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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以賀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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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驍一頭栽進武士們的院子裏之後,似乎是憑借著相似的衣著與外貌,武士們在視覺沖擊對比之下,條件反射地認同了羅驍,替他趕走了鐘悟和鐘毅,可是頭腦冷卻下來,便開始審視起這個不速之客。

“你到底是什麽人?”領頭的叉著腰,質問道。

此人須發卷曲,淩亂粘黏在一起,一雙眼睛倒是十分銳利,像草原上的雄鷹一般,他的體型高大健碩,卻又不是滿臉橫肉的魯夫,看起來是個粗中有細的聰明人。相比之下,其餘人等雖看上去氣勢洶洶,但只要說服了這個領頭之人,想必其餘小輩不會多疑。只是,羅驍暗地裏打量一番此人,他明白這人恐怕不那麽好糊弄。

羅驍故意沒有按住傷口,讓傷口看起來有些可怖,又連連搖頭,顯得不願意講述自己落魄的遭遇,只粗聲道:“得好漢相救,若哪日用得著我,兄弟吩咐一聲便是。在下告辭!”說著,羅驍站起來,歪歪扭扭地朝外走去。

走動的時候,牽扯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上面的刺青在殷紅的鮮血之下,愈發猙獰。

“留步!”羅驍已經走到院門口了,終於聽到了領頭人的這句話,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羅驍回頭,偏著頭、睥睨而視,低聲問:“兄弟可有吩咐?”

“呵!”領頭人忽然微揚嘴角,好言道,“兄弟有傷在身,若不嫌棄,不如在此先療傷,那明玕劍莊賊得很,恐怕這一時半刻的,人還沒走遠呢。”

聽了這話,不等羅驍多言,有兩人便速速取來了藥品。

羅驍錯開染血的手掌,用掌根揉揉鼻子,猶豫起來。

“我既然替你瞞了,自然不會害你。”領頭人勸說道,“我叫岱欽[岱欽:蒙語名字,意為戰將。]。”

羅驍拱拱手,隨意地回答:“阿德。”

岱欽不再多說,看著羅驍自己處理傷口。

“你這刺青,是什麽?”岱欽裝作無意而問。

羅驍警覺起來,拂下袖子,再次起身,岱欽伸手攔住他,眼裏的警覺消減了不少,甚至帶了一絲友好的意味:“你不要多想,我只想問問你,知道鐵阿骨這個名字嗎?”

羅驍的眼神更加犀利:“你問我爹做什麽?”

“什麽?”這一句話不是岱欽一個人說的,甚至這個院子裏所有的人都在異口同聲。

羅驍掃視眾人,手按在刀柄上,道:“你想做什麽?”

岱欽連忙擺手,說:“阿德兄弟不要誤會,你是鐵阿骨的兒子,那自然與我們也就是親兄弟。來來,快請坐,我告訴你是怎麽回事。”

羅驍跟著岱欽走進帳下,岱欽親自給他倒了一碗酒。

羅驍的刺青,看上去很久了,所以岱欽相信了他。其實,這刺青倒還真不是臨時作假來的,是羅驍在很小的時候,看到了鐵阿骨的刺青,覺得很神氣,吵著要刺個一樣的圖案,結果疼得直哭,還叫鐵阿骨和一眾兄弟嘲笑了一番。當時他不知道這個刺青的意義,現在看來,這很有可能是鐵阿骨的族徽。由此也可以看出,鐵阿骨給他這個刺青,也是當真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兒了,這是年幼的羅驍所不曾想到過的。

“我姓以賀,與鐵阿骨的同族,只是不同的分支,這些都是我的族人兄弟。”岱欽為了表明誠意,率先說道。

於是羅驍也說:“我的真名是伊勒德[伊勒德:蒙語名字,意為戰刀。],岱欽兄弟你得理解我,現在兄弟我時運不濟,剛才你也瞧見了,我實在不敢輕易說出名字。”

“明白明白,”岱欽連連點頭,又叫人端上飯食,方才又問,“阿德,阿德兄弟現在是做什麽生意呢?”

羅驍重重放下酒碗,狠狠嘆了口氣:“原在山裏逍遙自在,月前不當心搶了明玕的車,叫他們好一通追殺!真是小心眼!”

岱欽抿嘴一笑:“是,明玕是錙銖必較的。兄弟辛苦了,來。”說著,又是給羅驍倒酒。

“多謝。”羅驍一飲而盡。

“只是不知鐵阿骨還好?”岱欽問,仿佛是關心。

“唉,你竟然不知道?”羅驍反問。

岱欽一怔,只好裝傻:“你既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自然也不知道鐵阿骨人在何處啊。”

“人早就沒了,都二十幾年了。”羅驍沒好氣地說。

“怎麽會?”岱欽做戲做全套,露出完美的驚訝神色,“他可是鐵阿骨啊。”

羅驍無奈又憤恨,簡單敘述了當時的來龍去脈,道:“那時候我還小,也就記得這些。總之,夥也散了,人也沒了。”

時間和地點都對,岱欽這才開始真的驚訝,世間真有如此巧合,遇到了自己千辛萬苦也尋不到的阿骨一脈。

真如玄淵推測,阿骨與以賀,是他們整個家族最強大的兩脈,統治了室韋地和烏洛侯地數百年。兩脈接以山林百獸為師,但也有所不同。

以賀一脈仿百獸捕食、進攻等姿態,練就奇特武功,年幼的孩子到了一定的歲數,就要獨自進山,看到什麽靈獸,就以其為師,與之共食共宿,滿一年才可回家,自然,這有運氣的成分,若孩子遭遇不幸,也只能是認為天意了。

而阿骨一脈與之不同,他們著眼的是百獸的弱點,以將其同化為己用作為目的,通常他們的孩子是數人為一夥,進山後馴服某靈獸即可回家。

以賀與阿骨兩脈,一攻一守,將整個龐大的家族守護起來,生生不息。

“這些,阿德兄弟都不知道嗎?”岱欽問道。

羅驍是真的不知道,實話實說:“鐵阿骨不提往事,只是有時候發呆,給我說的故事,我也沒當真,一點兒沒往心裏去。”

“是啊,我也不知道家族是如何沒落的,怎麽會分散開。”岱欽道,“我只從父親那裏聽說了鐵阿骨的事情,也想找到失散的族人,可是過了這麽多年,茫茫人海何處能尋,真是神明有意,讓我在這個地方遇到了你。”

羅驍也替鐵阿骨動容,平覆情緒,才說:“只是,岱欽兄弟,依你的實力,為何替天寶閣做事?”

岱欽眼角一抽,顯然是戳到了痛處,他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

看岱欽不願多言,羅驍想著時日還長,不差這點機會,也就不緊追不放,連聲說:“是啊。”

“既然阿德兄弟也不急離開,不妨在我這兒歇歇腳,也讓父親們看到,孩兒們將以賀與阿骨兩脈聚齊了。”岱欽的激動,壓抑卻不是虛假。

羅驍點頭:“就聽兄弟的。”

羅驍的神經緊繃了一整天,前半夜竟然毫無睡意。岱欽似乎真的把他當兄弟了,直接叫他和自家兄弟一起睡大通鋪,一溜大漢鼾聲各式各樣,反而都睡得舒服。在霄雲寨時,他已經是大當家,自然不再和弟兄們同屋居住,這樣的體會,來自很遙遠的記憶,來自他孩童時的記憶,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羅驍有些懷念,鐵阿骨寬闊的脊背、爽朗的笑聲。

月色從窗紙滲透進來,他枕著雙手,覺得自己仿佛逆時光而行,來到了那個他可以淘氣、可以肆無忌憚的時候。

懷念,他曾自認為,那不是該屬於自己的情緒,他應當是勇往直前的。

羅驍本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潛入任務,他本沒預料過,岱欽會真的是鐵阿骨的族人。雖然他不是鐵阿骨的親生兒子,但是他早已將鐵阿骨的血烙印在自己的心上了。

所以,面對鐵阿骨的族人,他的第一反應是替鐵阿骨著想,他還是做不到忽視這個事實。

他很少會思考這麽多事情,不知不覺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羅驍有些睡蒙了,刺目的日光讓他有些暈眩。外頭傳來粗糙沙啞的說話聲,十分嘈雜,簡直亂成一團。可是這種嘈雜,又是他過於熟悉的,羅驍使勁拍拍臉,告誡自己清醒些,方才走出屋子。

“呦!醒啦!”不僅僅是岱欽,很多爽朗的笑臉都在向羅驍打招呼。

羅驍熟練地一一回應,撿了塊地方,半倚半靠著坐下來。

岱欽赤著上身,正在指揮著弟兄們練武。

他背對著羅驍,陽光下的肌肉閃閃發光,墜著汗珠。他的手臂上,整條手臂連到肩膀,紋著詭異的刺青,大約是他年少時紋上的,因為肌肉的生長,圖案被撐開了些,顯得有些變形。這是一種古老的圖騰,羅驍覺得,這刺青的線條延伸開來,仿佛在伸著手尋找著什麽,他低下頭,擼起袖子。

不過,他自己的手臂裹著紗布,他掰著自己的手臂,想看看清楚。

“這是我的族徽。”岱欽走過來,接過旁人遞來的手巾,隨意抹在臉上。

羅驍道:“我知道,我覺得咱們倆這個,挺像的。”

“不僅僅是像,據說,兩個家族共同守護著山裏的神獸,咒語就寫在這些圖案裏,不過嘛,”岱欽笑笑,“只是傳說而已。”

“似乎,你還是想知道。”羅驍擡頭,望著岱欽。

岱欽不置可否,伸個懶腰,看向北方的天空:“我是在遷出大山的路途中出生的,從未回去過。幼時經常聽老人們說起,家鄉的山、家鄉的河,我立誓要帶著弟兄們回家,恢覆家族興盛。”說到這裏,他問羅驍:“你從未想過回去嗎?”

羅驍攤開手:“我連你說的這些都不知道,對於那個家鄉,我完全沒有概念。”

岱欽拍拍羅驍的肩膀,自信地說:“無妨,你去了,就知道那裏有多好了。”

“嗯。”羅驍答應。

“岱欽,我們那招回勾手總是練不好,你再教教好不?”兩個半大孩子跑過來。

岱欽按住兩個孩子的頭,用力地揉揉,道:“行啦,你們學的是猴兒,去找才恩[才恩:薩那才恩,蒙語名字,意味善良。],他比我強!”

“嗯,可是才恩懶得教我們,他嫌我們笨。”一個孩子扁著嘴。

岱欽被逗得哈哈大笑,攬過兩個孩子的頭,耳語幾句,兩個孩子眼睛一亮,蹭蹭跑進屋裏,一個拉、一個推,生生把那個名叫才恩的中年人拽到了院子裏,才恩雖面露嫌棄之色,但手上卻絲毫不懈怠。

“才恩是猴兒的好徒弟,還有那個,”岱欽指指墻角,那裏坐著幾個體格壯如山的人,他們雖鬢角微霜,但仍舊看得出依稀少年狂,“阿木爾[阿木爾:蒙語名字,意為安適。],旁邊的是蒙克[蒙克:蒙語名字,意為永生。],是山熊和林虎的徒兒。”說起族人,岱欽滿是自豪。

“你呢?”羅驍倒是更好奇眼前這個人。他雖健碩,但身量比院子裏的人還要精幹一些。

岱欽眼裏掠過一絲失落,轉瞬而過,他叉著腰,望向天空:“我族在三十餘年前遷出山裏,後來在草原逗留過幾年。就在我四五歲的時候,我看到了蒼芎之上、雪山之巔的雄鷹。只可惜,我沒有翅膀,學不到精髓。”

羅驍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閃光的東西,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可惜,那副景象並未長久,我們很快繼續南下,族人分散,漸漸淪落至此,老人們漸漸離世。這裏沒有綿延的山,沒有遼闊的草原,我族的年輕人,只能向長者學武。我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岱欽道。

“所以,你如此堅決。”羅驍說。

“是啊。我岱欽一生,做好這一件事就行啦。”

聽了這話,羅驍不禁低下頭。他覺得,其中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盡管相熟時間尚短,但羅驍很看好岱欽的為人,他不敢相信,他是惡人。

“你怎麽了?”

“啊,沒事。”羅驍道,“我只是覺得遺憾,阿骨一脈的精髓,我是沒學到呢。”

“怎麽會?”岱欽疑惑。

羅驍勉強咧嘴一笑,打了個響指,從屋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院裏的武士都楞了神,一動不動。不大會兒,屋裏所有的小耗子都竄了出來,在羅驍的指揮下,頭咬著尾,在院子裏繞起圈兒來。

“哎呦,真神了!”有人驚訝地說。

羅驍拍拍手,小耗子們一楞,吱吱亂叫了一通,迅速散開了。

“阿德,有意思,你可真行啊!”岱欽用力拍著羅驍的後背。

羅驍更加不好意思,連忙說:“我相信鐵阿骨的本領絕不僅限於此,但是我不知道它如此重要,也沒來得及學會。剛剛這點雕蟲小技,也不是學來的,好像,總和這些東西待著一起,就能聽懂它們的話似的。”

“哇!”岱欽更加興奮,環視圍觀的人,道,“這是天賦啊,吶,弟兄們。”

羅驍趁機道:“你知道鐵阿骨是怎麽練功的嗎?”

岱欽略一思量,回憶著老輩人曾說過的話:“你也知道,我以賀一脈和阿骨一脈早就失散了,老人們說過,鐵阿骨是天賦異凜,也比其他阿骨族人更智慧。”

鐵阿骨擁有比雄鷹更明銳的眼睛,他善於察言觀色,為人仗義友善,山裏百獸對他異常親昵。山裏猛獸眾多,不乏強者,而鐵阿骨發現了力量薄弱的生靈,有他們的制勝之法。他們利用自己的優勢,或是數量,或是特異的技巧,在競爭激烈的山林裏,獲得生存的機會。同樣的,虎熊之輩,看似強大,強大的背後,卻又有著明顯的弱點。依此,他找到了自己的立身之法。

“就是這樣?”岱欽說得簡單,羅驍不得不追問。

岱欽說得口幹舌燥,看羅驍卻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面露驚色:“你還嫌不夠?”不等羅驍回答,他也感嘆起來:“是啊,這些只言片語,怎麽夠呢。”

羅驍追問,是因為,在這些只言片語裏,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絲信息,而且是很重要的信息。但是只可惜,這淡淡的感覺消散得太快,他銘記了這份感覺,準備回去好好琢磨。

“吶,吶!”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兒拽著羅驍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問:“阿德,你能教我嗎?我的屋子裏有好多小耗子,阿媽怕。”

羅驍蹲下來,順著小孩兒的視線望去,廚房門口,幾個婦人說著話,其中一個朝羅驍微微行禮。

羅驍點頭回應,問:“你叫什麽?”

“賀遠。”賀遠扭著身子回答,小辮子亂亂地晃悠。

以賀的賀,遙遠的遠。

“你的名字是漢文?”

賀遠回答:“是,岱欽說,在這不是我們的家,等回家了,再給我們取家鄉的名字。我好像要一個和岱欽一樣響亮的名字。”

“是麽。”

突然,岱欽在賀遠的頭上輕輕敲了一記,故作嚴肅地說:“你是我以賀族人,怎麽學起阿骨一脈的本領了?”

賀遠無言以對,小嘴緊緊抿著,眼看著淚珠打轉。

“你看看,對小娃娃兇什麽?”羅驍立刻說。

岱欽不由笑出聲來:“哎呦,才說了兩句話,就這麽親了?”說著,他把賀遠抱起來,捏著她的小鼻子,“餵,我岱欽的女兒,不許這麽軟弱!”

羅驍一楞:“你閨女?”

“是啊,那兒還有兩個,小遠是老三,讓他阿媽寵壞了,”岱欽說著,用額頭頂賀遠的小肚子,惹得賀遠破涕為笑。

阿媽寵壞了?我看是你寵壞的吧。羅驍打心眼裏羨慕岱欽。

“你,一個人嗎?”岱欽問。

羅驍兩手一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是嗎……”岱欽若有所思,忽然把賀遠塞在羅驍手裏,道,“阿德,你就教教她吧,她還沒開蒙呢,正好你在。”

“我那點兒皮毛……我哪兒會教啊。”羅驍想推辭。

“唉,啟發嘛,把鐵阿骨告訴你的,告訴她就行了。”岱欽說著,暗地裏推推賀遠。

看著賀遠可憐兮兮的小眼睛,羅驍一咬牙:“那,那行吧。”

“太好了!”賀遠一下子撲到羅驍的懷裏,剛剛壓抑著的淚珠子,還是落了下來。

岱欽一巴掌拍在賀遠的小屁股上:“見異思遷的小東西!”

突然,羅驍一個激靈,他四下環望,還有幾個與賀遠差不多歲數的小孩兒,眼饞的模樣。

“你們幾個,一起來學吧!”岱欽自作主張道。

羅驍瞬間被一堆小手抓住,脫不開身了,他急得直吼:“餵岱欽!我不是來給你看孩子的!”

岱欽卻早就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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