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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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48年12月,金圓券的發行徹底失敗,經濟崩潰,國民黨一方在內戰中節節失利,士氣低落。□□預感江山不保,開始做退守臺灣的準備。

一向紙醉金迷的上海現在一片哀號。金融市場就不說了,自從政府強行實施金圓券兌換之後,大量的金銀和外幣被強行搜刮走了,從富豪到升鬥小民全都掉了一層皮;現在物資市場極其匱乏,連普通的生活必需品都奇缺,價錢亂得失去了控制,貨幣失去了功能,以物換物的交易方式開始盛行。

杜重生的洋行和銀行都關閉了,江湖色彩的義社也解散了,只剩幾個心腹還在為他跑腿。小頌琴滿月了,杜家已經決定舉家前往英國。臨走之前,杜重生當然還要為女兒冰冰想一條出路。

冰冰回到娘家,在小廳裏看她最喜歡的那幅巨大的海景畫。

“冰冰,你跟爸爸到書房來一下。”杜重生來叫女兒。

“爸爸,你憔悴多了。”冰冰看見父親的面容,擔心地說道。

“把你們都安排好了,爸爸就可以放手了。”杜重生平靜地回答。

書房裏,杜重生對女兒說:“爸爸要帶全家跟你哥哥去英國了。這裏不太平,我們這樣的人家,留在這裏不會有好果子吃。你哥哥在英國讀了書,情況比較熟,他想過去做工程師。爸爸帶些錢過去,買幾棟房子,以後就當個寓公,靠房租吃飯。爸爸想問你,你和孝慈跟不跟爸爸一起去?”

冰冰說:“爸爸,我想去美國加州。我的好朋友陳倩雲已經去了半年了,她有信給我,我很心動。”

杜重生想了想說:“也好。英國那邊,爸爸並沒有什麽把握。現在這麽一個亂世,一家人分開是更理智的做法,不要一網打盡。孝慈肯定是會跟你走的,是吧?”

冰冰點頭。

“那麽孝慈的母親呢?”杜重生問:“你們有沒有問過姚雪顏的想法?”

冰冰搖頭說:“還沒有。孝慈的意思是,我們去個一年半載就回來。所以還沒有跟他媽媽談過。”

杜重生搖頭嘆道:“孝慈太天真了。現在這個情形,豈是一年半載回得來的?我把義社的房產都處理了,再便宜我都肯賣,不然······唉,算了,你只要明白這些死東西是帶不走的,就行了。我這輩子,走了就回不來了;你們,我不知道,我估計起碼也要十年八年,所以到了美國要為生計有個打算。”

冰冰有點慌了,問道:“那怎麽辦呢?我和孝慈雖然攢了一點錢,但是我不知道夠不夠十年八年用的,特別是在一個新的地方。”

杜重生安慰冰冰:“怕什麽,有爸爸呢。我已經給你在瑞士銀行存了一筆錢,本來是你的嫁妝,你那時候不肯要,現在知道有用了吧。你要是不亂花,細水長流一輩子也吃不完。也可以學爸爸,買些房產收租。”

杜重生拿出一個小匣子,遞給冰冰說:“存單在這裏,你跟孝慈可以輕裝上路,粗重的東西都不要帶。記著,你那裏以後也是爸爸和哥哥的一條退路;要是美國不好,你就到英國來找爸爸和哥哥。”

冰冰小心地接過匣子:“謝謝爸爸為我都打算好了。”

杜重生嘆息說:“爸爸的根是在上海,現在連根都拔去了,爸爸活著是為了什麽呢?就是為了把你們安頓好啊。”

杜重生把冰冰這邊說好了,還覺得不放心,他到夜上海歌舞廳去找姚雪顏。在姚雪顏的辦公室裏,杜重生仔細看那間屋子,然後問姚雪顏:“這就是你當年給我拔刀的地方吧?”

姚雪顏覺得有點意外,不過還是點頭說:“是啊,已經改造過兩次了,你還認得出來。”

杜重生說:“人老了,新的事情記不住,舊的事情倒是經常在腦袋裏回放一下。”

他見姚雪顏默不作聲,又加了一句:“我後來明白了,為什麽你當年看不上我。陳先生的樣貌,才華和人品,都比我不知道好多少倍。我除了有幾個錢,其它的方面連他的背影都望不到。”

姚雪顏面露尷尬之色,提醒他說:“親家公,陳年往事了,今天登門,難道是為了說這個?

杜重生也不等姚雪顏招呼,自己在椅子上坐下,肯定地說:“對,今天我就是專門來說說當年的陳先生,如今的黨國要員陳老。”

姚雪顏也坐下,抗拒地說:“孝慈的婚禮以後,我跟他再也沒有見過面,再也沒有聯系過,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杜重生點醒她:“你們有一個兒子孝慈,這就註定了你跟他脫不了幹系。國民黨要是敗了,陳老會怎麽樣?他的兒子會怎麽樣?你又會怎麽樣?”

杜重生見姚雪顏楞住了,搖搖頭說:“沒想到精明的姚老板居然沒想過這些。所以啊,我的女兒既然嫁給了你和陳老的兒子,我就要幫你操這個心。冰冰想去美國,我很讚成。孝慈肯定是要跟著冰冰去的,現在就看你跟尹先生怎麽辦。”

姚雪顏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還可以去美國。那好啊,就讓他們一起去美國,這個出路不錯,他們兩個懂英文,孝慈還一直在美軍醫院工作。我就不去了,我又不會英文。”

“你想在這裏等著給陳先生和他的黨國陪葬?”杜重生說:“你不要怪我說話刻薄,到時候就是這個結果。我勸你還是跟著兒子走吧,母親跟著兒子去養老,這是天經地義的。你跟著去,孝慈和冰冰就走得死心塌地,沒有後顧之憂了。至於尹先生,他肯定是跟著你啦,你叫他馬上把報社和房產都脫手,再拖拉就走不了了。”

“好,我跟他說。親家公,我的念慈呢?你們一家呢?你們準備怎麽辦?”姚雪顏擔心地問道。

杜重生答道:“我們全家已經買好了船票,這個月底就去英國,沒有幾天了。我走之前還有辦法給你們弄到四張去美國的船票,你跟尹先生要是不走,我就只留兩張票給冰冰和孝慈,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把他們耽擱了。再往後面,還不知道有沒有船了。”

姚雪顏淒惶地說:“那我跟念慈以後就要天各一方了。”

杜重生嘆道:“先保住性命,解決生計,以後再想法子團聚吧。現在我們都沒有把握,一家人暫時分開,好過一網打盡啊。你我都是一輩子待在上海,現在是連根拔起啊,到異國他鄉還不知道服不服水土。”

姚雪顏無奈地說:“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我這個歌舞廳的生意也停了算了。”

杜重生笑笑說:“我都撒手了,你還舍不得。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前一陣子處理義社房產的時候,還想把這歌舞廳的房產送給你做個人情,現在看來,你也不需要它了。來不及賣的房產,就送給值得送的人吧。歌舞廳的房產你想要送給誰,就把這張房契給他。”

杜重生說著把一張房契放在姚雪顏的桌面上。

“那我先替那個人感謝杜老板的慷慨。”姚雪顏真誠地說:“我姚雪顏今生能夠結識杜老板,是極大的幸運。我的兩個孩子能與杜老板的一雙兒女結為夫婦,我萬分欣慰。”

“我永遠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他們兩對小夫妻的姻緣,都是天作之合。”杜重生站起來,傷感地說:“親家母,保重了。”

姚雪顏站起來送客:“親家公,你也保重了。貴府啟程那天我們都去送行。”

杜重生一走,姚雪顏馬上理清了思路。她拿著杜重生留下的房契,走進蘇順城的辦公室。

“阿城,這個房契你留著。”姚雪顏直奔主題地說:“杜老板決定把歌舞廳的房產送給我,可是我要退休了,就轉送給你吧。”

“雪姐,你怎麽突然要退休呢?”阿城站起來,吃驚地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我兒子要去美國了,我不跟著他還能跟著誰?”姚雪顏輕描淡寫地說:“我也老了,該退休了。”

阿城一向是很會說話的:“雪姐哪裏老?再做十年也沒問題。不過要是大少爺想去美國,雪姐跟著去也是人之常情。房契這麽大的事情,雪姐再考慮一下吧,要是將來回來的話······”

姚雪顏感慨地說:“阿城,你是最懂我做事的習慣的。跟你不用多說,你也明白。你在這裏十幾年了,功勞不比我的小,我沒有什麽別的禮物送給你,你把這個生意和房產都接過去吧,公帳上也還有點錢。另外,註意風聲,早點為老婆孩子打算。”

阿城點點頭,把房契接過去看了看就放在桌子上,然後小心地問道:“雪姐這一去,不打算回來了?”

姚雪顏嘆了口氣說:“我也算不準,不過,感覺我是回不來了。”

姚雪顏回到她的辦公室,她還有一個電話要打。

電話通了,姚雪顏聽到一聲暴躁的“又是什麽事?”。

姚雪顏(小心地):“陳大哥,我是姚雪顏。”

陳大哥(聲音平和下來):“雪顏,是你。這幾年還好嗎?”

姚雪顏(松了一口氣):“我很好。你······是不是不方便說話?”

陳大哥(平靜地):“沒有關系,你說吧。”

姚雪顏:“孝慈他們小夫妻兩個要去美國了,我也決定了要跟著去。我這就是跟你告個別。”

陳大哥(欣慰地):“好,這樣最好。你們有個出路,我就放心了。”

姚雪顏:“你也覺得我們做得對?”

陳大哥(輕嘆一聲):“我本來想找機會勸你們走,但是最近事情太多太亂了,還沒有顧得上。現在看來,你們比我準備得更好。你們什麽時候走?我想見孝慈一面。”

姚雪顏(感傷地):“陳大哥,不要見了吧。孝慈,他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的生活。你只要知道,他們小夫妻感情很好,孝慈很快樂,這就行了。”

陳大哥(猶豫片刻):“好,我明白。我記住孝慈在婚禮上的笑臉就行了。那麽,你多保重,以後,恐怕真的見不到了。”

姚雪顏(哽咽地):“我記得你,不用見面我都記得。你也保重。”

姚雪顏走出了夜上海歌舞廳的大門,回頭看著頭頂上的招牌。除了阿城,她沒有告訴大家她明天就不來了。走的感覺,是突然一身輕,也是疑惑過去二十多年怎麽一下子就過去了。不過最強烈的感覺,還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孝慈,冰冰在尹家陪著姚雪顏和尹正霏吃晚餐。

“媽媽,你真的決定跟我們一起去美國?”孝慈問道:“就算一輩子回不來上海也不怕?”

“怎麽不怕?我這麽大年紀了,又不懂英文,沒事跑到外國去做什麽?”姚雪顏的頭腦很冷靜,看著兒子說:“我還不是為了你。你絕對不能留在這裏,去美國是個不錯的出路。”

孝慈說:“我本來以為我只是跟著冰冰去旅行一趟,沒想到······”

他停頓一下,看著冰冰說:“你也沒想到吧?”

冰冰回答他:“我聽爸爸和哥哥的,他們比我們看得遠。”

尹正霏接口說:“杜老板見多識廣,站得比我們高,他的判斷我覺得有理。孝慈,你還年輕,我跟你媽媽都願意走,你有什麽好猶豫的?”

孝慈分辯說:“我不是猶豫。只是,我本來覺得我是跟著冰冰去的,現在變成了我是非走不可的了。”

尹正霏看看姚雪顏,小心地說:“你媽媽是為了保護你。”

孝慈看著他媽媽說:“我明白。”

冰冰插話說:“尹伯伯,你也舍得放下你的報社,生意和房子?”

尹正霏笑笑說:“冰冰啊,你爸爸那麽大的場面都放下了,我還舍不得我那個小盤子嗎?你想啊,我的報紙幾年前發過社論,稱讚蔣先生是民族英雄,現在要是蔣先生敗了,我在這裏還有活路嗎?能跟著你們去美國,算我走運。”

冰冰如夢初醒:“啊?原來是這樣。”

尹正霏嘆道:“人算總是不如天算。世事無常,拿得起也要放得下,我佩服你爸爸。”

冰冰寬慰大家:“我跟孝慈都打算過了,孝慈可以去美國進修,考個醫生的執照,然後當醫生;尹伯伯你可以辦一家中文報紙,我的同學陳倩雲說美國華人已經不少了,但是還沒有一份像樣的中文報紙;我呢,就給尹伯伯做文案編輯工作,再加上寫稿;媽媽呢,就打理我們的家。”

尹正霏擔憂地說:“辦報紙要有投資的,我那點養老本哪裏夠?人生地不熟恐怕不容易找人投資。”

冰冰信心十足地說:“我爸爸給我一筆嫁妝,存在瑞士銀行裏的,我可以拿出一部分錢來投資辦報。”

尹正霏笑了:“那不就成了?你和孝慈當老板,我給你們打工,賺的錢歸你們,我只要吃口飯就行了。而且我一直註意減肥,吃得不多。”

冰冰向尹正霏建議:“尹伯伯,你的養老本可以拿去買幾棟小樓出租。房子可以抗通脹,不像現金有貶值的危險。”

尹正霏看著孝慈說:“你看你的太太,不但會寫文章,還懂投資。”

孝慈笑瞇瞇地說:“是啊,所以我只要懂得會挑太太就行了。”

尹正霏“撲哧”一聲笑出來。

冰冰看看姚雪顏,調皮地對尹正霏說:“尹伯伯,你也很會挑太太。”

尹正霏這一回很鄭重地說道:“那是當然。我這個太太是失而覆得,老天特地給我留著的。”

姚雪顏紅了臉,嗔怪尹正霏說:“說什麽呢,孩子們面前。”

尹正霏堅持說:“不管什麽人面前,我都會這麽說。”

上海碼頭,杜重生一家要走了。邱菊兒和孟冬月各抱著一個孫兒站在一邊,杜重生看著行李。從現在起,他們都要適應沒有傭人的生活。

念慈眼淚汪汪地跟她的父母親尹正霏姚雪顏告別,尹正霏也是淚光閃閃,只有姚雪顏還硬撐著沒有流淚。

文暢跟冰冰和孝慈站在一起。他把一張紙交給冰冰:“冰冰,這是我的老師格林教授在曼徹斯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你們有事可以通過他找到我。等我們各自安定下來以後,聯系就方便了。”

冰冰把那張紙放進包裏,然後擁抱文暢:“哥哥,你多保重!”

文暢不舍地說:“我的好妹妹,哥哥顧不上你了。”

冰冰的眼淚馬上下來了,放開她哥哥,跑過去靠在父親杜重生肩上哭。杜重生心酸地說:“冰冰,爸爸臨走的時候只想記住你的笑臉。”

冰冰慢慢止住了哭,看著父親幾個月來明顯蒼老的臉,她怎麽也笑不出來。杜重生想安慰女兒冰冰,但是心塞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的心境可能是所有人裏最昏暗的,他的身體狀況差強人意,他明顯地感覺他是風燭殘年了。

那邊,文暢對孝慈說:“兄弟,我照顧你姐姐,你照顧我妹妹,各自珍重。”

孝慈回答說:“大哥,一言為定,後會有期!”

聖馬利亞女中對面的咖啡店裏,冰冰在臨走之前約了喬安娜在這裏告別。安娜現在腹部明顯隆起了。

冰冰問道:“安娜,還有多久生啊?”

安娜答道:“還有差不多兩個月。冰冰,我們也要走了,去香港。”

冰冰又問:“你娘家婆家都去嗎?”

“不,只是婆家。我公公的船運公司已經搬到香港了,他的幾條船這幾個月賺得盤滿缽滿,就在上海和香港之間跑了一趟又一趟。”安娜並沒有因為公公賺錢而開心,反而憂郁地說:“上海的人心亂了,能走的人都走了。我爸爸因為工廠搬不了,就不想走,他要守在上海。我家裏就我一個人走,我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冰冰拍拍安娜的手,安慰她:“分開只是暫時的,等穩定了再團聚。那你什麽時候走?”

“應該很快了,耀光怕再遲了,我這孩子就要生在路上了。”安娜摸摸肚子說:“因為是自家的船,所以我公公婆婆什麽都要搬過去,除了房子,連家具傭人都要帶上。他們就是想把上海的一切都留在生活裏。”

冰冰嘆息說:“人上了年紀,都是這樣的吧。你的公公婆婆是幸運的,可以盡量多帶東西。不像我爸爸,枝葉雕零,連根刨起。”

安娜囑咐冰冰說:“你要給我寫信啊,寄到我爸爸媽媽那裏去,等我在香港穩定了再給你新地址。”

“好。”冰冰最後擁抱安娜一次,說道:“安娜,我們都要好好的。”

1949年1月,冰冰和孝慈也準備走了。

這天下午孝慈回家,對冰冰說:“明天我就不用去上班了。醫院裏現在也亂得很,還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好在院長先生給我寫了一封推薦信,希望可以幫助我在美國找到醫生的工作。有些細節,可能還要問一下陳倩雲的那位亨利醫生。”

“好,我們到了加州就跟陳倩雲他們見面商量。”冰冰鼓勵孝慈:“有他們幫忙,我們少走點彎路;沒有他們,我們自己也可以的。我們有應急的錢,有兩個聰明的腦袋和健康的身體,我們一定可以的。”

孝慈緊緊抱住冰冰說:“你有我,我有你,我們一定可以的。”

冰冰和孝慈在太平馬路128號門口跟周媽告別。姚雪顏已經跟周媽說過了話,現在和尹正霏站在行李邊上等著。

孝慈擁抱住周媽:“周媽,你不要去碼頭送了,外面冷。我就在這裏跟你告別。”

周媽淚眼模糊地說:“少爺,你要自己照顧自己。我給你守著房子,等著你回來。”

孝慈說:“周媽,房契你收好就是了,以後你是這裏的主人了。我要是還回上海來,就是因為這裏還有你。”

冰冰也擁抱周媽一下,說道:“周媽,謝謝你照顧我這幾年。我剛才出門之前,在廚房的臺面上,給你留了一小袋銀元和兩條小黃魚,你年紀大了,以後要少做事,多註意身體。”

周媽欣慰地說:“那我謝謝少奶奶了。少爺這也笨,那也笨,就是挑少奶奶的時候最聰明。”

冰冰看看孝慈,開玩笑地說:“他呀,其實挑少奶奶的時候也是笨的,笨得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就出手幫他了。”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這個分別也就不那麽傷感了。

冰冰,孝慈,姚雪顏和尹正霏站在已經離開上海港的大船上,上海的輪廓越來越淡了,越來越遠了。

“媽媽,進船艙去吧,這裏風太大了。”孝慈對姚雪顏說。

“進去吧。” 尹正霏說著,拉著姚雪顏離開了船舷。

孝慈拉住冰冰的手說:“我們也進去吧,不能辜負了爸爸給我們買的一等艙。我們要趕在船開進公海之前,做一個Made in China的孩子出來。”

冰冰問:“你真的這麽想?”

孝慈說:“我剛才看到艙房的時候就心動了。不過,還要你願意才行。”

“我還沒準備好,”冰冰認真地看著孝慈說:“你事先沒有跟我商量。我本來想的是這一路上我只要孩子他爹,不要孩子。”

“那我聽你的。”孝慈拉著冰冰往船艙走:“要孩子他爹也不能在這甲板上就要,對不對?”

孝慈和冰冰在艙房的大床上親吻愛撫,由溫柔逐漸變得激烈。五年多的相愛,三年多的婚姻,他們了解了彼此發出的信號,熟悉了彼此的身體。在近海裏,船的搖晃剛剛適度,幫助他們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韻律,各自覺得微微地眩暈陶醉。

當他們年輕的身體癡纏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眼裏心裏都只有彼此,享受靈與肉和諧一致的愉悅。在動蕩的年代裏,他們無疑是幸運的,幸福的。

這時候,如果有誰站在船頭上看船體,他會看到一個巨大的鐵殼子,那個構成冰冰孝慈二人世界的艙房,根本就不知道在哪裏。左右望去,船身寬闊;向船尾方向,更是一眼望不到邊。

可是如果有人能站在高空中去俯瞰,這艘大型的遠洋客輪,不過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中的一個小點點,究竟是漂向何方,只在觀者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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