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紅的大門緊閉，上面還帶著些新上的漆的印記，遠遠望去像是暗紅的血跡。順溜往後看去，沿著墻角處，淩亂的雜草固執的探出頭，窺探那一片淒寒的天。

範小米站在唐家大門前，猶豫著是否要再次步入這個家。只是八九日未見，再次見到唐家，範小米竟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唐家似乎比她離開時冷清了不少。

唐七郎伸出手，不著痕跡地握緊範小米的手。“走吧，”他道，步入唐家時的神情，竟是像極了奔赴沙場。

範小米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

“七郎，這是你家，你如此緊張是做什麽啊！”

這一笑，範小米周身的隱隱圍繞惆悵，頓時散去了不少。一旁的唐七郎看見了，輕輕松了口氣，也隨著她笑了起來。

唐母早沖進門去了，範小米拉著唐七郎的手，道：

“七郎，咱們是走哪看柳雪去？”

唐七郎道：“自然是她原來的屋子。”

範小米牽著唐七郎手，她隨著唐七郎越走越遠，離柳雪的住所越來越近，心裏也忽上忽下起來。

她現在已經不再質疑唐七郎對自己的感情了，但對要去看柳雪這件事，心裏還是有些別扭。大概這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種好的菜，卻總有個人想來偷走，現在這個偷菜的人生病了，自己還要拔菜給她，去安慰她。

範小米為自己的聯想汗顏了一下，再看唐七郎時，便覺的那張日漸俊美的臉晃了一下，隱隱變成了一顆白菜。範小米扶額，這下有些無法直視了。

但不管範小米的內心波動有多麽豐富，該來的還是會來。此時他們已經走到柳雪的屋子前了。

屋內傳來唐母苦勸的聲音，但不管唐母如何激動，屋內都像是只有她一個人，她的聲音一停，屋內便是一片死寂。

唐七郎幾乎沒有猶豫，拉著範小米就走了進去，範小米沒防備，還被拉著趔趄了一下。

屋內唐母正坐在床邊，柳雪大概是躺著床上，看不見身影。範小米打量了下屋子裏的布局，屋子內是極幹凈的，但似乎是太過幹凈了，竟讓她感覺不到生氣。

唐母見唐七郎進來了，起身讓開，回頭時範小米清清楚楚的瞧見了她眼裏含的淚。

範小米心裏堵了一下，她一直以為唐母大概是那種勢力且薄情的人，如今才知道，唐母也是有溫情的，只是沒有給自己。

唐母一讓開，範小米便瞧見了柳雪如今的狀態。她這一看就明白，柳雪大概是真存了死志的。

柳雪依在床頭，眼睛瞧著窗外。幾日不見，她瘦了好幾圈，臉色白的像鬼，原先就是林妹妹式的柔弱人物，現今更是像個紙片人，仿若風要是大了些，便會將她給吹走了。

她瘦的厲害，原先眼睛就大，現在更是大的有些驚人。只是範小米在那雙眼睛裏，卻看不到任何屬於柳雪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那雙眼睛太暗了，連生命的火光似乎都熄滅了。

範小米想起柳雪剛來時的驚艷，想起那日離去時她的歇斯底裏，再看見她現在的情景。

範小米回頭看了眼唐七郎，心下暗嘆。他是何德何能能讓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拼盡一切的為他瘋狂？好在，最後他屬於自己。

唐七郎走到床前，站在柳雪身旁沒動，也沒開口說話。柳雪卻好像感覺到什麽，轉過頭來。

範小米看的分明，柳雪在看見唐七郎的那一刻，死寂的眸子裏開始燃燒起光亮，她緩緩的揚起一個微笑，幹凈的就像未入世的孩童。

她笑道：“七表哥，你來了。”

唐七郎卻極冷的回道：“我回來了，這不是你的目的嗎？”

範小米見柳雪眼裏的光閃爍了一下，搖搖擺擺的幾乎要熄滅。柳雪對他們做了那些事，可這一刻範小米還是忍不住想要替她抱怨，唐七郎的做法，確實太過冷清了。

可她也知道，對於感情，必須當斷必斷，要一擊必中，直達死穴。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柳雪也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擊。

柳雪最終只是輕輕的笑道：“我知道七表哥現在是極厭惡我的，我是我該怎麽辦呢？我那麽喜歡你，你卻對其視如不見。”

唐七郎回頭，不去看她，道：“我已經有小米了。”

柳雪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抱有一絲奢望。”

她的神色忽然猙獰而瘋狂起來，她低頭扶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道：“你知道嗎？當我知道自己懷孕時，我認為這是上天賜給我翻盤的機會。”

她擡頭看著唐七郎，癡癡的笑起來，道：“七表哥，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能一次就有了。我在到姑媽這來時，被人侵犯了。哈哈，我是不是很賤，就像小米說的那樣，早就該買到窯子裏去了。”

她忽然痛苦的哭起來：“七表哥，我想要你的孩子，我肚子裏就是你的孩子。可你不要他了，那我還要他幹嘛？我要墮胎！”

她又將頭埋到手中，道：“可我不敢，我好害怕，我夢見他哭著來找我，他問我為什麽不要他。我沒有不要他，我要他，可他不是我要的。”

她的聲音漸漸小了，只剩下喃喃自語聲：“我要他，我不要他……”

唐七郎將範小米拉了出去，兩人相對著，誰也沒有開口。

範小米心裏堵的慌，柳雪的精神已經明顯不對勁了，柳雪才十五歲。她想起現代那些未婚先孕的小女孩，有許多最後都留下了一生的陰影。而柳雪要嚴重的多，父母身亡，家鄉被毀，遭人強暴，意外懷孕，寄人籬下，失戀，這些加在一起攻向她，她的精神已經承受不起了。

而在這時，她遇見了唐七郎，這個幼時的玩伴，孩童的未婚夫，現在的愛慕者。況且他又那樣溫柔，對她又那樣憐愛。

她現在總算是知道柳雪之前的種種舉措真相了，柳雪放下女孩子的貞節，去討好唐七郎。原來是因為這是她在絕望中，唯一所能抓住的光。

所以拼盡一切，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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