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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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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偕正靜靜地站在門邊,溫柔的笑意凝在唇角,面上似有黯淡一閃而逝,但謝同君仔細去看時,他仍是一派溫和的模樣,似乎剛剛她看見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你們在說什麽呢?”張偕將翻飛的思緒掩進心底。笑瞇瞇的走進屋裏。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鍋和胡亂被切了幾下的青菜,挽起袖子將竈臺上菜刀拿起來,熟練地將青菜切好,溫柔的笑了笑,語氣無奈:“你們兩個可真會偷懶,待會兒就要吃飯了。媗兒回去歇著吧,這裏有我就好。”

“諾。”張媗因為心虛的原因,這次倒是出奇的乖巧,應了話便迫不及待的出了門。

謝同君看著他熟練的切菜添柴,尷尬的站在一旁,裝模作樣的幫忙撥弄菜葉子。

事實上,這個時代的烹飪遠沒有後世那麽發達,菜肉多為煮熟的,像謝家那般的大戶人家吃的倒不錯,可很多老百姓甚至不知道善用油類來炒菜,往往只是把菜往鍋裏一倒,翻炒煮熟之後加鹽調味即可,雖然不算十分難吃,但實在也算不上美味。

“過兩日農忙完後,我便要回長平求學了。”鍋盞交響間,張偕突然淡淡的開口。

“哦……去長平?這麽快!”謝同君先是大驚,然後立馬苦著一張臉,不抱什麽期待的問:“那你能帶我一起去麽?或者把我送回下邳……”

後面那句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她不自覺地將聲音壓低了,語速也放的飛快,也不知道他聽到沒。

“我帶你去長平吧。”張偕熟練地將蘿蔔起鍋,語氣閑適道:“正好帶你出去看看。”

謝同君心裏一喜,緊接著卻有些擔心梁姬的態度:“娘會同意麽?再說了,你們學院應該有學生宿舍吧?我去了住在哪裏?”

張偕笑著看她:“這些事你不必擔心,我會提前安排好的。”

“哦。”謝同君應了聲,聞到鍋裏騰騰而起的香味,飛快地伸手拈了一小片蘿蔔塞進嘴裏,瞬間燙的她眼淚直流。

“你……”張偕古怪的看她一眼,將旁邊的筷子拿過來遞給她,無奈又好笑道:“你呀你!怎麽這麽性急?”

他嘴裏說著責怪人的話,語氣卻十分溫柔,滿含關切。謝同君再次被他這笑容所惑,臉頰竟然莫名其妙的熱了幾度。

她趕緊夾起將一塊蘿蔔塞進他嘴裏,哈哈笑著掩飾自己的窘意:“都怪你廚藝太好,不信你自己嘗嘗!”

張偕一楞,謝同君慌忙解釋:“這筷子我還沒用過呢!”

他回過神來,笑著搖搖頭,嘴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含笑將那塊蘿蔔含進了嘴裏。

謝同君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著話,一不小心,一整盤蘿蔔竟然被她吃了個幹幹凈凈。轉眼瞥見張偕那帶著幾分覆雜與略顯怪異的目光,慌忙咳嗽兩聲,將他手裏的飯鏟接過來,故作嚴肅的說:“其實我也不是什麽都不行的,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廚藝。”

恰好張媗帶著張琮進來端菜,聽到這話,不由古怪又驚訝的地看了她兩眼:“二嫂會做飯?可謝家是豪門大族,你怎麽會做飯的?該不會是說大話……”

“媗兒!”張偕警告的看了妹妹一眼,將手裏的兩個盤子遞給她:“還不快些上菜,待會兒菜都涼了。”

“哦……”張媗撅著嘴,一臉失落的看了謝同君一眼,悄悄朝她使了個眼色,不滿的瞪了一眼張偕才肯離去。

謝同君撲哧一笑,張偕絲毫不知妹妹的小動作,催著她出了門。

“真的可以麽?”在張偕看來,面前的女子雖然可能並非是一個豪族女子,但她識字、聰慧,所以真實身份也可能出自高門,因此有些不信任她:“現在已經到了飯點,有這幾道菜其實已經夠了。”

謝同君不滿的將他推開,利落的將盆裏的青菜瀝了水攬起來,四處掃視一圈,看見房梁上掛著的兩塊肉,那肉看起來還算新鮮,像是還沒腌好的臘肉,她翻上竈臺將肉取下,肥肉煉油,瘦肉切塊。

切塊之後,將瘦肉放入鍋中翻炒,加入花椒和姜蒜鹽,嘴裏問他:“家裏有沒有酒?”

“有。”張偕從櫥櫃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遞給她,好奇地問:“你要酒做什麽?調味麽?”

因為他剛剛那不甚相信的目光,謝同君覺得自己被小瞧了,其實心裏還是蠻不服氣的。她懶的理他,只是指使著他遞這遞那,順便照應著火候大小。

肉已半熟之後,她將酒往鍋中一傾,頓時鍋裏火苗一騰,她利落的將肉翻炒兩下,盛進盤裏,一股濃濃的肉香四散而出。

隨便將青菜揪了兩下之後,她把剛剛用肥肉煉出的油倒入鍋裏,直到油茲啦茲啦地響起來,放入鹽,再將青菜放入翻炒。

竈火猛烈,不一會青菜的香氣便飄了出來,謝同君放入瘦肉隨意翻炒幾下,將菜盛起,得意洋洋的擺到張偕面前,在他鼻子前面繞了一圈,挑著眉道:“如何?”

水煮的菜一看就焉頭嗒腦,顏色老氣,而被油爆炒出的菜香氣四溢,顏色青翠油亮,看起來就讓人食欲大增。

張偕眼裏的驚詫一閃而過,讚賞的點點頭:“夫人廚藝驚人,偕真是大開眼界。”

謝同君用筷子叼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笑嘻嘻道:“要不要先嘗嘗,過過嘴癮?你還真是三生有幸……吃得到我親手下廚做的飯,可惜這肉不是新鮮的,否則會更好吃。”

其實她做的菜不算頂好,但是在現代也能拿的出手。更何況這個時代原材料匱乏,烹飪技巧落後,自然就變成了上品。

他也不生氣,笑瞇瞇的吃了肉,讚嘆道:“夫人果然好廚藝!”

“好好享用吧!估計你以後也吃不到……”說到這裏,謝同君有些沮喪。他們過幾天便要到長平,到那時張偕肯定要忙著讀書,還得時刻關註著朝廷的消息、叛軍的消息、他大哥的消息,做飯的事肯定會落到她頭上。

可惜糟糕的是,在現代用慣了電磁爐的謝同君壓根兒不用會這個時代的竈火,做飯最重要的便是火候的掌握。鼓風拉箱,添柴照應……她幾乎一樣不會,真是令人頭痛。

謝同君小時候見過竈火,是現在這種的改良版。據師傅說,燒火技巧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從長期的鍛煉和事件中才能掌握好,所以美味的飯菜很可能就此一頓,以後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張偕微微一滯,眼底有疑惑一閃而過,但他便很快恢覆如常,笑著嘆了口氣:“是麽?那我今日可得多吃兩碗飯才不枉夫人一番苦心。”

兩人將菜端上飯桌,還沒進屋,便聽見張媗驚喜的聲音:“我還到二嫂是吹牛呢!沒想到二嫂廚藝這麽好,遠遠就聞到了香味兒……”

張偕的娘親梁姬坐在上首,身邊侍候著李姬,聽見這話,不由得露出一絲慈和笑意來:“正是呢……偕兒,還不快些進來,讓我嘗嘗你媳婦的手藝。”

“諾。”張偕脫下絲履,將滿滿一盤青菜炒肉擺在梁姬面前,笑著說道:“兒子無禮,剛剛在廚房偷著嘗了嘗,同君手藝確實不差,娘要覺著好,可得多吃些才是。”

“好,好!”梁氏笑著,慈愛的看向謝同君,用帕子捂住嘴咳嗽兩聲,挑了一片青菜嘗了嘗,滿意的笑道:“老二媳婦手藝的確是好,老大媳婦也嘗嘗。”

聽到母親吩咐,鄧姬連忙照做,她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聲音低低的:“連娘都稱好,弟妹的手藝果然不同凡響。”

她身後的李姬聽到這話,眉頭立時蹙的緊緊的,一雙眼睛不住的偷偷打量著謝同君,眸底神色難辨。

謝同君倒絕,她都已經嫁給張偕了,難不成還會對她們造成什麽威脅不成?實在沒必要把她當賊似的防著吧?

先前的喜悅一掃而光,納悶的吃完飯,張偕扶著他娘親梁姬回了屋,剩餘的人就忙活著收拾鍋碗瓢盆。謝同君悶悶不樂的離席,獨自一人在荒草雜生的舊屋前練起武來,她練了半個小時,又從樹上折了截枯枝,當劍比劃著練習了一會兒,一掃一躍,橫劈豎斬,輕挑直刺……樹枝被她舞的呼呼生風,地上草屑騰騰而起。

正入神時,忽然聽見房子後面傳來一陣低低的交談聲,謝同君側耳聆聽,只聞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下意識閃身躲到屋檐下的鬥拱上攀著,想聽清那兩人在說什麽。

原因沒別的,說話那兩個人,一個是鄧姬,一個是張偕。

鄧姬會找張偕說什麽?謝同君蹙了一下眉頭,只想到兩種可能——關於她的,或者關於張淮的。要不其它的話,實在沒必要跑這個地方來說。

“我前日去市場上采集,聽到路人說皇帝遇刺,故征集男子參軍,剿除叛軍,你說,你大哥他會不會……”鄧姬的聲音低低的,難掩顫意:“你大哥會不會瞞著家裏……謀反去了?”

說到謀反兩個字,她幾乎失掉了全身的力氣,勉力抓住旁邊的一把枯草,眼圈發紅:“你說他會不會……”

張偕面色淡淡的,語氣卻十分溫和:“大嫂多慮了……大嫂怎麽會這麽想呢?也許他只是出去散散心罷!”

“不是的……我還不了解他嗎?在家時便整日昏君謀反掛在嘴邊上……這次出去這麽久也沒給家裏來個信兒,這讓我怎麽放心的下?”

她的語速很急,聲音裏多了一絲憤怒和恨意:“這個渾人!可曾為我和兩個孩子想過?做什麽事都一意孤行……對謝姬之事如此,這次也一樣!他怎麽可能是離家散心這麽簡單?我看他當日要娶謝姬時也沒什麽不開心的!仲殷!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所以瞞著沒跟我說?你大哥他到底去哪裏了?你告訴我吧……”

“大嫂!”張偕稍稍放重了聲音,見她稍微冷靜下來了才低低開口:“大嫂如此篤定,真的只是因為大哥從前那麽說過麽?他在離家之前,可曾見過什麽人?還是跟你說過什麽話?”

“我……我不知道……”鄧姬以袖掩面,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眼神閃躲了一下,勉強笑了笑:“既然你不知道,那便罷了吧!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回來,總歸是會回來的……”

雖然是同胞兄弟,但鄧姬還是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張偕,畢竟謀反這麽大的事情,一個不小心就會掉腦袋。

“大嫂。”張偕知道他的顧慮,突然叫住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我與大哥一母同胞,自然希望他平安無恙。大嫂今日既然找到我,那便是信我的,既然如此,為何不能坦誠相告?”

他的眼底染了一絲倦意,整個人都似乎疲乏至極,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溫柔親切:“我那兩天忙昏了頭,實在不曉得大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大嫂既然知道,還請悉數相告。”

鄧姬猶豫片刻,面色覆雜的看了張偕半晌,權衡半晌,她才猶豫的開口:“……其實,你大哥在成婚前一天見了一個人,當時他們在偏廂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後來只聽你大哥聲音驀地拔高,高興地跟那人說要出去喝酒詳談……半夜回來時,他也只呢喃了幾句話,我沒聽清他說什麽,似乎是圓什麽橫什麽的……”

圓什麽橫什麽?圓橫……圓橫!

這兩個字為什麽聽起來如此耳熟?謝同君入神地想著,沒料到房檐老舊,此刻突然“吱呀”一響,她嚇個半死,攀在上面一動不敢動,腦海裏聚起來的那抹靈思也被驀然打散。

下面,張偕的聲音顯得更清淡了:“那之前的時候,他們二人可有見過面?”

“我哪裏知道?你大哥三五天不著家並非什麽稀罕事!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惹到謝家……”似是意識到說錯了話,鄧姬訕訕一笑,笑容難掩苦澀:“仲殷,你若是知道什麽,可千萬告訴我,千萬莫瞞著我……”

“我知道了,大嫂放心吧。”張偕笑了笑,對著鄧姬端端正正一揖到底:“這件事情未有定論之前,還望大嫂守口如瓶,娘身子越發不好了,實在不宜過多操勞。”

“我省得,我省得。”鄧姬將他扶起來,隨口問道:“我剛剛四處尋你不見,怎麽會在娘屋子裏呆那麽久?”

“我想帶著同君一起去長平,所以跟娘商量一下。”張偕心中有自己的考量,因此如實相告。

“你……”鄧姬古怪地看他一眼,有些擔心的看著他:“說句你不多心的話,你該不是怕她在家裏,我欺負她吧?我是什麽人,你是知道的,我是斷斷不可能這麽做的。”

“大嫂怎麽會這麽想?”張偕驚訝的問。

“沒有就好……”她松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擔憂道:“你們剛剛成婚,難免……帶著她,會不會影響學業?”

“不會的,我有分寸。”張偕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笑著慢慢往前走:“娘近一段時間食欲不振,今天難得多吃了些,我想……”他面有為難,猶豫的看向鄧姬,再次俯身一揖:“偕有一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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