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喬伊進了房間。中途淩虛陽來找他，送了一瓶丹藥，順便表達了歉意。不過喬伊對他沒什麽特別的感情，所以也只是冷淡的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夜色再一次降臨，整座長安城都陷入了寂靜，城外的樹林被夜色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妖魔狀，而樹林後那座民宅則孤零零的坐落在這片稀疏的星空下。

宅內一間房中，有人僅著單衣披著外套坐在窗戶前。黑色的長發柔順的披在腦後，有幾縷還垂在胸前。月光被木窗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撒在他的身上，窗戶的陰影像是暗色的花紋一般。

蒼白清俊的青年在夜色裏輕擡起手，暗色的蠍子搖晃著泛著幽光的蠍尾慢慢爬上了他的手背。

“跟丟了？”

青年輕聲詢問，語氣比這夜還涼，垂下的眼中黑暗在蔓延。

蠍子微微晃動著，算是回答了他的話。

“命真大啊……”

十年前，那個唐門僥幸留下一命，十年後，他也仍然沒能殺死他。

真是令人完全無法甘心！命運這麽能這樣不公？

再不甘也只能嘆了口氣，然後靠著窗戶仰望天上那輪皎潔的圓月。回憶著從前，越是回憶便越覺得自己空虛可悲。

曾經他聽人嘲笑別人:只有人老了才會一次又一次去回憶從前。

喬伊伸出手在月光下查看:十指蒼白瘦削，在這

月光下沒有半點活氣，像是白骨。他今年二十有七，可他依舊是十八?九歲的模樣。他知道他是不會老的，和阿音一樣。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夜深了，曲鈴音在床上碾轉反側有些睡不著，於是便披上外套出了門。宅子的不遠處便是一片樹林，皎潔的月光瀉下，寂靜的樹林投下一片片陰影。

曲鈴音坐在樹影下，擡頭仰望夜空的滿月，思緒有些混亂。

都說人的情緒是很容易被環境影響的，尤其是在這樣滿月的夜裏。

滿月，自古以來就是美好的象征。家人團聚，生活幸福等等。中秋更是寄予了滿月更加難言的情懷。

算算日子，已經快八月了，中秋也離得越來越近了。看著頭頂的滿月，曲鈴音第一次搞不到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麽？到底在想什麽？又或者說到底該思念誰？

穿越前的記憶一直都在那裏，就算偶有思念她也不會將這思念持續太長，因為她們之間隔了整整一個世界的距離。

夏季已經過去了，夜裏已經有些涼了，夜風從林中吹過，曲鈴音感覺有些冷了，於是微微抱著膝留下一點熱量。她忽然有些想祝重霄了，他現在還在長安內，身受重傷，不知道如今情況如何。想著想著，她又想起了秦徵羽，亂世之時，他獨自一人出了長歌門，一路北上。這樣的亂世裏，戰火四起，她不知道他到底在何方，狀況到底怎麽樣？

月亮依舊明亮，皎潔的光芒帶著幾絲涼意。她在想瑪索，想喬伊，想小玉……想她到這個世界上遇見遇見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這樣漫無目的的亂想回憶，還真像是個暮年的老者將死之時的行徑。

“夜涼，當心風寒。”

一件外袍輕輕的披在了她的肩上，曲鈴音回頭看去:

俊逸清冷的道人不知何時坐在了她的身旁，月華傾瀉，他的容顏朦朧得恍若故事裏的仙君。

“阿音，你在想什麽？”

曲鈴音看著他柔和下來的眼眸，忽然就轉過臉去，去看天上那輪冰冷的月亮。

“我在想，這戰爭到底什麽時候回結束？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或者說她能不能回家。

淩虛陽靜默了，他沒法告訴她答案。他也不知道這戰爭到底什麽時候才結束，他也在想純陽的師長，純陽的樹，甚至於純陽的雪。所以他也只能嘆了口氣，陪著曲鈴音一起仰望夜空中那輪滿月。

“總會結束的。”

他伸手在衣袖裏拿了張符紙出來，然後折疊成鶴的模樣。他手一松開，那紙鶴便活了一樣，自動飛到曲鈴音的手上。

曲鈴音側目看向他:

俊逸清冷的道人正微微低頭看著她，雙眸柔和得似夏夜裏長歌的湖水:

“一切都會結束的。”

曲鈴音看著他的眼眸，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麽，或許不必再說什麽了，她看見他的眼底有希望。

手上的紙鶴忽然高飛，越來越遠，越來越大，它變成了一只真鶴。清亮的鶴鳴消失在夜空中，白鶴離去的方向落下點點星屑，像是螢火蟲，也像是天邊的星辰跌落凡塵。

星屑落在曲鈴音的手上，點點暖光匯聚，凝成了一只緩緩扇動羽翼的光蝶。

光蝶慢慢飛舞，細小的熒光粉末落在曲鈴音身上，竟讓她感覺到了幾絲細微的暖意。這並不是錯覺，那些熒光粉末上帶著熱量。

帶著熒光的蝴蝶繞著曲鈴音飛舞，最後繞過她的頭發，飛到了淩虛陽手上，也將曲鈴音的目光引到了淩虛陽的身上。掩不住溫和的眉眼與曲鈴音對視，不過幾秒，他便帶著幾分臉熱的將目光偏離，唇角卻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了幾分，神色顯得更加溫柔。手中的蝴蝶熒光熄滅，再度化為了紙鶴。

“這是？”

“障眼法而已。”

淩虛陽微笑著，然後再度將紙鶴放到了她的手掌中。

曲鈴音摸著符紙折成的紙鶴，神色莫名。靜默的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

先開口的是淩虛陽。

“阿音。”

他語氣溫和如常，然而聽在曲鈴音耳中，卻覺得他此刻的語氣過分的溫柔了。

“嗯？”

聽見曲鈴音的回應，淩虛陽才又感覺到了一絲勇氣。他擡眼看著天空中的滿月，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緩緩的加快。

說出來吧，這是個機會。

也許這是唯一的機會。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忽然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曲鈴音一眼，然而當目光對上的那一刻，他又再度將目光移開:

“戰亂結束，你願意和我回純陽嗎？”

話語出口，他的氣息稍微絮亂了那麽一瞬間，似乎有些緊張。

他確實是該緊張的，身邊的人是他傾慕了十幾年的人，是第一個帶給他這種感覺的人，也是最後一個讓他眷戀這紅塵的人。

修行無歲月，從童年至少年再到青年，他見得最多的便是純陽那亙古不變的雪，不知年歲。童年少年生活沒有變化，他曾以為青年也是一樣。就這樣經歷這世間，看清這世間，展示自己的道，最後回歸純陽，再無眷戀。斷紅塵，修仙道。

可遇見她卻是一個他不曾想過的意外，也不曾想過自己就這樣輕易的墜入紅塵，心甘情願。未來的生活與規劃完全被打亂，他忽然不想一個人孤獨的踏上旅程。想要邀請她同歸。

斷紅塵，已經無所謂失敗了。因為他就沒想過要再斷的。

所以他一次次的下山參與這些事情，因為他已決定身在凡世。善惡是非，恩怨情仇，家國大義，他都不會去避讓。

他想要像這世間所有人一樣，與心上人攜手共渡這一生。

“戰亂結束，你願意和我回純陽嗎？”

曲鈴音看著淩虛陽的雙眼，無視他刻意避開的目光，因為她知道他在緊張。

十年前在長歌他就問過她這個問題，她當時逃避了，沒有回答。十年了，這個問題也該有答案了。拖了十年，他好像變了一些又好像沒有改變，至少這份安心與溫柔沒有改變。

曲鈴音忽然低頭笑了，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夜風太涼，我需要一點溫暖。

然後伸出手，捧上了淩虛陽的臉，微微用力，讓他的轉過了臉來。她直視他的雙眸，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平靜而柔和的看著她，似乎僅僅在等著她的答案，明明心跳的聲音都無法掩蓋了。

看著他淡色的唇，曲鈴音閉上了眼。

今夜，就只有今夜，不想再克制自己的情緒了。

微涼的唇碰上另一雙微涼的唇，溫暖的氣息就在雙唇觸碰的那一刻開始蔓延，輕輕張開唇，讓舌尖去汲取對方的暖意。

曲鈴音感覺他的手輕輕的托住了自己的後頸。她心裏忽然想笑，也想哭:你終於也不再膽怯了嗎？

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比起欲念，它更多的是溫情。

曲鈴音向淩虛陽靠得更近了，她靠在了他懷裏，摟住了他的脖子，臉就靠在他的胸膛上，聽他漸漸平穩下來心跳。

淩虛陽也不言語，配合的摟住了她的腰，下巴輕靠著她的發頂，將外袍更加嚴實的裹在她身上，為她擋風。

“我願意。”

曲鈴音感覺到自己腰上的手略微收緊了幾分，頭頂傳來淩虛陽有些模糊的話語:

“我們約好了。”

嗯，我們約好了。

“對不起。”

曲鈴音這一句話說得極為小聲，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也才明白這意思。

對不起，你最初對我的感情並不是出自你的本意。出自系統的好感值，並非你的本意吧。對不起，拉你下了神壇，讓你和我一起在這紅塵掙紮。

我欺騙了你。

你本來是可以不喜歡我的，你可以成仙的。

可我讓你喜歡了我，還貪戀你給的溫度，讓你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江湖人。

淩虛陽，對不起。

可是，我也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

我發現道長和阿音一起，還真的是阿音較攻啊233333

答應的道長單人福利來了。

溫情告白~

誰說道長不會撩妹的？看這技巧，也不差啊！

對了，分結局從這章之前開始分。

這章開啟主線結局了。

ps:差點就開車了，還好忍住了沖動，不然我會有種阿音渣了道長的感覺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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