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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洛陽紙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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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淵——”

這一聲吼,不僅驚嚇到了熹月三人,更驚動了其他的生意人,不過這地方打打殺殺也不是怪事,竟也沒人理會,轉瞬便各自顧各自生意去了。

一方的右眼微微瞇起,甩手將石雕丟給手下,自己縱身從窗口翻出,沿著外墻往上爬去。

熹月和頑老探出身子,只這一瞬的功夫,一方已經爬上很長的距離了。

“那個,剛才那聲喊,你們覺得怎麽樣?”羅驍沒頭沒腦地來一句。

“什麽意思?”

羅驍兩手一攤:“我覺得,那是瑯歌的聲音。”

剛剛,瑯歌和珝歌正漫無目的地溜達著,忽然聽到了過招的聲音,高手過招,並未驚起太大動靜,但瑯歌聽出了是玄淵,連忙趕過去。

打鬥發生在一個包廂裏,外頭圍著許多看客,嘀嘀咕咕議論紛紛。

瑯歌珝歌仗著身量小,很快擠到了門口,只見裏頭滿是黑煙,燈也熄了,什麽都看不見,只是傳來腳步聲和機械聲。

瑯歌仔細聽著,摸清了玄淵的位置,但他不敢貿然上前。突然,與玄淵對峙的人丟出數枚鐵珠,鐵珠在房間四壁來回彈射,聲音刺耳,果不其然,玄淵一時摸不清對方的位置了。

如此,玄淵深陷被動,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名字,玄淵便知道了提示,縱身躲過攻擊,借之順勢反擊。

兩人再次對峙起來的時候,窗戶突然被破開,濃煙迅速從窗口排出,一方躍進屋內,冷冷地看著兩人。

“哎呦,鬼市的人,快走快走。”見到一方,看客們都很知趣地散開了。

玄淵轉向一方,順便將瑯歌和珝歌擋在身後。

“他覬覦我的錢財!”那人指著玄淵,怒氣沖沖。

一方既不理會他,也不看玄淵,只對著門口說:“崔大人,別來無恙吶。”

“崔大人?崔景行?”那人一楞,轉而質問,“你,你騙我?”

一方從他的腰間拽下羅盤,拖著調子說:“將官府之人帶入鬼市哈?”

那人見狀,剛剛的氣場頓時煙消雲散,連忙跪地求饒:“一方大人,我是被騙了,大人饒命!”

可一方連眼睛都不眨,匕首脫鞘而出,揚手一甩,就已經在那人的脖子上劃下一道紅印,那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方揮揮手,便走出幾個人將屍體拖走了。

那個叫崔景行的,一點愧疚都沒有,只說:“我辦我的事,可沒有幹擾鬼市。”

“他和你要的本沒關系,你何苦栽贓他。”一方舔舔刀口的血,收刀入鞘。

崔景行微微皺眉:“你知道是我,殺他作甚。”

“我看你也沒難受啊。”一方陰陽怪氣地說,“他可是因你而死。”

“別把話說得如此難聽,他的罪行早已罄竹難書,而殺人的明明是你。”崔景行道。

“殺了他,看看以後還有沒有不長眼睛的,讓不該來的人混進來。”一方笑著,說著他認為理所當然的話。

“至於你。”一方轉向玄淵。

“他是和我們一起的。”熹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氣喘籲籲。

“哦?是麽?”一方似乎格外給熹月面子,“那這次就算了。”說罷,也拿走了熹月手裏的羅盤,拍拍手走人。

崔景行轉對玄淵道:“既然知道我在做什麽,為何阻撓?”

“他已經說過了,你找錯人了。”熹月道。

崔景行覺得自己被看扁了,說:“你有什麽資格幹涉?”

玄淵的華侯闕都沒有拆包,他將華侯闕重新背在腰後,也不再理睬他,只提了一句:“天快亮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玄淵的話在理,崔景行是捕頭,而這裏是鬼市。鬼市畢竟地處漁陽地界,對官府還是禮敬三分的,故而一方再對崔景行不滿,也只能白說他幾句。但是鬼市的生意人不然,他們若知道了官府的人在,那崔景行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崔景行壓低帽檐,轉身走出去了。

“玄淵,你怎麽在這裏?”熹月問。

玄淵回答:“那幾個殺手,是從鬼市雇的。”

“啊,剛剛被一方殺死的那個人嗎?”羅驍頓悟,說,“那你問出什麽了嗎?”

“被崔景行打斷了。”玄淵捏捏鼻梁,他的眼下一片青烏,估計已經好幾日沒有休息了。

“這麽說,那些殺手和崔景行有關系?”頑老道,“他可是官府的人。”

“也不敢就此斷定,”熹月說,“我從周老爺那裏了解了些關於崔景行的事,我覺得不太像。”

“那回頭我再掃聽掃聽。”頑老道。

“你們倒是聚齊了,都沒事吧?”玄淵掃視眾人。

“都好著呢。”羅驍大大咧咧地說。

玄淵放下心來。在小舟錯過了他們,從殺手身上查到了鬼市的這個人,再回到大江卻發現樓船被炸毀,熹月不見蹤跡。玄淵大腦一片空白,他命令自己相信他們還活著,拼命追查。而現在人突然都回來了,玄淵才想起已經過了這麽些天。

“天真的快亮了,我們走吧,外頭已經沒幾個人了。”羅驍說。

走到碼頭,熹月才想起,他們是擺渡人送來的,現在可沒有船。

琢磨間,擺渡人的小船來了。

“爺爺?”珝歌奇怪地問道。

擺渡人卻不再說話,將乘風人送回到岸邊,轉身離開了。

羅驍納悶:“這是幾個意思?”羅驍突然想起件更重要的事,拽著瑯歌的手臂,問道:“對了,剛剛那聲喊,是你嗎?”

話音未落,熹月和頑老也湊近過來。

瑯歌猶猶豫豫地摸著嗓子,說:“是。”清澈的聲音,一如從前。

“天哪!”乘風人驚訝不已,更多的是喜悅。

玄淵站在稍遠些的地方,默默註視著瑯歌。

瑯歌也看到了玄淵,走到他面前,認真地說:“對不起。”

玄淵一怔。

“是我想錯了,所以才不能發聲,這是對我的懲罰。”瑯歌鄭重說道,“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小叔叔的事情,是我在逃避,我在潛意識裏,總覺得,如果能把這件事怪在誰身上,我自己就可以輕松點,可是,果然這是不對的。自己的責任,就要自己背負。我,是元家族長啊。”

風揚起瑯歌臉龐的碎發,沾染著朦朧的晨光。

玄淵反倒不自在起來,他左右望了望,肩膀一松,將手輕輕搭在瑯歌的肩膀上:“剛剛,如果沒有你提醒我,我就會中招了。多謝。”

“看了,我們還是配合很好的。”心結化開,瑯歌也輕松了不少,很明顯地寫在臉上了。

玄淵點頭:“是啊。”

“接下來的路,我重新有了目的,所以我還需要你,我們還要一起走。”瑯歌繼續說。

“是啊。”後半句話玄淵沒有說出口,“我也需要你。”

東方露出魚肚白,漸漸,升起一輪新的朝陽。

“玄大哥,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瑯歌拽過珝歌的手,趁熱打鐵道,“請你收他做徒弟吧!”

“這又是唱得哪出啊?”羅驍問。

熹月想起擺渡人的話:“他的建議?”

“是,”瑯歌道,“我覺得,珝歌的師父,玄大哥最適合。”

玄淵沈吟片刻,說:“給珝歌挑選師父是大事,你讓我想一想,好嗎?”

瑯歌露出熟悉的笑容:“謝謝。”

珝歌看著這兩個人,漂亮的眼睛映著金色的晨光,看得出,他很高興,但也看得出,他在思考一些東西。

走在回去的路上,羅驍突然說:“等等,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們初來乍到的,好像既得罪了鬼市的一方,又跟官府的崔景行結了仇。”

“沒關系,畢竟一方不是鬼市主人,而我們的目的是找到蒹葭。”玄淵說。

“你的意思是,蒹葭就是鬼市主人?”熹月聽出玄淵的弦外之音。

羅驍道:“我記得,古尊大師說她還是做船行生意的。”

“古尊大師分明隱瞞了很多,你沒看出來嗎?”頑老反問。

“總之,他既然明確說明在鬼市能找到蒹葭,在這個地方找人,不會那麽簡單。那麽除了鬼市主人,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漁陽的現狀你們也看到了,不是嗎?”玄淵道。

“還有,一方將羅盤收回了,這下我們該怎麽辦?”熹月道。

瑯歌終於能切實的插上話了:“就是說我們去不了鬼市了。”

玄淵的眼前浮現出小舟搖晃的燈影,說:“看來,他很喜歡我們中的一個。”

“什麽?”

“鬼市的擺渡人,從未聽說過他擺渡回程的。”玄淵看了看珝歌,轉而正色道,“至於與這雙方,他們之間矛盾也很尖銳,不會聯合對付我們。入手點我倒是想到了一個。”

熹月:“洛陽紙貴。”

“正是。”玄淵道。

“這是怎麽回事啊?”羅驍問道。

那還要追溯到夏天的時候。當時,一個來自波斯的神秘商人,在集市兜售一種藍色月季花的種子,據他所稱,花朵妖艷,而種子價格低廉,一時大受追捧,賣完了種子,這商人就離開漁陽。過了幾個月,很多人聲稱上當受騙了,因為這些種子長出的苗兒都只開白色的花。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人站出來,自稱是那波斯商人的仆人,聲稱波斯商人不懂中原這邊的習慣,那種子是真的,但只有在波斯陶泥做出的花盆裏栽種,才能開藍花,而他手裏恰好就有這種花盆,不過數量有限,只有十個。這件事傳開後,那仆人在鬼市放話售賣,價格炒至百金。

而在他賣出七個花盆之後,第一個買花盆的人發現花兒還是白的,他不願意承認上當、丟了面子,又和官府關系不錯,就直接找到了漁陽郡史,郡史大人便把這案子交給了崔景行。不出幾天,鬼市也得到了類似的消息,由於此事上當的買主都主張低調,漁陽郡捕頭崔景行和鬼市主人蒹葭都開始在暗地裏著手調查,很快就發現,那所謂的波斯主仆,兩人其實是一夥的。但是為了抓人,崔景行和蒹葭兩次因沖突而失手,他們之間的真正矛盾也就是由此而起的。

“區區陶土花盆,賣這麽貴,就沒人警覺?”羅驍咋舌。

“所以才叫洛陽紙貴呀。”熹月道,“據說,洛陽之紙因大家爭相傳抄左思《三都賦》,以至一時供不應求,貨缺而價貴。崔景行的意思是,這種子好比《三都賦》,花盆則是紙張,既然有了好文章自然想傳抄拜讀,這裏也是,種子都買了,當然想看看它開的花,人們不甘心於此,而種子多花盆少,故而那仆人奇貨可居,漫天要價,這倒是可以推出來的。”

“只不過,崔景行給這案子取了這麽個不合適的綽號,真是有辱斯文。”頑老不喜歡和官府打交道,也看不過眼這個崔景行。

“頑老何必這麽說呢,”熹月笑道,“我們對崔景行還不了解呢。”

頑老不耐煩地說:“唉,真麻煩。”

瑯歌的嗓子好了,與玄淵的疙瘩也解開了,心情格外舒暢,蹦蹦噠噠地唱起歌兒來,一開始還只是小聲哼,不一會兒聲音就大了起來,曲子還是最熟悉的“天之遠兮”,珝歌受到了感染,也跟著哼唱起來。元家人的二重唱十二分的動聽,沿途在地裏忙活的農夫農婦紛紛起身,尋找聲源。

看著瑯歌珝歌,玄淵想著,幾天不見,到底錯過了多少。

而在晨光沐浴中,影夫人和一個胖和尚,看著大江的濃霧,很快消散在日輝中。

夜裏開始飄起小雪,屋頂和墻頭都積攢了薄薄一層,來往人多的街道,雪卻是積攢不住的。

探聽消息回來的頑老,把偽裝的行頭丟在桌子上,轉身坐下來,不住地運氣。

“怎麽了?”羅驍嗑著瓜子,地上滿是瓜子皮。

頑老沒好氣地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你不會遇到崔景行了吧?”羅驍偏著頭把瓜子皮吐到一邊。

“是啊。”頑老狠狠抽著煙,“真晦氣。”

“不對啊,他也沒惹你吧?”羅驍奇怪。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老夫一看到他就氣不順。”頑老環顧空蕩蕩的著屋子,問,“他們人呢?”

“昨天不是掙了不少銀票嘛,熹月說兌出點兒現銀來用,順便置辦點兒東西,咱們的行李不都仍在樓船上了麽。”羅驍想起樓船的炸藥,還有些頭皮發麻,“辛虧我們的馬兒都留在碧虛郎那裏了,要不真得心疼死。”

頑老打斷羅驍的感嘆:“玄淵也去了?”

“啊,對,說熹月他們仨拿著這麽多銀子不安全。”羅驍撇嘴道,“少見吧?青天白日的,他們仨已經不像當初那麽好欺負了。”

“也是好事。”頑老平靜下來,“玄淵肯出去。”

說著話,熹月他們回來了。

瑯歌是直接穿著嶄新的米黃色小羊皮襖回來的,和他在大漠那件有七八分相像,與裏頭的淡紫色勁裝搭配起來顯得很精神,他得意道:“玄大哥替我挑的,不錯吧。”

“哎呦,什麽味兒這麽香啊。”羅驍才不管小羊皮襖好不好看,循著味道逮住了珝歌。

“肉餅。”珝歌交出荷葉包。

玄淵也提著不少東西,都是些吃穿,手頭銀兩富裕,挑的衣料也都是不錯的。

瑯歌還對挨餓和綁架的事情心有餘悸,說:“現在看著這些東西,真覺得恍如隔世啊。”

玄淵尚不知道瑯歌的遭遇,順口問了一句,瑯歌的目光唰得指向羅驍,嚇得羅驍差點把肉餅扔出去,他含糊著自保說:“我,我可啥都沒說啊。”

歡聲笑語中,姑蘇和竹河的事情,終於能翻過頁去了。

“頑老,話都放出去了?”玄淵問道。

頑老:“放心,妥了。”

當夜,鬼市就傳出一種說法,西北大漠的元家族長初來乍到,也得到了藍月季的種子,想買得第十個花盆。

“既然殺手能追到這裏,那就說明我們的身份在某些程度上早就暴露了,瑯歌的身份正好可以加以利用。”玄淵道。

“不錯,我是外地人,正好有借口不知道這是騙局。那兩個騙子早就警惕了鬼市和崔景行,唯有此法可將其誘出。”瑯歌也說。

熹月:“我們之前在鬼市露過面,賣的就是元家的東西,正好是鋪墊。”

“過兩天,我們就再去一次鬼市。”玄淵發現頑老在走神,“頑老?”

頑老回頭。

“您累了?”熹月問。

羅驍看出幾分,猜道:“還是因為崔景行?”

“他有什麽不對嗎?”玄淵也問。江湖人人情練達,頑老察言觀色的功夫可不止在大夫行當,他若覺得不妥,那就一定是有不妥的地方。

頑老想得頭疼,連連擺手:“說不上來,我去打個盹。珝歌,給我捶捶背。”說著,拖著鞋子進裏屋去了。

珝歌答應了一聲,跟進去。

留下其餘人,面面相覷。

一切準備妥當,入夜,乘風人再次來到碼頭。

漆黑的濃霧,碩大的雪片夾雜其中,更加幹擾視線,風的呼嘯,仿佛鬼魅的哭泣。

珝歌摸出竹笛,輕輕地吹響了天之遠兮的曲子。

過了良久,珝歌吹累了,垂手望著空曠混沌的江水。

就在乘風人幾乎放棄的時候,一盞漁火,微微搖晃,燈光忽明忽暗,叫人懷疑它的真實性。

但是,確實是擺渡人。

小船還未聽聞,珝歌先怯怯地喚了一聲:“爺爺。”

擺渡人招手,乘風人依次坐上船。

瑯歌的衣著格外華麗,也沒有掩飾他異於常人的容貌,甚至特意將元家人的身份特征放大。而熹月仍舊是男裝打扮,與玄淵、羅驍、頑老著同樣的披風,作為族長護衛而來。

擺渡人對他們的目的不做任何詢問,也沒有索要金銀,只將小船渡到鬼市而已。

客人下船,擺渡人便轉身準備離開。

“先生,在下有一事想請教。”瑯歌忽然對擺渡人說。

擺渡人沒有回頭,也沒有答應,但搖槳的動作停下來了。

“上一次,先生指教,要給珝歌找一個師父。”瑯歌頓了頓,繼續道,“先生可有人選?”

擺渡人還是不說話。

“玄淵可以嗎?”瑯歌追問。

擺渡人微微側過身,諱莫如深地轉向眾人,他渾濁的眼睛,仿佛是看向熹月的。

“他即將完成使命了,她還遠。”

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擺渡人便晃晃悠悠地搖起槳來,小船快消失在沈霧中的時候,又傳來一聲長嘆:“各位,天高路遠,保重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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