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上了場，拿眼將場下的人都看了一圈。眼神溫溫脈脈的，一圈下來，叫在座的每個人都覺得她在看自己，細看去卻又誰都沒看。女子開了口，幽幽唱道：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聲音飄渺，又帶著些哀怨，一字一句，直唱進了人心裏。沒有華麗的舞蹈，也沒有精致的服裝，她只是站在那唱，範小米就被帶入了首曲子裏。恍惚間自己成了裏面的主人公。獨自在夕陽下的小屋裏，孤獨的飲著酒，想念著一個或許不會再相見的人。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便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範小米是何其有幸，這世間有太多有緣無份的人，她卻在正好的時間裏，遇見了最好的人。

曲子唱完了，範小米還是久久回不過神來。周圍很靜，誰都有一段求而不得的往事，求之不得，心傷神遲。

不知是誰帶頭鼓起掌來，叫好聲漸漸響起，這時卻傳來了不和諧的聲音。

“這是誰家的姑娘，居然在這唱青樓的曲子，不知羞。”

“可不是嘛，你瞧見她剛才的眼神沒，幽幽媚媚的，就像是狐魅子上了身。”

“誰家的好姑娘，會知道這種曲子。”

“是啊，是啊。”

臺上女子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站住了。範小米沒想到唱個曲子還能引來這樣的事，剛才的表演都好好的，怎麽這姑娘唱的這麽好，還遭人閑話。

人群有人叫嚷著，道：

“牛二郎，這不是你媳婦嗎？這麽會唱曲子，你可是真有耳福啊！”

在古代，凡是唱小曲的都是些風塵女子，士農工商，那是比商還低賤的職業。好人家的女兒見了，是要遠遠避開的。剛才那些姑娘上去，都是表演些農忙時常做的喜慶舞蹈。

一個長的挺壯實的男子，黑著臉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走到女子面前，二話不說的就一巴掌扇了過去。女子被扇的跌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只用眼睛怔怔的望著他，一臉的不敢相信。

“牛二郎你居然打我！我自嫁到你家來這麽多日子，你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我。今天就為了這事，你在一群人面前打我！”

說著，一大顆一大顆的淚珠子從臉上砸了下來。

宋怡忙上前勸道：

“牛二郎，這大過年的，你這是在做什麽？”

牛二郎氣的手都在抖，道：

“她還知道今天過年嗎？在這麽多人面前給我丟人現眼。你瞧瞧，我就打了她一下，還沖我叫了起來！”

牛家媳婦哭道：

“牛二郎，你忘了當初是誰說要護我一輩子的！我推了那麽多媒家，嫁給了你，你就這樣對我。”

範小米也跑上前，將牛家媳婦扶了起來，道：

“牛二郎，不就是唱了個曲子嘛，你犯的著這樣？好好的除夕夜，給鬧成了這樣！”

牛二郎看見媳婦面上掛滿了淚水，半邊臉腫著，嘴角還有血絲，正哭得抽抽噎噎，怒火消了下去，不免後悔起來。他剛才是被那些人說的話氣昏了頭，現在看見媳婦這樣，又心疼的不行，暗暗在心裏埋怨起自己來。

牛二郎平日裏對媳婦是真的好，知道她喜歡唱曲也從不攔著她。媳婦唱的開心，他也聽的高興，加之媳婦又是村裏出了名的溫柔賢惠，這點小愛好也就隨她去了。

牛二郎不舍得再說媳婦了，看見範小米，便將怒火移向了她，道：

“範小米，還不是你多事，好好的大年夜弄什麽聯歡晚會。要不是你整出這出要蛾子來，小離會上場去唱嗎？”

範小米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被蘇離搶道：

“不幹小米的事兒，我看你平時從不攔我學這些，以為你是個懂我的，卻沒想到你也和那些人一樣。你要是瞧不慣，就趁早和我說了，別在大家面前逞面子！”

說著便要便要上前拽牛二郎，卻不料沒走兩步，便白了臉，彎下腰去，哎呦叫了起來。

範小米上前扶住她，瞧見她臉上冷汗直往外冒，嘴唇都紫了。連忙拿了她的手，把起脈來。

牛二郎見了，上前一步，便要看看蘇離。宋怡上前一步攔住了，冷笑道：

“現在這樣這是給誰看呢，她這樣還不是你氣的。”

宋怡她們這群年輕的小姑娘跟範小米待的久了，染了些現代思想。她們可沒覺得蘇離做的不對，喜歡唱，又唱的好，就要大膽的唱出來，她們想唱，還沒這本事呢。

這邊正鬧著，那邊範小米突然驚叫起來，道：

“牛二郎，你快來，小離姐這是胎相不穩啊。”

牛二郎楞住了，道：

“什麽胎相不穩？”

範小米也吃了一驚，道：“你不知道？已經快三個月了。”又道：“快別幹楞著了，趕緊過來仔細把你媳婦扶回家去。”

蘇離用手摸著肚子，聲音虛弱，道：

“小米，我這孩子還能保住嗎？”

範小米寬慰道：“別瞎想，回去好好躺著休息休息，保準沒事。”又朝向唐七郎喊道：“七郎，你快回去拿些紫蘇葉來，我先到牛二郎家去。”

周圍人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忙讓出了條道來，讓牛二郎扶著媳婦回去了。

唐七郎趕到牛二郎家時，蘇離正躺在床上。牛二郎就坐在旁邊，拿著她的手要往自己臉上扇，道：“是我混蛋，你都懷了我還氣你，還把你氣成這樣。你打我吧，打了心裏好受些。”

蘇離紅著眼，道：

“不怪你，是我非要上去唱的。也是我沒註意，我是想等胎穩了，再給你個驚喜的。”

唐七郎瞧著，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在廚房找到了正準備煎藥的範小米，將紫蘇葉放下，問道：

“小米，他們這是好了？”

範小米笑道：“是啊，夫妻哪有隔夜的仇，自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又道：“七郎，待會兒我們悄悄進去，把藥放下就走，讓他們夫妻兩好好聊聊。”

範小米回了家後，想著晚上這出事，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烙煎餅。唐七郎看見她這樣，翻了個身，把手摟著她腰，道：

“小米，今天臺上是若是你，我絕不會那樣做。”

範小米知道他指的是牛二郎，心下一暖，回道：“我知道。”

範小米其實想的不是那事，她只是感慨古代思想封閉，若是蘇離在現代，搞不好是個大明星呢。只是聽是唐七郎這一說，心卻真定了下來。她嗅著唐七郎懷裏熟悉安心的味道，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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