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鈴音很久已經沒有體會過呼吸的感覺了，以至於忽然恢覆呼吸的時候有些無所適從，伴隨著窒息般的感覺而來的還有心臟處的酸麻感。很久沒有跳動的心臟，忽然間跳得這樣激烈，曲鈴音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太不適應，還是因為其他的東西。

比如說現在躺在她床上陷入昏迷的淩虛陽。

他沾染了血跡的外袍被曲鈴音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他雙眼緊閉，俊逸清冷的臉上呈現出失血過多的蒼白，本就淡的唇色更是幾乎與白紙同色……

曲鈴音看著他，伸出手想去觸碰他因痛苦而微微皺起的眉心，然而她手伸到一半，目光滑落到了他心口的傷痕處，傷口泛著血色，很明顯的劍傷。

曲鈴音收回了手，她面色無神的看著他，眼淚無聲無息的從臉上滑落。她記得她的心口上也有個傷痕，永遠無法祛除的傷痕。唐無夜曾經在她的心臟上留下傷痕，而她如今在淩虛陽的心口上留下傷痕，這就像是一個輪回一樣，可悲又可笑。

唐無夜愛她，卻在她的心口處留下傷痕；她喜歡淩虛陽，卻也同樣在淩虛陽的心口處留下了傷痕。

這樣可笑又可悲的事情，就像是一個繞不開的詛咒一般。

“淩虛陽……”

曲鈴音將手搭在了自己的心臟處，閉上眼去感受手掌下的跳動。她現在心裏全是這個人的名字——淩虛陽。每念一次，心臟的反應便更加激烈，似甜蜜也似痛苦。

曲鈴音擡起雙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順勢擦去臉龐的眼淚，可是這眼淚卻越擦越多，心臟的跳動帶來一種陌生的痛楚，每一下似乎都能將她悲傷的情緒放大一般。

“我以為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需要你。”

擦不幹的淚水透過她的指縫落下來。

“我以為我沒那麽喜歡你。”

“可我忽然發現，這些都只是……我以為。”

心臟的跳動不會欺騙她。

她是真實喜歡這個人的，如果她恢覆生機是以他這樣作為代價，那她覺得自己還不如一直做個活死人。

…… ……

曲鈴音在房間裏不知坐了多久，坐到桌子上的燭火都已經熄滅了，她才似有感應的擡頭看向窗外：月亮已經西沈，再過不了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腦海裏略微有些混亂，一些夢又或者說是記憶一閃而過。

曲鈴音忽然知道了她為什麽會對淩虛陽出手了，她有些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捂著脹痛的頭顱搖搖晃晃的出了門。她不能留在淩虛陽身邊……

因為她一定會再次對他出手的。

腦海裏的記憶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混亂了，就好像把許多個不同人的經歷強制糅合在了一起，然後塞進了她的腦子裏一樣，可是這些人卻都是她。記憶就像是潮水一樣在不斷的回蕩洗滌，這些記憶多到無法想象……而屬於自己本身的這一段記憶在其中無足輕重，像是一杯倒入大海的水一般激不起半點波瀾。

曲鈴音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了，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又或者說著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覆雜又無望的幻境。

屬於自我的意識在開始慢慢被替換，曲鈴音披散著發搖搖晃晃跑入林間，身上多餘的飾品已經被摘下，一襲素衣的她在這夜色裏看上去像是一直飄蕩的幽魂一般。她一邊跑，一邊念著淩虛陽的名字：

“淩虛陽，淩虛陽，淩虛陽……”

淩虛陽的名字就像是某個咒語一般，被她一直念著，似乎想要努力記住自己念他名字時心中的感情。她一直念著他的名字，就好像落水的人緊緊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一般，似乎覺得這樣就能讓自己逐漸隱去的自我能夠清醒一些。

…… ……

天邊逐漸西沈的滿月灑下一片清冷的月華，樹林裏女子一襲邊緣破損的素衣，披散著及腰長的黑發，揚起蒼白而美麗的臉看著月亮。

她淺色的眼眸冰冷的凝視著滿月，滿月也冰冷的凝視著她，月華落在她身上，沒有半點溫度。

曲鈴音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想起了她的傀儡到底去了哪裏。

——————————

【以活人煉制傀儡，天一教曲鈴音罪無可恕。】

【師兄當年那樣喜歡她，她怎麽能夠？怎麽能夠這般狠心？】

【她根本就沒有心！】

【妖女，你報應來了！今日該是你的死期！】

…… ……

她仰面倒在塞外的草原上，身上滿是血跡，大片大片的鮮血將這青草染成了一種不可言說的陰郁之色。天上星河燦爛，似乎離人間近，近到能夠給人一種能夠擡手摘星辰的錯覺。

塞外的星空果然很漂亮啊。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要一張口，鮮血便會不停的從口中湧出。可是她並不感覺悲傷，或者說自從她從目的裏爬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丟掉了悲傷和恐懼的情緒，她只希望能夠一直開開心心隨著自己心意的活著。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有些吃力的偏過頭：

一襲破損紅衣的方少涵就坐在她的身邊。

一身繡工精美的緋衣因為戰鬥已經破損不堪，與她一樣，他身上滿是傷痕，傷痕處滲出的血跡與衣服的顏色融在一起，倒讓人有些分不清了。

他一頭如黑色錦緞的墨發沾滿血汙披散了下來，束發的那根發帶早已不知掉在了何處。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依舊漂亮得讓人無法忽視。

曲鈴音這些年裏走過很多地方，也見過很多風景。此刻的方少涵，於她而言就好像曾經見過的荷塘裏開得最美的紅蓮。那荷塘後來被人燒了，那一大片大片的紅蓮花在火焰中絕望開放的樣子美麗得讓人想要落淚。

此刻的方少涵同樣漂亮得讓她想要落淚。可是她早已沒有淚了。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忽然之間就有些想哭。

方少涵黑色的眼眸空洞無比的望著她，他就坐在她的身邊，不言不語。

他身邊圍著的七秀弟子都低聲哭泣著，隱隱約約能見她們在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沒有半點反應，雙目只是盯著倒在地上的她。沒有她的攻擊指令，他就是一個安靜的傀儡，是一件死物。

淩虛陽的傀儡被純陽的人悲憤的毀去，葉承風的傀儡也被藏劍的弟子含恨毀去，用他們的話就是：

【只願師兄（師叔）能就此安眠，不再被妖人利用遺體。】

結果，到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也只有方少涵而已。

他是她的第一個正式傀儡，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也是他。

這樣，是否也算得上是有始有終？

明明已經感覺到生命的流逝，曲鈴音心裏卻依舊沒有半分緊張，甚至於還有幾分難辨的輕松。

七秀的弟子悲傷的圍在方少涵周圍，低聲商量著是不是應該讓他就此安息。可女子的心總是要軟上幾分的，也更加在乎感情，所以她們依舊還在商量中。或許是以往的情意，也或者說方少涵太像一個活人了，總是會讓人抱著幾分幻想：也許他能夠活過來。

但是曲鈴音知道，傀儡活過來這些所謂的奇跡通通都是謊言。方少涵是她親手所殺，傀儡就是傀儡，沒有自我意識，沒有指令就只會呆呆的站在什麽也不會做；同樣的，死物就是死物，哪怕他再像活的，他也不是活著的。

曲鈴音帶著笑，看著方少涵那張沾著幾滴血跡的漂亮容顏，艱難的說了她最後的一句話：

【少涵，星空漂亮嗎？】

他空洞的雙眼依舊無神的看著她，沒有任何回答。曲鈴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她正打算最後看一眼星空然後閉眼步入死亡，然而一只冰冷的手觸碰到了她的臉。

她有些呆楞的看著方少涵僵硬的伸手抹去她唇邊的血跡，她下意識查看他的雙眼——一如既往的空洞無神。然而她卻想不通，他為什麽自己動了。

草地上的血色越染越開，曲鈴音知道自己的血就快流幹了，可她沒有打算閉眼，她一直看著方少涵。

他替她擦去唇上的血跡後，和她一起倒在了地上，那雙空洞的眼和她一樣睜著，只看著她。

———————————

死亡前的那一幕越發的清晰起來，他空洞的眼一直看著她。

“少涵……”

曲鈴音凝視著月亮，忽然間擡手遮住了眼。心中有著陌生的感覺在回蕩，因為陌生所以讓她升起了幾分畏懼感。雖然有些意外，但這確實是真實的畏懼——她在畏懼知道答案。

少涵，方少涵……

你究竟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你最後到底是什麽意思？

想著想著，曲鈴音又有些想笑，可是笑著笑著，她的眼淚卻悄然無聲的落了下來：

“我和一個傀儡計較什麽？”

“對啊，我在妄圖從一個傀儡那裏得到什麽答案呢？”

“真是可笑之極。”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應該已經看出來阿音是個什麽狀態了吧。

她已經快要精神分裂了，記憶太多，她本身的這一段記憶在大的基數下被沖淡了。

這一章可以配合歌曲【我們的紀念】食用，或者其他的歌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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