可以了。”

馮彭也不勉強,走在前面替他們引路。

“這幾日舍妹承蒙夫人照顧。”一邊走,馮彭一邊寒暄著。

謝同君笑著接話:“將軍客氣了,馮姑娘天生聰慧善良,很是得人喜歡呢!我長居軍中,如今遇到馮姑娘,倒是多了一位摯友。”

馮彭在馮蘋那裏遇到過謝同君幾次,雖然只是點頭之交,但馮蘋時常和他說起謝同君,因此對她印象很好。他笑著引他們到馬車前,囑咐道:“路上小心。”

“多謝將軍。”謝同君放下簾子。

馬車一路轆轆,張偕卻像是長在她肩上了,怎麽也不肯坐起來。謝同君肩膀有些酸了,連忙伸手推他:“還在裝呢!”

旁邊寂寂無聲,謝同君轉臉一看,就著簾外透進的月光,看到他雙目緊閉,眉尖若蹙,嘴唇一張一合,微微翕動。

她心思一動,側耳聆聽,正聽到張偕低聲喃喃:“大哥……”

謝同君心裏一顫,連忙不敢再亂動了。

原來這個總是微微笑著似乎永遠不會傷心、不會焦慮的人其實並非他表面看起來的那般灑脫,他不是不念,不是不著急,而是把所有的隱憂埋在心底,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將憂心之事放進夢裏。

馬車一路疾馳,沒過多久就到了府門,因為這是馮家的馬車,沒辦法要求人家留下來,謝同君只好把張偕喚醒,朝那車夫道了謝,扶著他回房。

張偕頭有些刺痛,本來還暈乎乎,一出馬車被冷風一吹,立刻清醒過來,無聲的拉緊了謝同君的手,慢慢往房裏走去。

到了房間,繞梁和張媗還等在外間,兩人各居一邊,撐著頭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回去睡吧。”謝同君把她們喊醒,催著她們回去。

“姑娘你回來了?我去給你打水洗臉。”繞梁打個哈欠,迷迷糊糊的看著她。

“你們回去吧,我來。”張偕淡淡的吩咐。

等到兩人都走了,張偕終於不再掩飾臉上的倦意,趁著謝同君泡腳的時候,連衣裳都沒脫便毫無形象的橫躺在榻上。

躺了一會兒,他兀自起來,忽然走到案幾邊,拿起酒盞斟了一盌酒,走到謝同君身旁,低聲而鄭重道道:“共牢而食、合巹而飲、所以合體同尊卑、以親之也。”

謝同君微微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張偕端著酒盞坐到她身旁,聲音低低的,眼底流淌著一抹淡淡的哀意,低聲道:“新婚之夜,沒能和夫人喝合巹酒,偕甚是遺憾。”

謝同君心弦一動,原來並不是她一個人遺憾,原來張偕看到桓如意婚禮盛況,也會覺得遺憾。一抹說不出的甜蜜從心底竄起,她動作迅速的將酒盞接過,輕輕抿了一口酒,笑著打趣他:“只可惜這不是巹酒。”

所謂巹,就是將匏對剖而分的瓢,夫妻二人各執一半,將瓢中盛酒,稱為“合巹而飲”。又因瓢苦酒甜,寓意同甘共苦。

張偕微微一怔,還沒說話,謝同君已經湊近他,聲若呢喃:“張偕,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再辦一次婚禮吧……”

張偕沒有說話,他忽然擡起她的下巴,輕輕親吻著她,從眼睛到臉頰,淺吻如蜻蜓點水般在她臉上躍動。

謝同君覺得自己有些醉了,醉的不知今夕何夕,她迷迷糊糊的躺在榻上,承受著他輕柔的吻。他眼睛緊緊閉著,長長地睫毛刷過她的臉頰和脖子,呼吸的熱氣也噴在她頸脖裏。

他喃喃地說話,謝同君努力的去聽,卻一句也沒聽清,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沒過一會兒,張偕神智漸漸回籠,忽然緊緊抱住她,他渾身發顫,力道大的幾乎要把她嵌到骨子裏,靜默半秒,他忽然低聲:“對不住,我……”

謝同君知道他想起兩人的五年之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一手攬住他的頸脖,顫顫巍巍的吻上他,低聲道:“傻子……有些話,你可以不必記的那麽清楚……”

窗外浮光躍影,榻上的輕紗床帳卻忽然被放下,阻斷了一切光源。謝同君身處黑暗裏,只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感覺和意識,如同一支孤獨無依的孤舟,寂寞的飄蕩在深海之上,海面上輕盈的躍動著點點藍光,呼嘯而過的大風將她吹的全身發顫。

身體的感觸和溫度以及張偕低低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謝同君緊緊攀附著他的肩膀,身上黏膩的細汗將兩人緊緊貼合在一起,身體某處忽然傳來的尖銳疼痛教她既想哀聲哭泣又想幸福的微笑,那種孤獨無依的感覺在此刻忽然被放的無限大,又好似忽然被那種疼痛絞碎。她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如同鬼火般的瑩藍光點,忽然希望時間就在此刻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雨收雲住,兩人終於沈沈睡去,張偕緊緊抱住她,將她攬到懷裏,十指緊扣,相擁而眠。

天將亮時,謝同君忽然被一陣窸窣聲吵醒,她全身酸痛,剛剛想伸展一下身體,忽然被張偕一把攥住了胳膊。

他似乎睡的極不安穩,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眉尖緊緊蹙著,口中還含著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囈語。謝同君俯身傾聽,卻什麽也聽不清楚,見他如此心痛難擋,只得大力的伸手推他:“張偕!張偕……”

張偕自夢中醒來,迷糊了足足三秒鐘才回過神來,他重新閉上眼睛,探手到頭上,聲音像是被春雨浸過一般,低聲安慰道:“沒關系,只是做了個夢罷了。”

謝同君卻放不下心來:“真的沒事?”

沒等張偕答話,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繞梁驚慌的呼聲在門外響起。張偕迅速披衣而起,看見謝同君也要起床,連忙一把按住她,溫聲:“你躺著休息,不要出來。”

謝同君哪裏放的下心,生怕出了什麽事。張偕一出去,她連忙草草穿好衣裳,招呼繞梁進來。

“怎麽了?”

“姑娘……是大夫人……大夫人和兩位小公子來了……”

謝同君怔然,隨後猛然醒悟,還沒來的及洗漱便快速奔出門去。外面的天還黑著,幾顆星子零星的布在天幕上,顯得冷落而淒涼。

“怎麽出來了?”張偕又是責怪又是憐惜地看她一眼,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謝同君直直看向前面,卻見到一個神色疲乏衣衫襤褸的婦人顫巍巍跪在地上,她身後還跪著兩個孩子,小孩子穿的很是單薄,在寒風裏瑟瑟發抖。

雖然他們狼狽如斯,謝同君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幾許心酸瞬間湧上心頭,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驚見鄧姬。

“真的是大嫂?”謝同君驚呼一聲,伸手就要扶起鄧姬,同時忙不疊的吩咐繞梁:“快帶越兒睿兒去梳洗一下。”

鄧姬跪在地上巋然不動,倔強的看向張偕,聲聲泣淚:“求你了……看在我為家裏操勞這麽多年的份兒上……求你去找找你大哥吧……”

張偕薄唇緊抿,臉色慘白,站在原地沒有作聲。

“大嫂說什麽呢?什麽求不求的,咱們本就是一家人,打聽大哥的下落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見張偕臉色不對,謝同君忍住身體的不適,好聲好氣的勸慰:“我看越兒睿兒衣衫單薄,還是先帶他們進屋去梳洗一番換件厚衣裳,免得待會兒著了涼……”

“你給我滾開!”鄧姬忽然站起身子,猛地尖叫一聲,伸手就要將她推開:“你們都這麽說!都說會找……都說會找……可是你們真的找了嗎?張偕——”她挺直身子走到張偕面前,憤恨的看向他:“他是你的親大哥!他們都可以不找他,可以不管他!可是你!張偕——不行!……如今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

那長而尖利的指尖幾乎戳到張偕臉上,鄧姬發狂似的,一雙手胡亂的在他面前舞動:“你到底有沒有心?你狼心狗肺——”

“對不住……”張偕面色慘白,低聲喃喃。

謝同君站在一旁,此情此景讓她十分不是滋味,既對鄧姬的所作所為感到惱火,又為她的遭遇感到同情。張偕向來八面玲瓏,若是想要勸說鄧姬,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此刻他卻死死的沈默著,除了那句對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不能說,而是選擇沈默,張淮出事,他這個弟弟不比任何人少一絲難過,可是如今桓軍內憂外患,桓如意絕無可能放他出城,再者說,出城毫無頭緒的尋人,無異於海底撈針,不僅找不到人,反而極有可能落入子還手中。

鄧姬如今的所作所為,雖然的的確確出自於她的一番急切心情,可又何嘗不是把張偕架在火上烤?今日之事一旦傳出,張偕在桓軍裏經營多年的形象就會一落千丈,在這個重孝重義的時代,今日的罪名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能將他壓的一輩子直不起腰來。

“求你去找他……你去找他……仲殷,求你了……你去找找他吧……”鄧姬忽然失了力氣似的,癱倒在地上,哀傷而絕望的看著他,低聲:“求你……”

“我答應……”

“大嫂。”張偕話還沒說完,謝同君忽然把話頭接了過去:“此事咱們慢慢說,先帶越兒睿兒進去換衣吃飯吧,我看他們下巴都瘦尖了,這一路上鐵定吃了不少苦……”

鄧姬蹙眉,還要再說話,旁邊的張睿忽然哀哀哭泣起來:“娘……我餓……”

鄧姬身子一顫,到底還是掛念兩個孩子,只好先答應了她。

繞梁早就去燒火做飯了,謝同君帶著兩個孩子去洗澡,留下張偕張媗姐弟二人陪著鄧姬。

“二嬸兒,咱們什麽時候吃飯呀……”張睿吸了吸鼻子,討好的看著她。

“馬上就能吃了,來,先洗把臉。”謝同君擰凈帕子,小心翼翼的貼到他臟兮兮的滿是凍瘡和傷痕的小臉上。

也不知道鄧姬一個女人是怎麽一路顛簸來到梁城的,張睿張越胳膊上都是凍瘡和傷痕,臟兮兮的小手明明瘦的皮包骨頭,卻偏偏因為凍瘡高高的腫起來。

“多謝二嬸兒。”張越今年已經八歲,懂事了不少。雖然不待見謝同君,可是一路上吃了那麽多苦,此刻被人如此小心翼翼的照顧著,不由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感激。

謝同君看他神情別扭,寬慰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二嬸兒帶你們吃飯去。”

到底是兩個孩子,謝同君雖然對鄧姬有氣,卻怎麽也不可能把氣撒到孩子頭上,一左一右拉著他們去外堂。

此時繞梁也正端著漆尊飯盌過來,四人剛剛走到門口,遠遠便聽見張偕的聲音低聲傳來:“大嫂放心吧,偕一定竭盡所能找回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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