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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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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淵的手按在華侯闕的刀柄上,耿介的寒刃劍已經出鞘,寒風吟嘯,兩個人卻紋絲不動,穩如泰山。

相比於玄淵、耿介的從容與鎮定,軫念和塵鞅顯得有些躁動,他們不停地變換著姿勢,八角混銅棍反射著日光,子母鉞碰擊著,聲音刺耳。

突然,塵鞅哼笑了一聲。

而在他哼笑的前一刻,瑯歌健步轉身並抽出了他的長簫。這是一個信號,乘風人同時後轉,羅驍在拔出紅纓刀的時候,已經開始沖刺。

賴葉人的包圍與埋伏,軫念和塵鞅是具有攻擊力的誘餌。

沒有統一的戰袍,這烏央央的一大群人,恐怕是大晉的市井流民或者山賊草寇集結起的雜牌軍,但是瑯歌低聲補充了一句:“還有。”

位於大晉西南的國度,還是選擇與賴葉聯手了嗎?

那些,恐怕就是正規軍了。

“哈哈,來吧!”羅驍興奮地吼道。

在開戰的瞬間,熹月一把將珝歌和降香推到頑老懷裏,匆忙隱蔽到樹林中,而其餘乘風人,也各自散開了。

若要以少勝多,妙計勝過鏖戰,可有些時候,來不及思考妙計。

羅驍、一方擅長近身戰,從一開始,他們就選擇了長驅直入。

羅驍就像個中心點,不斷有人沖上前來硬碰,而羅驍是何等力氣,紅纓寶刀虎虎生風,刀刀狠辣,毫不留情。

就在賴葉雜軍瞄準了羅驍的時候,一方神出鬼沒其間,只憑著一把普通樣子的匕首,一刀封喉,很好地補充了羅驍的漏洞,也渙散了賴葉雜軍本就不堅固的軍心,隨著對戰的進行,他漸漸沒有多餘的精力繞圈子,索性站在羅驍的背後,替他分擔了一半的對手。

鐘長野手持逐浪之劍,劍術工整又不失犀利,瑯歌雖只有一把長簫,但那紫參畢是何等寶物,若用刺的,普通人根本難以抵擋。這兩人的戰鬥堪稱華美,美則美矣,劍下亡魂與鮮血,同樣令人膽寒。

但是,元家到底不是以武功響名,止步於修身養性,劍藝遠夠不到精良,瑯歌又幾乎沒什麽實戰經歷,漸漸支撐乏力。就在瑯歌露出破綻的瞬間,一道白光閃過,有人替他擋回了攻擊。

“少莊主,屬下來遲一步!”鐘悟大聲說道。說話間,數個白衣身影沖上來,明玕弟子一沖進來,賴葉雜軍迅速被沖散了。

鐘長野露出一抹冷笑,說:“不算遲!瑯歌交給你了。”說罷,瞬間幾大步離遠了些,也分散了好些兵力。

“碧虛郎!”瑯歌一驚。

“放心,少莊主單打獨鬥戰鬥力最強。”鐘悟笑,轉而一甩頭發,手中銀白色的寶劍錚亮,“讓你看看我明玕的實力。明玕弟子!”

“在!”響亮的回答。

“列陣!”鐘悟命令道。

“是!”

瞬間,明玕弟子飛身行動,以鐘長野為中心,擺列出陣勢,而且配合著鐘長野的動作,不停變換,如同迷宮。此刻,鐘長野的逐浪很明顯得更加得心應手起來,整個人在劍陣之中如魚得水。初看之下他的動作並沒有特別大的改變,但是在劍陣之中,鐘長野的戰鬥力和效率,都在翻倍地增長。

“你不去列陣嗎?”瑯歌躲過來勢洶洶的一刀。

鐘悟順手解決了這個武士,才說:“我和他們等級不一樣,劍陣最重要的是平衡。”

瑯歌也補了一腳,撇嘴:“你在得意什麽呀!”

兩個年輕人鬥嘴的功夫,三個彪形大漢如猛獸一樣撲上來,瑯歌和鐘悟各擋了一個,卻只好眼看著第三個人,騰不出手來。

忽然,那第三個人腳步一頓,表情微妙,片刻之餘,轟然到底。

曉行雲輕輕抖落衣衫上的浮沈,道:“瑯歌,你有閑工夫和他鬥嘴嗎?”

“你剛剛去哪兒了?”瑯歌問。

曉行雲說:“暗器,當然在暗處相助啦。”

林子裏東倒西歪了一大群人,呻吟聲此起彼伏,顯然是曉行雲的傑作。

“那你怎麽又出來了?”鐘悟問。

曉行雲拎著一把粗狂的大砍刀,不知是從誰身上繳獲的,他說:“我帶的飛鏢用得差不多了,而且長時間瞄準,眼睛也有些疲憊。”曉行雲一邊說著話,一邊活動著肩膀:“我會的不只是飛鏢,讓你們見識見識古尊大師的真傳。”

曉行雲說這話的時候,一方分了下神,羅驍錯步替他當了一劍,自己卻傷著了。

“曉行雲!你不添亂行不?”羅驍一腳將來人踢飛,吼道。

瑯歌頓時明白了,沖著一方喊:“一方!我們和你換位!”說罷,與鐘悟一起,換到了羅驍兩側,而一方也趁機轉移到了曉行雲身邊。

見到一方的態度,曉行雲也嚴肅起來,腳步紮實。曉行雲的刀其實並無掌法,然而他用力的手段師從古尊,可不是生當就能阻止的。

一方的表情有些羨慕,當然,除去天賦,他的下手也從不柔軟。

瑯歌瞟了一眼羅驍的傷,才說:“羅大哥,你能不能找些幫手啊?”

羅驍一怔:“齊鳴不是已經去搬兵了嗎?”

“我是說,你的幫手啊!”瑯歌道。

羅驍這才想起馭獸術的事情,驟然將寶刀插在地上,單膝跪下,猛吸了一口氣,仰頭嚎起來。

如狼,似虎,響徹山谷,驚奇一群烏雀。

瑯歌連忙堵耳朵,鐘悟被這吼聲嚇了一跳。

嚎了一嗓子,羅驍揉著嘴角,忽然笑了:“嘿嘿,有用沒用不知道,但是我現在很痛快。”如猛獸一樣的眼神,使得即將要沖上來的幾個雜牌軍楞住了,腳步淩亂起來。

熹月隱藏在一棵大樹的樹冠深處,珝歌則伏在她的旁邊。樹冠茂密,盡管尚未枝葉繁盛,但也阻擋了很多視線,而且亂戰之際,也鮮少有人向上看,而凡是向上看的,無不倒在了熹月的神臂弩之下。

處於熹月視線之外的雜軍,珝歌稱職地報著方位。

頑老蝸在旁邊的枝丫上,用隨身攜帶的草藥配了一計重分量的安息粉,點了火兒隨手丟了下去。白煙四起之後,鼾聲陣陣。

珝歌驚訝地看向頑老,比劃了一個佩服的手勢。

突然,一陣雜亂的呼啦聲從天而降,只見一群烏鴉不知從何而來,然而都像餓紅了眼一樣,對著雜牌軍又抓又啄。

“哇!”珝歌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羅驍的馭獸術。

一聲感嘆還未落音,底下又傳來轟鳴,一頭被擾了好眠的巨大黑熊撲來,只是一個巴掌,裹挾著獸腥氣而來,那雜牌軍還沒看清是什麽,就給拍倒在地。

那群雜牌軍自然不曉得是羅驍的緣故,但只見山林鳥獸都在清晰地幫助乘風人,原本就不怎麽堅定的心志,瞬間瓦解,幾乎失去了再戰之心。

見到這兩只憤怒的大熊,熹月也咋舌:“這也太厲害了吧?”

玄淵和耿介不用回頭,也猜得到後面的情況。

軫念心生疑惑,試圖誘導說:“你可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他們才幾個。”

“你自己看得見,你覺得需要我們插手嗎?”玄淵反問。

耿介也說:“軫念將軍什麽時候也以為可以憑借數量取勝了?”

看似混戰,但是軫念和塵鞅如何不清楚,看似雜亂無章的戰場,從一開始,勝利的天平就從未換過方向。

而此時此刻,耿介的一聲將軍,顯得多麽諷刺。

塵鞅怒道:“我們早就不是大晉的將軍了,是華帝背叛了我們!”

耿介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話他們都聽不進去,於是和玄淵交換眼色,玄淵點頭,但仍舊沒有動作。

終於,塵鞅再也忍耐不住,伴隨著鐵鏈的撞擊聲,子鉞迎面飛來。

這也是一個信號。

面對為大晉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在沒有切實掌握他們叛國的證據之前,耿介仍舊不能率先出手,這也是他給這兩人的最後機會。

可惜。

在子鉞脫手的那一刻,所有都不一樣了。

作為第一個招式,耿介沒有避讓,而是借用寒刃,四兩撥千斤,將子鉞推向了軫念,塵鞅只好抽回鎖鏈,而同時,耿介劍鋒所向,近在眼前。

軫念看似並未受到子鉞橫飛的影響,但餘光還是條件反射地註意了一下,然而就這一瞬,玄淵已經消失在眼前,不知何時從側方襲來,只聽銳利的一響金屬撞擊聲,華侯闕和八角混銅棍相擊,軫念的腳摩擦,腳前露出了一寸腳印。

其實,軫念的反應已經很快了,盡管他的八角混銅棍擋住了華侯闕,但強烈的沖擊之下,軫念的虎口被撞裂,泊泊的鮮血淌下來。

軫念的習慣,是通過對手的眼睛捕捉他的目標,當他看向玄淵的眼睛時,不由渾身一震。

玄淵的眸子,混黑不見底,深淵之底,常年沒有日光,看似死寂沈沈,但誰知道,那裏暗潮洶湧。

軫念猜不透。

與軫念的路數不同,塵鞅的攻擊如同饑餓的猛獸,他不管對手是什麽套路,只憑借著強大的沖勁進攻,或許一開始會吃虧,但耐力上,他有自信。

那是在他遇到耿介之前。

當塵鞅看到自己的進攻全部被耿介正面化解之後,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也終於相信了,傳說中的熾羽神將,不是只會指揮調度、投機取巧的軍師角色,他是個真正的鬥士。

塵鞅和耿介的對戰,單純是體力的碰撞,幹脆利落,幾乎磕碰出火花。

耿介的劍看上去那麽單薄,怎麽會完全不輸於厚重的斧鉞呢?塵鞅咋舌。

這個年輕人的體力怎麽跟得上自己?塵鞅第一次在戰鬥中發出疑問。

塵鞅忽略了,耿介也是戰場上歷練回來的人。他是將軍,但曾經,也是普通的小兵。而即便成了將軍,作為戰場上的另一面旗幟,他耿介也是個喜歡親身上陣、身先士卒的人。單兵格鬥,耿介的經驗不會弱過塵鞅。

忽然,軫念一個縱躍,默契的塵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移動腳步,兩人互換了對手。

軫念已經在玄淵身上吃了很大的虧,也明白塵鞅的吃力,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耿介的眼睛是明亮的,他的心或許可以猜透。至於塵鞅,單憑生猛,毫無章法的攻擊,或可闖一闖。

耿介和玄淵連眼神都沒有交換,就迅速跟上了對手的步伐。

這不是匆忙間自顧不暇,而是信任。如果我站在那裏,我會怎麽做,他一定也會這樣。

而再次交手,軫念試圖尋找破綻的時候,他驚訝地錯了一步。

耿介的眼睛是明亮的。

但是,太亮了。

軫念看得真切,耿介沒有打算進攻,他似乎,只是打算勸降。

耿介若要有心隱瞞,自然瞞得過,但是,他的想法只是,勸二人收手。

一覽無餘。

軫念瞬間就明白了,他若進攻,耿介就一定能攔下,他若收手,耿介就不會逼迫。

從一開始,耿介就給了他選擇權,但是,他只有一個選項。

軫念也知道,耿介的心裏,有個正著倒計時的沙漏。他是大晉的名將,他不會無休止地寬容。

子母鉞和華侯闕都是重型武器,每一次撞擊都像是一場雷鳴。即便是單憑聲音,軫念已經知道,玄淵有留手,但沒有留情,而塵鞅,已經在搏命。

這個時候,一旦耿介跟進,他們的崩潰只在一瞬而已。

這還是,以沒有按耿介、玄淵的節奏來戰,作為前提。

軫念看出耿介眼裏的話,他只想給他們留下最後一點尊嚴。

但是軫念不知道該不該接。

軫念也看得到,雜牌軍正在節節敗退。

他有預料到這一仗難打,但他沒有料到,會這樣清晰地敗了,這樣慘。

這可能是他一生中,輸得最慘的一次,而且,連道義都賠進去了。

軫念終於開始思考,值得不值得的問題。

突然,耿介和玄淵開始施壓。

兩個身影同時變得難以捉摸,甚至在換位,他們沒有任何交流,只憑默契。

至明至暗。

這是一種極致,雙方已經不在同一個境界了。

於是,軫念開口:“來不及了,就算你們殺了我們,你們還能抵擋千軍萬馬嗎?”

對面的山上傳來了兵刃相交的聲音,呼喊聲、擂鼓聲,形成一陣烈風。

瑯歌的聲音也響起:“不用保存體力了!”

“好!”“太棒啦!”乘風人喝道。

在軫念疑惑的瞬間,耿介回答了他的問題:“你認為,那裏只有賴葉人嗎?”

軫念聽到的聲音,來自兩個方向。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趙斌率領著蜀州軍趕到了,成功地攔截了賴葉人的援兵。

援軍來得本就不情不願,遇到精銳的蜀州軍,立刻選擇了鳴金收兵。

軫念以為的千軍萬馬,早就潰不成軍。

終於,來到這裏的軍隊,不是賴葉人,而是趙斌,他掛著笑容,帶著捷報。

“啊!”塵鞅慘叫一聲,被華侯闕的刀風掀倒在地,竟然遲遲難以起身。

玄淵的聲音冷冰冰的響起:“耿介,不等了吧。”

耿介的眼裏透過一抹失望,他擡起劍鋒:“嗯,到此為止吧。”

蜀州軍漫山遍野地抓著俘虜,盡數羈押,同時,派人上報。

兵敗如山倒的滋味,軫念和塵鞅終於體味到了。

“熾羽神將,你也成了華帝的走狗嗎?”軫念憤怒而不甘。

耿介的手自然垂著,寒刃滴血,他略帶遺憾地說:“作為大晉的將軍,你應該是大晉百姓的守衛者,而不是某一個人的奴隸。從一開始,你對軍人的認識,可能就發生了偏頗。今日一戰,發生在荒郊野嶺,但如果蜀州軍沒有攔下賴葉請來的正規軍,而是讓賴葉人打進城池,遭殃的將是無辜百姓,到那時,引狼入室的你,又如何面對家鄉父老?”

軫念塵鞅渾身一顫,無言以駁。

“熾羽神將的名字,不是華帝給我的,是我的戰友、是我守護的人賜予我的,對我而言,那不是華麗的帽子,而是時刻督促我的馬鞭啊。”耿介嘆氣,利落地收劍入鞘。

趙斌上前,親自給軫念和塵鞅戴上鐐銬。

“至於那件事,”耿介叫住了兩個人,在不甘又疑惑的視線裏,說,“雖然死而不能覆生,但是該恢覆的名譽,我也會爭取。”

軫念點點頭,又說:“你想告訴我,有些事,並非我所想象的,是麽?”

“那都已經過去了。”耿介換了一個回答。

華帝的錯誤是事實,但耿介覺得,這話不應該由自己來說出。所以,他給了一個看似答非所問的回答。

“是麽。”淡淡的自問,軫念邁開步子。

他的腳步,有些拖沓。

頑老和熹月,正在給幾個重傷的士兵處理傷口,鐘長野和明玕弟子也幫著忙。

混戰的時候,羅驍闖得最兇,傷口也略微嚴重,但是他的精神很好,對著瑯歌和曉行雲滔滔不絕。

熹月看到軫念和塵鞅,站了起來。

忽然,軫念頓住腳步,問道:“聽說,你是南將軍的孩子?”

熹月沒有正面回答,她只說:“那兩個,才是。”

軫念瞳孔驟然一縮,垂頭苦笑,愴然悲涼。

轉向玄淵和耿介,那兩個人仍舊不肯舒展眉宇,熹月問:“怎麽了?”

“這事,還沒完。”耿介道。

熹月略微嘆息:“是啊,沒有半點賴葉人的影子。”

玄淵望著遠山,說:“往下,要格外警惕。”

“他們敗了兩次,還不肯罷休嗎?”瑯歌問。

頑老笑,示意著玄淵、耿介和熹月,一語雙關:“縱然賴葉人肯,你問問這幾個,肯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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