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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文暢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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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上海碼頭。一艘遠洋客輪剛剛靠岸,船舷上旅客們都在向接船的人群張望。一個俊朗的年輕男子,衣著考究,只瞟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條大橫幅:熱烈歡迎杜文暢公子學成歸來!橫幅前幾個保鏢圈開了一個小場子,護著四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長袍馬褂,從容不迫,不怒自威;一個五十左右的女人穿著深色旗袍,雍容華貴,眼睛急切地朝船舷這邊搜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色旗袍,戴著少許首飾,面色平和,不急不緩地也在向船舷這邊看;最後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穿著活潑的洋裝,象出籠的鳥兒一樣興奮地跟旁邊的男人比劃著:“爸爸,我看見哥哥了!那邊,那邊!”

四個人都向少女指的方向看。船舷上年輕英俊的杜文暢歡笑著向他們揮手,然後趕快往船下擠。

被少女叫爸爸的中年男人正是上海灘黑白通吃的大佬杜重生。杜重生一揮手,橫幅後又出來幾個保鏢,趕緊往舷梯那邊擠,好去護住他們的大少爺。杜重生左邊穿深色旗袍的是他的正房夫人邱菊兒,杜重生右邊是杜家的小姐杜冰冰,冰冰右邊穿淺色旗袍的是杜重生的二夫人孟冬月。

幾個保鏢簇擁著杜文暢走進小圈子裏,邱菊兒上前幾步抱住文暢,眼睛不由得泛紅:“兒子,你可回來了!讓媽看看,都曬黑了。”

文暢扶著母親,甜甜笑著:“媽,別哭啊,我不是好好的嗎。以後天天回家,讓你看多了煩我。”他擠擠眼睛逗母親開心。

邱菊兒帶著淚光笑了,松開兒子,文暢轉向他父親:“爸爸,我回來了。”

杜重生淡淡地笑著:“回來得正是時候。再不回來你媽要逼我去英國抓你了。”

文暢走向孟冬月:“二媽,謝謝你來接我。你還好嗎?”

孟冬月客氣地說:“路上還順利吧?”

“都很好。”文暢答道。

文暢的餘光早就在冰冰身上了,她剛才一直沒說話,調皮地閃著大眼睛看著哥哥跟大人們打招呼,此刻她知道該她上場了:“哥哥,終於到我了!”五年沒見了,她有點猶疑怎麽行這個見面禮,眼睛向地下看了一下,兩手捏了一下小巧的手提包。

“哥哥給你一個西洋紳士的擁抱!”文暢把冰冰輕輕一拉,實打實地抱了一下,打破這個瞬間的冷場。放開之前,他蜻蜓點水地在冰冰面頰上“嘖”了一下。

“怎麽樣,是不是象電影裏的西洋紳士?”文暢大氣地問妹妹。

冰冰釋然了,找回以前跟哥哥一起時的感覺,回覆她活潑的常態,故意誇張地說:“不得了,哥哥好洋化!”

文暢輕快地說:“只能對你這樣,對爸爸他們可不敢,怕把他們嚇住了。你不是已經在聖馬利亞女中讀了五年嗎,這種西洋的見面禮應該不奇怪吧。”

冰冰輕吸一口氣:“見是見過不少,可是還是第一次真的被親。原來被親是這樣的感覺,跟呼吸一樣自然,難怪洋人整天親。”她說完這話,孩子氣地笑了,露出一口細白牙。

文暢有一點失神,眼前這張笑臉的確是他的妹妹,但是他的感覺和五年前離家時真的不一樣了,不止是妹妹的個子高了,她的氣息也不一樣了。

“好了兒子,你的洋紳士派頭我們都見識了,趕緊回家吧。” 邱菊兒拉住文暢的胳膊,文暢回過神來,發現邱菊兒像是猜到他剛才的感覺,於是文暢微微紅了臉,和母親對視了一下。再一擡頭,正好碰上父親那不動聲色而知曉全局似的目光,這是從小他做了錯事時父親看他的目光,一句責備也沒有他就會心虛膽怯,今天也不例外。

文暢馬上低頭避開父親的目光,隨他母親移動腳步。

一輛黑色的轎車裏,杜重生,邱菊兒和杜文暢並排坐在車後座,杜重生關上和前面司機的對話窗,對兒子說:“秦老伯嚷嚷著退休,你回來了我才能放他走。別人接手我都不放心。”

文暢說:“放心吧爸爸,我會努力的,實業救國本身就是我的理想。我比很多人幸運,有爸爸的生意直接上手。”

杜重生很欣慰:“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他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邱菊兒壓低聲音湊近兒子的耳朵:“別盡想著生意。你都快三十了,出去了五年沒有一封信說到交女朋友的事。你倒說說,有沒有?”

文暢淡淡地說:“交往了幾個,沒一個長久的,總要等遇到一個我真正喜歡的才能認真吧。”

邱菊兒盯著兒子看了一會:“你看冰冰是不是和以前不同了?”

“那是當然,我去英國之前她還是個毛丫頭呢,現在是大姑娘了。”文暢腦海裏回放起剛才他對冰冰的親吻和冰冰露著小白牙對他的笑,身上微微一陣悸動,他不得不扭動一下身體掩飾這種奇妙的感覺。

“她反正也不是你的親妹妹。”邱菊兒故意把頭轉開,對著車窗外:“雖然不是杜家的親生女兒,你二媽,我和你爸,都沒少疼她。要是真的嫁出去,我還舍不得呢。當初你爸爸抱她回家我就想過,將來只要你喜歡,肥水就不流外人田。你看她現在出落的,你舍得嗎?”她說完了才回過頭看著兒子的表情。

文暢臉紅了,身上燥熱起來,他這樣的反應自然逃不過他母親的眼睛。

“這丫頭這一兩年已經很打眼了,走在街上看她的人很多。這幾年舞蹈課上已經學會了各種社交舞,每一次舞會都有一幫小子排隊邀請她。你可不能拖拖拉拉。早點成了好事,讓媽抱孫子。”

文暢快要汗流浹背了,他母親的節奏太快,從他那還沒挑明的心思一下已經跳到抱孫子了。他過了五年沒人管的自由生活,節奏快慢自己掌握,私人空間無人侵犯,現在一下子就要沒了?那可不行,他是要享受戀愛的過程的,要慢慢追求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細細體味每前進一小步的愉悅。

邱菊兒見兒子沒出聲,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媽和二媽會幫你看住冰冰,是你的跑不掉。”

“你這是亂點鴛鴦譜!”一直閉著眼的杜重生突然睜開眼憤憤地說:“冰冰是他的妹妹!”

“又不是親妹妹!外人不知道,我們這幾個人心裏是有數的。”邱菊兒硬生生地頂回去:“她親生父親為了救你送了命,她親生母親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你抱她回家我們養她是應該的,給她找個好歸宿難道不也是應該的?她總是要嫁人的,嫁給文暢不好嗎?我們也不強迫她,好好跟她說就是了。”

“不行!她還小,中學還沒畢業呢!還要再讀幾年大學。”杜重生迅速地理清思路,把重點放在孫子上:“文暢要是等著娶她,我們哪年才能抱孫子?”

“我們杜家不需要女狀元!文暢都是博士了,少奶奶讀不讀大學有什麽關系?”邱菊兒見丈夫口氣軟化,乘勝追擊:“冰冰的兩個同學,叫喬安娜和鄭卓穎的,家裏都給她們訂婚了。聖馬利亞女中畢業,做少奶奶足夠了!”

“不行!文暢是博士,娶個連大學都沒讀過的,能般配嗎?她以後怎麽幫著文暢振興杜家的產業和家業?”杜重生說得挺嚴肅。

“你看你說的,我大字不識幾個,不也把杜家上上下下管得好好的,幾時耽誤你發達了?”邱菊兒對丈夫的說辭很不滿意。

“爸爸媽媽你們別爭了。”文暢側向父親:“我沒說要馬上娶冰冰。”

他又轉向母親:“我也沒說肥水要流外人田。”

然後他坐直身子,深呼吸,吐氣,信心滿滿地說:“我心裏有數。”隨即閉上眼睛,再不說話。他在腦海裏忙忙地追憶著過去的片段:

第一段:他十歲那年,父親把出生才幾天的冰冰抱回家,對他說以後這就是他妹妹了,他用手去摸妹妹軟軟的小臉,心裏一陣暖流湧過,這個小家夥眼睛都沒睜就把他征服了,從此他成了盡職盡責的哥哥。

第二段:冰冰五歲生日的時候,他送給冰冰一個粉紅色的洋娃娃,冰冰甜甜地對他說:“哥哥最好!”

第三段:他去英國之前,未滿十二歲的冰冰送給他的禮物是一大沓漂亮的信箋,她說:“哥哥要經常寫信啊!”他說:“你要乖啊,要快點長大。”

最後,又是剛才碼頭上他對冰冰的親吻和冰冰露著小白牙對他的笑。這一幕重覆了幾遍也沒消失,他覺得歡欣喜悅,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蠕動一下。

後面一輛白色的車裏,孟冬月和冰冰並排坐在後座。孟冬月神色有點倦怠,冰冰還是活力無限。

“媽媽,哥哥真比西洋紳士還帥!要是把他介紹給我的同學們,她們一定會著迷的!弄不好連訂了婚的喬安娜和鄭卓穎都要悔婚了!”她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我是不是特別有幽默感哪?”

“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孟冬月輕輕地嗔怪道。她隨即若有所思:“你真覺得你哥哥有那麽好?”

冰冰毫不猶豫地答道:“那還用說嗎?哥哥英俊瀟灑,風度翩翩,要是這五年他沒有去英國,早就被哪家的小姐搶走了。”

孟冬月意味深長地看著冰冰:“像你哥這樣的,你搶不搶?”

“我不搶哥哥這樣的,我要搶一個跟他一樣帥的,比他會玩的!”冰冰不加思索地宣告。

“你這丫頭真是玩野了。現在你哥回來了,你該收收心。不是想考聖約翰大學嗎?你哥哥就是那裏畢業的,讓他幫你多看看功課。”

“我的功課什麽時候要別人幫了?”冰冰撅了撅嘴。

“這一次不比平時。聖約翰大學那麽好考嗎?你爸爸這個時候急著叫你哥哥回來,既是為了接手生意,也是為了幫你備考。你不是總說你的理想是念聖約翰文學院,畢業以後當個大作家嗎?你爸爸比你還上心呢,你要是考不上,他該多失望啊。”孟冬月又加上一句:“媽媽覺得女孩子要有一點本事,萬一遇人不淑還有能力自己撐住。不是每個人都有好運氣,能遇到恩人貴人。”她說著摟住冰冰,但是眼睛看的是車窗外,目光似乎沒有聚焦。

冰冰每一次被媽媽摟住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媽媽身體語言裏的勸誡。從小到大媽媽並不對她特別親昵,沒有親過她,摟抱的次數也數得清,媽媽的性情就是一個“淡”字。但她肯定媽媽是愛她的,那些不輕易說的勸誡就是媽媽愛她的最高層次,是媽媽深藏心底的話。她覺得媽媽在杜家不能說快樂,也不能說不快樂,媽媽和爸爸的感情是若有若無,媽媽和大媽和睦相處甚至彼此謙讓,與別人家妻妾的吵吵鬧鬧大不相同。媽媽對她總是輕言細語,好多時候用眼睛跟她說的比用嘴說的多。她好像特別能懂媽媽的眼睛說給她的話,有時候媽媽眼睛看著別處她也能讀出媽媽眼睛裏的話,這是她們母女之間的默契。就像現在,冰冰懂得,媽媽說的恩人貴人,應該就是爸爸了,可能還包括大媽。

可是女孩子豈止要有一點本事,女孩子要有大本事!冰冰覺得媽媽就是太含蓄了。爸爸就和媽媽不一樣,他說杜重生的女兒就是要比別人家的女兒更有本事,不一定是賺錢的本事,他們家錢夠多了;而是會做選擇和取舍的本事,自己的命自己定!

杜冰冰靠在孟冬月身上,“自己的命自己定!”她心裏暗暗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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