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離了茂縣後，範小米一行人走走停停，一晃又是幾日過去，沿路走來，到了苜蓿香花滿山飛，野果漫山掛青澀的時節，已經是六七月份了。

自那日發現伏位晚上獨自出去後，唐七郎的睡眠變淺了許多，遇上伏位要出去時，便起身隨他一起去。繞是這樣，幾番午夜醒來，他和範小米還是發現伏位又獨自出去了。

不過是人總是有些秘密的，伏位的性子有些古怪，從小被當做祭品一般長大，這特立獨行的地方範小米說過幾次，見他不願意改，又有分寸，想著出不了什麽事，也就隨他去了。

但她發現唐七郎卻似乎有些防備著伏位，幾次拐彎抹角的提醒她到了京都後，這幾個孩子就讓他們單獨住，男孩子都大了，也該與她有些距離。

範小米是能感覺到伏位對自己的依賴的，大抵是自己把他從死亡邊緣拖了回來，又與他一起經歷過生死一線，所以在心裏上較為親近自己。

離開茂縣後，柳雪再沒有來找唐七郎了，平日裏還主動避著他，連範小米除了進車內給她把脈瞧胎，也見不到她的影子了。

唐母整日裏罵罵叨叨，經歷茂縣之事後，巴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到京都去 每天都是催路最積極的一個。

沿著北上繼續走，靠這邊的遭受地動的損害較小，但是遭受洪災的就多了，走到現在，範小米看見河裏飄著的浮屍和路邊餓死的殍屍都無動於衷了。

這就是天災，人力之渺小是擋不住的。

範小米每日從馬車內朝外看著世態炎涼，覺得自己的血也一點點涼了下來。如今那雙明亮的眸子已經沾染上薄涼，只有深處跳躍的火光能夠看出，這還是那個熱血不減的女孩。

去京都的路已走了一半，待他們再次停車修整時，已經到了柳雪的家——肅縣。

到城門時，範小米看見柳雪強打起精神下了車，仰頭看著城門上破損的牌匾，淚如雨下。

但再怎樣悲傷，她的精神卻是一日好似一日起來，這大概就是故鄉帶給人的神奇力量吧。

只是柳雪尚且能回到她的故鄉，自己卻是再也不能回去了，不過這飄渺的思鄉之情，在現在戰亂與天災共存的亂世中，也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小米，這次我們在這停七日。”唐七郎仰面躺在地上，洪水剛剛退去，地上的草芽生的格外蔥綠，躺上去時有一種毛茸茸的厚實感。

“嗯。”

範小米應了一聲，隨手扯了個草根放在嘴中嚼，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張，像是要抓住天上的星辰，

“七郎，柳雪家在這，多停些時日也無妨，她這次隨我們去了京都，再回來就是遙遙無期了。”

月色很暗，顯得星辰的光卻極亮，這古代的星空也算是穿越一場的福利了，她無意識的喃喃道：

“七郎，你這的星空真美，我在家鄉從沒見過這樣美的夜空。”

唐七郎側過頭，鼻尖是青草的芳香，黑夜中的範小米被星光染上一層乳黃的光暈，他的聲音帶著笑，道：“小米，你是累糊塗了嗎？咱們從小看到大的天，有什麽不同的？”

他問了半響，沒聽見範小米回答，伏過身細看去時，才發現她竟是已經睡了，只是睡夢中還在輕聲喃喃著什麽。

唐七郎湊過去細聽時，聽見細微的，眷戀的兩個音，“姥爺……”

範小米醒來時，已經在客棧的床上了，想到昨晚纏著唐七郎出去賞月，自己卻先睡著了，不由一陣羞惱，看向身邊時，唐七郎已經出去了。

範小米剛出客棧，就被迎面跑來的店小二撞了一下，朝後踉蹌一步，而那個成年男子身量的店小二卻是被撞的栽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範小米楞楞的站了會，不敢相信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還是一樣纖細無力啊，這小二怎麽像是撞到了一堵墻？

她看著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呻吟的店小二，不安的蹲下去，輕聲道：

“你沒事吧，還能起的來嗎？”

店小二艱難的點了點頭，扶著墻站起來，聲線顫抖，

“對，對不起姑娘，我，我沒事。”

範小米看著他抖個不停的腿，擔心道：

“要不要去醫館看看？”

店小二的聲音抖的更厲害了，還透著一股急切，

“不用，不用，姑娘要是沒事，我就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範小米回答，就捂著肚子急匆匆的朝樓下沖去，目標正是後院處的茅房。

範小米：

“……”

這個小插曲沒有影響到範小米安睡了一夜的好心情，她哼著小調下了樓，卻聽見唐母在下面嘮嘮叨叨的抱怨。

“這是咋回事啊，上個茅坑都這麽難，一大早上就在這排著了，一個個進去就跟死了似的出不來，我畫這麽多錢住客棧，不會連茅房都上不了吧？”

掌櫃的正彎著腰賠罪，看見那個小二要往茅房沖，連忙叫住，“哎，你，先別去，等這位客人上好了再去！”

那小二一個急剎車，顫顫巍巍的停下來，露著一張煞白的臉朝這邊看來。

唐母被小二鐵青發黃的痛苦臉色唬了一跳，連聲道：

“不用了，小夥子你先去，你先去。”

她見小二進了茅房，朝一旁唐父道：

“哎喲，這是怎麽回事，要去茅房的怎麽都跟快要死了似的，那臉色瞧著真怕人。”

範小米看見小二的臉上靠近兩鬢部有紫色瘀斑，靠近太陽穴更是顏色近黑，皺著眉問掌櫃的，道：“掌櫃的，今天早上向小二這樣的人多嗎？”

掌櫃的嘆了口氣道：

“可不是嘛，就這三日來，不知怎麽回事許多人都腹疼起來，小二都一天到晚的跑茅房，連生意的壞了許多，我婆娘最近也是，哎，瞧了大夫也不見好。”

他又苦著臉道：

“今日早起時我那三歲的兒子也腹疼起來，不過一早上就跑了四五回茅房，臉色煞白煞白的。我就這麽一個孩子，要是真出了什麽事，那可怎麽辦啊。”

掌櫃的已經年近半百，此時再生育孩子的幾率就小了許多，也難怪急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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