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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長庚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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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直接過去吧。”瑯歌的聲音有些淡淡的,比提議趕集的時候還平靜。

“不行!”羅驍果斷拒絕,“胡鬧什麽?你沒看這地,一腳踩下去,非燙熟了不可!”

“我不怕!”瑯歌也強硬起來,他的耳朵不經意地朝向了玄淵的方向,“來不及了。”

不論是在淩縣,還是在姑蘇,瑯歌對高溫的抗耐性確實優於普通人。而玄淵已經被金玉蝶包裹起來,如此龐大的數量,本就勉強的玄淵愈發難以吃得消。

熹月忽然抓住瑯歌的手腕。

瑯歌皺眉:“你也要阻止我?”

“這個你拿著。”熹月舉著青綠欲滴的角心翠玕,“它也是一把石刀,會好用一些。”

瑯歌的眼眸驟然一亮,點點頭,鄭重地接過來,轉而面向空地上的母株,深吸了一口氣。停頓片刻,俯身沖刺出去。

“跑啊!”羅驍鼓勁地吼道。

隨即,羅驍和曉行雲各自靠近了些,將熹月護在中間,驅散著身邊的金玉蝶。

瑯歌一腳踏進泥土,就發現,泥土的松軟遠超乎了想象,一腳下去,土壤就能沒到腳腕,三四步之後,腳底開始出現刺癢和疼痛,往小腿侵襲。

瑯歌咬著牙,不敢停,他的眼睛裏只有那朵無暇的白色。

終於跑到了白花前,走近了,瑯歌才看出,這朵花花冠碩大,其實只有及膝高,帶著幾分嬌弱的感覺。瑯歌自然不會被眼前的表象欺騙,他一手抓住枝條,被燙得激靈,原來這花枝通體都是滾燙的。

瑯歌低頭看了一眼紅痕斑斑的手掌,把心一橫,再一次抓住枝條,右手上的石刀徑直砍去。

清脆的“嘭”的一聲。

枝條完好無損。

瑯歌不甘心,再次嘗試,不論是砍,還是鋸,竟然都是徒勞。

在滾燙的沙地裏,瑯歌冒出了冷汗。

剛剛為了砍伐花枝,瑯歌是跪在地上的,他的兩條小腿都半埋在土中,但是他感覺不到疼。

思索片刻,瑯歌站起來,將角心翠玕揣進懷裏,用雙手去拔那花枝。

他用了狠勁,花枝的根部輕微地松動了一下,但是瑯歌卻脫了手,一個後滾翻,栽倒在地。

“瑯歌!”

瑯歌的腦袋“轟”地一響,忽然,他又聽到了一種聲音。

清細,沁涼。

“他在說什麽嗎?”曉行雲看著不斷揮手的瑯歌。

瑯歌本就疲累不堪,加之隔著熱浪,他的聲音竟然很難傳遞。

“他說,那邊有水。”珝歌聽到了。

“水?”羅驍問。

熹月果斷地說:“瑯歌不會聽錯,我們先去看看。”

見到幾個人動身,瑯歌心思一寬,繼續狠命去拔那鬼魅的花枝。

瑯歌知道,自己的手一定被燙得褪了一層皮肉,他知道,雙腿和後背也一定傷痕累累。但是他也知道,他不會放棄。

竹河昔日就是敗在了這裏,但是他不會重蹈覆轍。

珝歌在看著,乘風人在看著,元家的三位先人在看著。

突然,瑯歌只覺手上一空,身體驟然向後仰去。這一次,力氣很大,只怕整個人都要跌進沙土裏去了。

擡頭看著腥紅的天空時,瑯歌忽然看到眼前一亮。

不是錯覺,清涼的水瞬間將他包裹,巨大的沖擊力之下,瑯歌被水卷起,沖出了很遠。

按照瑯歌的話,加之珝歌的捕捉,他們確實在一處一處密集的灌木之後,找到了一塊深埋在底下的巨石。

羅驍和曉行雲拼了命,鑿出了出水口。

是地下河,寒冷徹骨的水。

金玉蝶很聰明,他們將自己的要害隱藏在自己的地盤。

隨著清澈的冰水,沙地白煙四起,周圍的灌木叢裏傳來了尖銳刺耳的叫聲。

聽起來,就像是死到臨頭的絕望。

拔去了猖狂的母株,用冰水淹沒了它覆活的可能。

天空中的金玉蝶驟然如同斷線的風箏,徑直墜落,天空的紅色開始消退。

“瑯歌!”羅驍跑得最快,他輕輕地扶起瑯歌。

瑯歌臉色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潮紅,很快褪去變得慘白,他瞇著眼睛,卻還掛著幾分傻呵呵的笑容,說:“趕上了,嘿嘿。”

羅驍怒:“還笑!”

熹月拿出頑老準備的藥膏來,這才發現,瑯歌的雙腿、後背和手臂都紅腫著,手腳都起了大片的水泡。

就算是對高溫再不敏感,也還是肉體凡胎呀,還能真當成金剛不壞之身使喚麽?

曉行雲不忍再看,跑去找玄淵。

“那個,別都用了,玄大哥可能也需要。”瑯歌被燙得暈暈乎乎,還不忘了提醒熹月。

熹月抿著嘴,好容易才擠出一句:“帶了很多,夠用呢,不必擔心。”

“那邊好像也沒事呢。”珝歌看向遠遠揮手的曉行雲,舒了一口氣。

在羅驍把瑯歌扛到背上的時候,瑯歌仰著小臉,輕聲說道:“天,亮了。”

天空顏色發白,只染了淡淡的淺藍,卻是最清爽不過了。

周圍一圈曾經張牙舞爪的灌木,一瞬之間,化為枯槁。

玄淵單膝跪在地上,用華侯闕支撐著身體,他擡起頭,聲音沙啞:“辛苦了。”

曉行雲扶起玄淵,道:“功勞最大的當屬瑯歌呀。”

而瑯歌,已經伏在羅驍寬大的後背上,睡著了。

看到瑯歌的燙傷,玄淵如鯁在喉,半晌才說:“今天不走了,就在這裏宿一夜吧。”

熹月拿出藥膏,玄淵搖手表示不必。

夜深的時候,傳來了瑯歌極力壓抑的哼聲。

玄淵的眉,也緊蹙了一整夜。

翌日,晨。

比起元家幾位長輩,瑯歌身體底子還算不錯,也或許是因為頑老的藥膏,起來的時候,瑯歌的水泡已經消減了許多,身上的紅色灼痕也略略淡去了。

“我沒事了,可以走了。”瑯歌執意自己走。

玄淵全然聽不見,只對羅驍和曉行雲道:“咱們三人輪流背著。”

“好。”“沒意見。”

瑯歌撅嘴:“我說我可以……”

玄淵一道陰冷目光掃過來,瑯歌自覺地把嘴巴閉上了。

珝歌裝作小大人似的,摸摸瑯歌的頭發說:“元家還要靠大哥呢,今天還是多辛苦羅叔叔和曉哥哥吧。”

羅驍擠出一句:“你還叫我叔叔是吧?”

“哈哈,”曉行雲笑瞇瞇地問珝歌,“那你要怎麽謝我?”

“嗯,那如果你遇到麻煩,我罩著你!”珝歌拍著胸脯。

曉行雲失笑:“臭小子你咒我呢是吧……”

這幾天的密切相處,珝歌仿佛被微妙地帶跑偏了。

鬥了嘴,終於繼續上路,解決了金玉蝶的隱患,幾個人的心裏都輕松了不少。

羅驍背著瑯歌,步伐仍舊穩當,他得意地說起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道:“瑯歌你這點分量不成啊,可以再多吃點。”

熹月故意說起九鎮的情景:“我記得,羅大哥被頑老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那個說法怎麽說來著?”

“那能一樣嗎?”羅驍擰巴著鼻子。

瑯歌笑:“還是我比較輕吧!”

“區別對待。”這是接著熹月的話說的。

“玄淵?”所有人腳步一頓,紛紛回頭。

平日在路上吵鬧閑話,玄淵甚少插嘴,尤其是這種沒有什麽實質性意義的話題。

玄淵一楞,說:“不是嗎?”

“是……”羅驍條件反射地回答。

“嗯,前面往左轉。”玄淵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哦。”

本來說這些話,就是想緩和些氣氛的。瑯歌難受了一夜,玄淵也徹夜未眠,見瑯歌還努力笑瞇瞇的,還有不配合的道理?

只是,玄淵的意思又是什麽意思?

曉行雲一邊瞟著玄淵的臉色,一邊道:“說起來,金玉蝶就這樣被我們趕盡殺絕了?”

“怎麽可能。”玄淵平靜地回答。

瑯歌差點從羅驍的背上掀下去,他急聲道:“那還是隱患呀!”

“倒也不是。”玄淵道,“金玉蝶性情暴躁,但是對環境要求穩定,它們本該生存在地脈中,來到陸地上才是異常,現在應該算是回歸故地了,沒有極大的變故,不會再出現了。”

羅驍好容易摟住了瑯歌,說:“唉,你倒是一口氣說完呀。”

熹月也嘆息道:“那就好,塵歸塵,土歸土,各自歸去,各自安好,方有塵埃落定時。”

珝歌不是很明白,只從熹月的表情裏,懵懂猜出一二。

走了將近三天,周遭環境千變萬化,感覺仿佛經歷過了一年四季,辛苦是自然,但好歹沒有了金玉蝶這樣的大敵,倒是有驚無險。

與耿介分頭行動的第五天,一路上坡,日鋪時分,走在最前面的羅驍停住了腳步。

緊接著,背著瑯歌的曉行雲也停下,然後是熹月和珝歌,最後,玄淵擡起頭。

面前是斷崖,足有三十六丈之高,若從天空俯瞰則呈現為凹字型,連並著左右手,共三面包圍著空地,沒有斷崖的窪地,視線往前延伸,層層密雲之後,是三座巍峨。

“哇,好美噢!”珝歌讚嘆道。

妖嬈山花,柔媚枝頭嬌滴滴,宛然若雲,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芬香,味道清雅,若再來上一首小曲兒、一壺濃酒,與花共罪一場,簡直是神仙日子。

玄淵的手垂了下來,地圖上,這裏畫了一個別樣的標記,但是再往前,轉了一個彎,還繼續有路。

“玄淵,這是什麽地方?”熹月問道。

“地圖上標記的符號,比金玉蝶那裏覆雜,估計更加危險。”玄淵回答。

羅驍納悶:“我們一路上不就碰到金玉蝶了嗎?還有什麽嗎?”

“是你的病癥嗎?”瑯歌大幅度地扭著身子,“你感覺怎麽樣?”

玄淵認真地看了看瑯歌,淡抹一笑:“都說了已經沒事了。”

頑老從未說過“治愈”的話,從來都是“暫且、壓抑”的辭藻,玄淵如此一說,熹月反而心中發沈。看著玄淵的眉眼,熹月忽然湧起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種直覺告訴她,離開這裏,什麽都不要做,離開這裏。

於是,熹月說:“路還長著,我們不要在這裏徘徊了,趕路要緊。”

可是羅驍卻說:“說實話,世間真有這麽個美景雅境,真有些不想走了。”

“是啊,有些發懶呢!”曉行雲說著話,掂了掂背上的瑯歌。

熹月恍然大悟,將幾個人往回拽了幾步,道:“你們清醒些,如此溫柔鄉,誘惑力之大,小心心志動搖,永遠走不出去!”

瑯歌與珝歌對視,說:“我沒覺得不妥啊,是比別的林子好看點兒,也,也不至於吧?”

“嗯。”珝歌點頭讚同。

突然,玄淵解開酒囊,直接往羅驍和曉行雲的臉上潑去。

“哎呦!”

“恐怕底下花叢的顏色有迷幻之效,”玄淵道,“現在清醒了?”

羅驍和曉行雲緩過神來,暗自心驚後怕,曉行雲問:“你們怎麽沒事?”

“我,我沒仔細看底下。”熹月回答。

瑯歌被無辜波及了,他一邊抹著臉一邊道:“我倒是看了,卻也沒覺得什麽異常。”

“你的觀察習慣,潛意識裏把重心放在聲音上,對吧?”玄淵解釋道,“你對色彩的敏感放在其次,所以效果稍弱。”

“還有一點,心境幹凈,心神堅定。”熹月道。

這一點,是元家人的特點,也是世俗凡人很難得的一點。

瑯歌探著身子往窪地看去,說:“這裏的地脈呈現為聚攏之狀。”

“聚攏?”羅驍道,“說詳細點。”

“就像是一朵花的花心……不,就像是心臟,是開始的地方,也是結束的地方。”瑯歌道。

“循環點?”熹月提示。

瑯歌立刻道:“對,就是循環點!”

“那這麽說,這裏確實可疑。”曉行雲道,“既然來了,就下去看看吧。”

“你不怕出不來?”羅驍說。

曉行雲也正因此為難,便看向玄淵:“你說呢?”

“要去?”玄淵微微擡起下巴。

“自然。”

“很危險。”

“知道,所以要一起去。”

玄淵看向熹月,她眼裏的擔憂絲毫不加隱藏。

“我不讚成下去,但是,如果是必要的,那就一起走。”熹月凝視著玄淵的眼睛。

深不見底的一片漆黑。

玄淵也看著熹月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就,走吧。”

曉行雲打頭陣,垂下了繩索,稍時,底下傳來三聲口哨,羅驍扛起珝歌,道:“先走一步啦。”

“你先下去。”玄淵把地圖塞到熹月手裏,說道。

熹月接過地圖,更加憂心忡忡:“玄淵,你真的,真的……”

“別多心,我叫你拿著,是因為我要背瑯歌。”玄淵淡淡道。

玄淵怎會承受不住兩張布帛的重量,他的動作,更像是在印證熹月的猜想,盡管熹月一直在回避這個推測。

“玄淵,接下來的路,你不與我們一起走了嗎?”熹月的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接下來的路很長,自然不可能片刻不離。”玄淵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的……意思。”

幾乎,幾乎就是承認了。

“當時,你不是這樣說的。”熹月蹙眉。

“我亦從未否認。”

僵持之下,瑯歌插嘴道:“我好像聽不太懂耶。”

熹月這才想起瑯歌就在身邊,只剎那間,她迷亂的腦海清晰起來,熹月只覺情緒來得突然,難道也是受了影響嗎?

“金玉蝶消除了,但是我身上的癥狀還在,熹月說的就是這個。”玄淵看向瑯歌。

瑯歌也才想起這件事,連忙問:“那可怎麽辦?”

“別擔心,這個地方不會消失,等事情了了,頑老會來尋找解藥。”玄淵寬慰道。

“哦,就像是在姑蘇,替鐘老莊主找藥一樣。”瑯歌舉一反三道。

“嗯,一樣的。”

底下的羅驍都等急了,才見到上面的三個人姍姍遲來。

瑯歌順著地脈的聲響,朝著“循環點”走去,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今夜格外明亮,不打火把也可行路。

一整天的時間,瑯歌都弓著身子,肩膀和後背發僵發硬,他便順勢伸了一個很長的懶腰。

“怎麽有兩個月亮?”瑯歌揉揉眼睛,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之下格外柔美。

眾人仰頭。

月比平日裏似乎小些,但滿圓光潔,然而在月亮的左上方,還有一輪小去一圈的月亮,顏色稍微偏向於橘紅,帶著金屬質感,但同樣的圓滿明亮。

熹月覺得一大一小的光點眼熟,才想起,在地圖上,這裏的標志中,正是有這樣的兩個點。

玄淵凝神,道:“長庚[長庚:金星。]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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