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月夕滿兮

關燈
月盈當空,明玕劍莊合歡滿庭。

鐘老莊主蘇醒雖說是喜事一樁,但老莊主精神狀態不佳,此時的明玕劍莊仍由碧虛郎鐘長野當家。

天寶齋曾經輝煌一時,但隨著吳有生的消失,天寶齋勢力瞬間垮去,鐘長野便接手拿下了天寶齋,借此壯大了明玕的勢力。明玕與天寶歷時兩載有餘的風波終於告一段落,此事在坊間傳得十分邪乎,各種離奇說法一並冒出來。

鐘長野順帶著放出了鐘老莊主蘇醒的消息,但言語模棱兩可,更勾起了無限好奇。明玕的鐘乙達鐘老莊主,江湖人緣極佳,治理劍莊張弛有度,內外無人不服。而鐘長野年紀輕輕,是晚輩,與其他豪門平起平坐,自然引起很多人的不滿,並且他為人張揚,老一輩也不太看得過眼。加之這兩年,鐘長野的註意力全部放在了天寶齋身上,劍莊經營甚少過問,大多數時間只靠鐘嵐心主持,這多少使得明玕的江湖地位有所下降。而鐘老莊主蘇醒的消息一經傳出,無疑是給江湖提了個醒,老莊主尚在,明玕地位仍舊。

說到底,明玕家大業大,江湖關系覆雜,自會有覬覦其龐大勢力的江湖客,趁著中秋夜宴,紛紛踏門,表面上聲稱要拜見鐘老莊主,實則探聽虛實,企圖至少從中分一杯羹。

當然,鐘老莊主的實際情況,也只有鐘長野、鐘嵐心以及一幹可靠的大弟子知曉,他們口風嚴密,只稱老莊主大病初愈,不宜見客,好生款待來人,又好生送客而去。

雖未得以面見,但見到明玕上下井井有條,弟子們個個神采飛揚,一場中秋晚宴便辦得如此規模,各懷心思的江湖客們自然不會多疑。

鐘長野陰寒刻毒,行事不講套路,但絕不屑於玩弄表面上打腫臉充胖子的這種小把戲,要按照鐘長野的性子,人好了就大大方方地擺席設宴,沒有就如同前兩年的門庭冷落。如今的熱鬧樣子,那鐘老莊主見與不見,還有意義嗎?倒不如及時抽手撤出,免得惹老莊主不快,方為上策。

老莊主不在,少莊主出面。一整個白天,鐘長野忙迎賓送客忙到腳軟,面子上十二分誠熱情,實則煩躁到極點,鐘嵐心直擔心他會不會把賓客直接丟出去。

“少莊主年少有為,鐘老莊主必定很欣慰啊。”

鐘長野的太陽穴突突跳著:“先生過譽。”

“鐘老莊主洪福齊天,在下先行恭賀明玕重振雄風,煩請少莊主替在下轉達小小心意。”

鐘長野努力擠出溫和的笑:“一定一定,借先生吉言。”

終於送走了最後一位來客,日暮時分,明玕劍莊關閉大門。

“剛剛那人是誰啊?”羅驍問。

鐘長野揉著肩膀:“我也不知道。”

羅驍無語:“那你還放人進來了?”

“他有名帖……餵鐘悟,那是誰啊?”鐘長野擰擰脖子,問。

鐘悟抽出一張名帖,回答:“是姑蘇府的曹大人。”

鐘長野聽了,眼都不眨地轉向羅驍:“哦,聽到了沒。”

羅驍咋舌:“全姑蘇最大的官兒就這麽讓你糊弄出去了?”

鐘長野卻已經搖搖擺擺地走出老遠,吩咐鐘悟:“告訴廚房提前開宴,餓死我了。”

夜宴設在湖心亭上,曲折有致的走廊連接著亭子和陸地,沿著走廊掛起宮燈,繪著精美的金蟾、玉兔,插著桂枝兒。

鐘老莊主由鐘長野和鐘嵐心攙扶著,一邊走一邊樂:“哎呦,哎呦好看,這個,你也看吶。”

“是是,好看。”鐘長野附和著,面帶無奈地瞄了一眼長姐。

鐘老莊主上座坐好,鐘長野率領明玕大弟子向老莊主敬酒。明玕弟子皆著淡色勁裝,齊刷刷站成一列,神采奕奕,器宇不凡。鐘老莊主樂得合不上嘴,拍著手對旁邊的鐘嵐心道:“你看看,多好的孩子,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多好。”

在座諸位無不一楞。領頭的孩子,最得鐘老莊主心意,但那個孩子,也是他自己的孩子。

鐘長野眼眶一紅,端起酒爵仰頭一飲而盡。

鐘老莊主見狀,也顫巍巍地舉起酒爵,在鐘嵐心的幫助下,才勉強喝了一半,灑了一半。

桂花釀滋味溫純,各色菜肴糕點琳瑯滿目,絲竹管弦,歌舞飛揚。

天上冰輪,清晰明亮,圓圓滿滿。似乎已經很久,不曾見過如此月色了。

“諸位,”鐘嵐心舉杯,“幼弟行事多有魯莽,諸位豪俠不加嫌棄,更是鼎力相助,嵐心不勝感激。先幹為敬。”

乘風人同飲,羅驍趁著酒興,道:“也是幫我們自己,而且我也嫌棄了。”

瑯歌很配合地點點頭。

鐘嵐心低頭笑起來。鐘長野翻翻眼睛,也不惱,話卻針鋒相對說:“沒事,我也嫌棄你了。彼此彼此。”

說完,一席人哈哈大笑。

“是,在下特別感激頑老。”鐘長野站起來,恭恭敬敬揖禮道,“家父的病,多虧頑老。”

頑老擺擺手:“老夫醫術不精,唯恐辜負鐘老莊主。”

“頑老言重了,其實,父親能夠蘇醒,我們姐弟已經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往後,只求老父親能夠頤養天年。”鐘嵐心說著,看了看竹河,又看了看草籽。

玄淵與熹月相對視,會心而笑。

和和美美的家宴,就是這個樣子,你看到了嗎?玄淵……

“草籽,這個給你。”瑯歌舉起一把新笛子,顏色極佳。

草籽面露驚喜神色,雙手接過來,小心的摩挲著。

“要不要試試音色?”熹月建議道。

草籽有些羞澀,但還是在母親的鼓勵下,將笛子湊到嘴邊。

稚嫩而幹凈的樂聲,簡簡單單,如同今夜的團聚。

人們不約而同的望向滿月,平靜的風和水,懷揣著各自的期許。

“人生啊,就該是這般簡單的,嵐心,長野。”老者的聲音,醇厚,慈愛。

連草籽都停下吹奏,所有人驚愕地看向鐘老莊主。

老莊主凝視著滿月,眼裏映著月光,他握住一左一右兩個孩子的手:“辛苦你們了。”

鐘長野和鐘嵐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說不出話來。整個亭子,鴉雀無聲。

忽然,鐘老莊主轉向鐘長野,呆滯的目光,含糊的聲音:“這個,還吃。”

有什麽狠狠揪了鐘長野的心,他站起身,袖子劃下了一只碟子,他緊緊拉住父親,不甘地問:“爹,您剛才說了什麽?”

鐘長野的目光顯然嚇到了再次陷入糊塗的老人,鐘老莊主使勁往鐘嵐心身上靠。鐘嵐心吩咐拿上了新的桂花糕,才安撫住了鐘老莊主。

鐘長野繞到亭邊走廊,重重地朝亭柱擂了一拳又一拳,借此壓下洶湧的淚水。

玄淵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鐘長野苦苦哀笑,牽扯的嘴角,淩亂的發絲,顯得他那麽狼狽,幾乎不像那個風流倜儻的碧虛郎了。他說:“如果他從未清醒過,我或許不會這麽絕望吧。”

玄淵眨眼,沒有打斷他。

“我盼著他醒,又怕變成今天這樣。哈,哈哈。”鐘長野絕望地笑著。

“長野。”鐘嵐心也追過來,面色嚴肅,“你不可以這樣說。”

碧虛郎苦笑:“長姐……”

“長野,父親很努力地清醒了一次,把他最想要傳遞的話告訴了我們,我們應該珍惜,而不是抱怨。”鐘嵐心道。

鐘長野坐下來,低垂著頭,鐘嵐心挨著他坐下,手放在他的背上,像哄小孩子一樣。

仿佛過了很久,耳畔傳來了鐘嵐心微微的嘆息:“長野啊,以後的明玕,真的就只能靠你了。”

“……嗯。”

玄淵沒有打擾鐘氏姐弟,回到了亭子。鐘老莊主正和草籽玩得歡,竹河在旁邊時不時為老莊主擦去涎水。

熹月按住羅驍倒酒的手:“羅大哥,你喝太多了。”

羅驍晲著眼睛:“他也……喝,喝很多……嗝。”

熹月緊張地看向玄淵,玄淵捏著酒樽,道:“陳釀的桂花酒,的確異常芬芳。”熹月也就明白,玄淵的酒量好,不過難得多飲幾口而已。

玄淵道:“今天,你就讓他喝吧。”

熹月垂下手,瑯歌也蹙眉,她忽然想到,岱欽的事情,可能還橫亙在羅驍的心口。

花好月圓,可長久的人呢?該來的會來,該走的也終將不再。風拂過,竹影簌簌,低聲傾訴著什麽。水面激起漣漪,水中的月的倒影,一次又一次地碎開,又覆原,又碎開,再次覆原。風與水樂此不疲,月影可覺得辛苦?

難道一切都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嗎?

水裏的月,從來都不可能被打撈得起啊。

羅驍大醉,糊塗著嘀咕著聽不懂的話。

鐘嵐心與平覆了情緒的鐘長野一前一後地回來,鐘嵐心為老莊主披上褂子,耐心地說:“我們回屋去吧。”

“啊,那……”鐘老莊主依依不舍。

“草籽還會來的。”鐘嵐心道。

“嗯。”這回,老人家才慢吞吞地起來,聽話地挪著步子。

“長野。”頑老叫住碧虛郎。

鐘長野轉身:“頑老?”

“雖然現在不是好時候,但是這個結論我不是頭一天定下的,今天老莊主的樣子你們見到了,我有必要告訴你實情。”頑老沈吟片刻,道。

“頑老請講。”鐘長野已經猜到了。

頑老說:“鐘老莊主能夠以此狀態,安心養老,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了。”

“不能恢覆了?”

頑老緩緩搖頭。

不等頑老再說什麽,鐘長野埋頭深深一揖:“多謝……多謝。”

頑老沒能看起鐘長野最後的表情,但是他說:“這回,明玕可以真正交給這個小家夥了。”

鐘悟走來,說:“少莊主囑咐我,今夜安排諸位留宿,請隨我來。”

天快亮的時候,傳來了慌亂的敲門聲。

頑老打開門,見到了面色蒼白的草籽。

“是鐘老莊主出事了?”頑老道。

草籽幹裂的嘴唇微啟,頓了片刻,才磕磕絆絆地說出幾個字來:“是爹爹,他不醒。”

竹河?最近一段時間,頑老的註意力全部放在鐘老莊主身上,反而忽視了竹河,他拎起藥箱,擡腿就走,又對草籽命令道:“去找瑯歌,快去!”

竹河躺在踏上,汗水浸濕了頭發,他的四肢不安的抖動著,任憑鐘嵐心呼喚,仍舊無動於衷。

“嵐心,他是怎麽了?”頑老氣喘籲籲地放下藥箱,按住竹河的手腕。

“半夜的時候,我聽到他在呻吟,才發現出了事。”嵐心回答。

頑老眉頭一皺,暗說這脈象如此異常,便問道:“他之前狀況不好吧。”

嵐心也顧不得竹河的叮囑,和盤托出:“其實,在你們來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身子一直很虛,幾乎足不出戶,知道你們已經到了明玕,他趁我不在,去找了柳自如,求了一方藥,這才得以這樣站在你們面前。”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響動,頑老道:“是玄淵,他去找那廝了。”隱含著怒氣。

隨後,頑老不再說話,直接扯開竹河的衣服,為他行針。

竹河一直穿著寬袍,直到脫下衣服,才看得到他不僅顏色憔悴,身上更是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簡直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瑯歌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口,屋裏只點著幾盞燭燈,忽明忽暗間,竹河如同仲秋的竹葉,隨時會隨風而逝。

草籽輕輕握住瑯歌的手,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那麽倔強。

玄淵剛一出中院大門,就遇到了聞聲而來的熹月和羅驍。

“玄淵?”熹月看玄淵神色冷冽,便猜到是竹河不好。

“羅驍,你去找鐘長野!”玄淵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你呢?”

“柳自如給竹河用了藥,我去找他。”玄淵不減步速。

熹月一邊跟著一邊說道:“出去需要明玕的人,我去找鐘悟,你把馬牽去碼頭。”

玄淵點頭,轉了個方向。當他牽著及雨和烈火出現在碼頭時,鐘悟也正巧帶著幾個弟子跑過來,老遠就在喊:“準備船!快點!去城裏!走近路!動作快!”

鐘悟在,船夫絲毫不敢懈怠,小舟在蘆葦裏飛快地穿梭。這是一條幾乎筆直的路,沿途的蘆葦叢不停地變幻和移動,水路也由此改變。

“你們放心,這是明玕去姑蘇最近的路。”鐘悟道。

熹月也說:“這條水路,沒有明玕的大弟子,是不會開通的,所以,我才帶他來。”

玄淵頷首,面色仍舊凝重,只道:“做得對。”

天色漸漸泛白,東方一道暖色的光,映照得蘆葦蕩金燦一片,毛茸茸地穗子在風裏搖曳,光與色交相輝映,遼闊的水域帶給人十足的震撼。

“玄淵,柳自如會不會不在柳畔?”熹月忽然說。

玄淵扭頭:“怎麽?”

“他之前的話,意思是自己不喜歡摻和塵世,唯一的理由就是竹河,他既然放任竹河用烈性藥,那可能就是最後一次……”熹月越說越不敢說。

玄淵手指握得作響:“他已經走了?”

“我不知道,但是……”但是,現在想來,那次的談話,若說是告別的話,絲毫不為過。

垂柳泛黃,枝條變得堅硬,風攜著一縷薄塵擦著地面掠過。柳畔小園的黑漆木門緊閉著,熹月心裏一沈。

玄淵一腳踢開房門,門栓被踢落,但室內的擺件一如往常,但是竹河琴不在了,空無一人,小童也不在。

門未鎖,這意味著,他不會回來了。

玄淵指著一個明玕弟子道:“你,把這裏能拿走的處方、草藥,總之,能拿走的都拿回去,直接送到竹河的地方。”

明玕弟子被如此強大的氣場鎮住了,差點丟了一魂:“是……是!”

玄淵對熹月和鐘悟說:“我們去姑蘇城裏找,琴行,酒樓,所有他去過的地方、認識他的人,總之一定要找到他!”

鐘悟對其餘明玕弟子喝道:“還不趕快!”

晨間的姑蘇城,街頭小販走街串巷,青石板與鞋底摩擦著,慢悠悠,又十分熱鬧。高低錯落的閣樓屋宇,五色繽紛的旌旗霓彩,在明媚的晨光裏,一切的一切,煥然一新。

姑蘇城,從未這麽大,曲折的小巷,從未這麽繁雜。

沒有人見到過柳自如。

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玄淵低聲罵了一句難聽的話。

熹月忽然靈光一現,抓過鐘悟問道:“道觀,道觀在哪裏?”

“什麽道觀?”鐘悟被抓疼了。

“我知道這裏不興道教,但是一定有個道觀……在山裏。”熹月肯定地說,“柳自如曾在那裏度過了很多年,他,對了,他的醫術就是從那裏學的,就算找不到他,也定能問到什麽!”

“鐘悟!”玄淵大聲道。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道觀!”一個明玕弟子站出來,“我可以帶路。”

策馬疾行,平道漸漸變成山路。

秋日的林子,鋪滿紅色和黃色的樹葉,斑斕亮麗。在風裏旋轉的落葉,畫著完美的弧線,枯葉接觸大地的聲音那麽響,總像是有個聲音在催促著,快點,再快點。

一片葉子,從枝頭,到落地,需要多久?

終於,眼前有了院墻的痕跡。

一座道觀。

一座廢棄的道觀。

熹月心裏刷得涼下來。

玄淵翻身躍下馬,幾步跑上臺階,道觀的大門,很容易就被推開了。

鐘悟命令著:“你們幾個,去裏面搜索,尤其是關於醫藥的,一個都不要落下!”

“是!”

熹月在跟上的時候,忽然看到玄淵側身而立,默默看著院墻的角落。

白色衣袍,烏黑長發。

“柳自如!”熹月喊出來。

柳自如正仰著頭,盯著探入墻院的枝杈。一只殷紅的葉片,在風裏顫抖,卻還未脫落枝頭。他的懷裏,正是那把竹河琴。

“能找到這裏來,熹月,你真的很聰明。”柳自如輕聲道,他仍保持著姿勢,紋絲不動。

玄淵說:“竹河需要你。”

“不,他已經不需要我了。”柳自如的聲音裏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戚,“我把藥交給他的時候,他就已經不需要我了。”

“你明明知道。”

“是啊,我明明知道。”不急不慌的語氣,柳自如平靜而小聲,生怕會驚嚇到枝頭的紅葉一般,“但那是最後一次,他想站起來。我會被整個明玕埋怨,我會被整個元家憎恨。但是呢,我這條命啊,一點都不重要。”

玄淵閉上眼睛,壓抑著自己的呼吸。

“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希望的。”柳自如的聲音越來越遠。

“柳先生!”“熹月!”玄淵攔住欲要走過去的熹月,低聲道,“去叫鐘悟,我們回去罷。”

秋風凜,馬蹄聲漸遠。

柳自如的眼裏,只有一片顫抖的紅葉,透過它的脈絡,天空也是同樣的色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