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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流光遺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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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林深蟲吟,曲徑通幽,花青撥開一叢半人高的灌木,指著前面的瑩瑩燈火,說:“到了。”

在一片盆形谷地裏,沿地勢錯落分布著房屋,門前盞盞橙紅色的燈火,看房屋街道上斑駁零落的斷壁和殘垣,便可得知這裏應當是個古老的村子了。

村子的道路很窄,房屋也甚是低矮陳舊,月影西沈,村子裏卻還是很熱鬧,熙熙攘攘的,花青一路和村人們打招呼,村人們也樂呵呵地回應,但是,當他們註意到玄淵五人時,都用覆雜的目光打量他們。

那是一種琢磨的眼神,在判斷他們是敵是友。

夜裏的風有些涼,吹得熹月打了個寒噤。

走在最前面的羅驍終於警覺起來,把手背到身後,打暗號,意思是:保持警惕。

頑老錯後羅驍半個身位,他的一只袖子鼓囊囊的,不知揣著什麽,神色倒是自如。

瑯歌和熹月並肩而行,看到羅驍的暗號,有些惴惴的,也不怎麽東張西望了。

熹月略微偏頭,看走在最後的玄淵。玄淵的目光越過熹月的頭頂,筆直地看向前面,凜冽的眸子,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羅驍的暗號又來了,意思是:“不要輕舉妄動,這是他們的地盤,她既然允許我們來,想必有幾分把握。”

雲擋住了月,家家戶戶的燈火雖然明亮,但就是莫名地照不亮路,視覺瞬時陷入被動。瑯歌閉上眼睛,用超凡的聽覺,“觀察”昊離村,過了好一會兒,他悄聲對熹月說:“他們,沒有呼吸聲。”

熹月連忙去看羅驍,羅驍常年和各種動物打交道,顯然是發現了這個問題,他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

這時候,花青停在了一處破舊的房子前,推開了門。

門扇低矮,連熹月都需要俯身才能通過,羅驍寬大的身子,更是以艱難的姿勢才擠進去。

房間很小,沒有家具,地上鋪著草席,中央一捧篝火,一個老人坐在篝火後面,瞇著眼睛。老人面容布滿年齡的溝壑,骨瘦如柴,須發皆白如雪,披散開來,發尾束在一起,一身牙白色寬袍,盤腿而坐,手腕和腳踝都套著銀環。

“帕帕?”花青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面臨權威者的小心翼翼。

老人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珠掃過外來的客人,不怒自威的聲音:“克嘎。”似乎是一種略帶責備的呵斥。

嚇得花青腿腳一軟,跌在地上,筐子裏的三綠嚶嚶啜泣起來,花青連忙抱起孩子,卻不敢發出聲音哄勸。

“汝等,吾村不喜生人,天明後請離開。”老人的話倒是很利索。

花青聽了,連忙拽住瑯歌的衣擺,有些急切地沖老人說:“帕帕!格裏錯[格裏錯:格裏,藏語意為太陽;錯,藏語意為湖。]帕帕!”

瑯歌一直站在羅驍後面,而老人是坐著的,因此從進屋就沒有看到瑯歌,直到瑯歌被花青拽出來,他才註意到這個相貌不凡的年輕人。

“槿娘?”幾乎是脫口而出,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盡管聲音微弱,瑯歌還是聽清了,他有些疑惑地擡起頭,問:“您認識,家母?”

羅驍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自言自語道:“瑯歌啊,這種地方你都有熟人啊。”

老人已經顫巍巍地站起來了,他繞過篝火,踉蹌著撲上來,一把握住瑯歌的手,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是槿娘的孩兒?”

瑯歌點頭,說:“老爺爺,您是誰啊?”

老人還沈浸在自己的震驚中,哆哆嗦嗦地辨認瑯歌的面容,紫色的眼睛,顏色雖是特殊的,但是那形狀、那輪廓,分明是槿娘的眼睛,老人啞著嗓子說:“不錯,不會錯的,是槿娘的孩兒啊。”

“老爺爺,您……啊呀!”瑯歌被忽然就老淚縱橫的白衣老者嚇了一跳。

花青連忙遞來老人的白木手杖,老人轉向花青:“花青,給客人倒茶。”

花青點點頭,抱著孩子從另一道門出去了。

客隨主便,幾個人席地而坐。

趁著老人飲水的空當,羅驍問瑯歌:“你娘還來過這兒?”

瑯歌搖頭表示不知道。

“沒聽她提起過?”羅驍不放棄。

依舊搖頭。

“你娘親現在在哪兒呢?”

“在家啊。”瑯歌認真地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羅驍無語,轉而看向老人。

往事悠悠,夜尚還漫長,篝火前的格裏錯老人,在眼睛裏映出了久遠的光。

從很久遠的時候開始,這一帶山裏就生長著一種灌木,它盛產奇異的藍紫色漿果,當地人稱為“海瓊珠”,這果子釀成的美酒香醇沁人,顏色晶瑩剔透仿若琉璃。村人靠著采集漿果、釀制藍酒為生,山村中央的盆地漸漸形成了一個鎮子,既是盛產美酒又盼得長久,緣此得名九鎮,世代安穩,與世無爭。

百十餘年前,就在人們以為自己會像先人一樣,如此度過勞碌一生時,一場無名的浩劫就這樣降臨了。

那天白日裏悶熱得厲害,天卻陰沈沈的,像是積攢著一場暴雨,密林沈寂,不聞一絲雀語,井水的水位打著旋地下降,入夜之後村子裏更是犬吠不絕,但當時正是海瓊珠采摘的時節,村人們勞累一天,早早睡去了,竟沒有一個人註意到異常。

“是不是快下雨了?”只有一位老婦這樣隨口說了一句。

“那還是趕緊幹活兒吧。”這是唯一的應答。

子夜時分,月兒陰郁,九鎮東北側的山勢突然發生了奇劇的變化,幾道白色地光乍現,伴隨著爆裂的轟鳴,山巒整體塌陷下去,四周湧起石土,一時間地動山搖,從山巒塌陷下去的地方,迸發出強烈的熱流,散發著熾熱的味道,剎那火光沖天,將數百裏的山林村落焚為焦土。

“我們這個村子,就在那座塌陷的山上,半山腰的位置,我家在村子最外邊,當時我還沒睡著,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山神震怒啊……”顫巍巍的聲音,對於格裏錯老人來說,往事歷歷在目,清晰如昨日。

村人們的哭喊,掙紮,和無能為力。

“等會兒。”羅驍突然打斷老人,又發現自己有些失禮,不好意思摸摸後腦勺,還是問道,“您親眼見到的?您不說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兒嗎,敢問您高壽啊?”

格裏錯老人回答:“今年正好一百三十歲。”

羅驍和瑯歌整齊地做了個“哇”的口型,而頑老則頗有研究意味地看了看格裏錯老人,似乎想找到長壽秘方一般。

看著這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跑偏了,玄淵低聲咳了一聲,把話題拽回來:“格裏錯老人,是‘山神震怒’使村人產生變化了嗎?”

格裏錯老人用一種震驚的眼神看向玄淵,這些外面的人來了之後,他只註意了瑯歌,完全沒料想到會是這個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人,提出了最尖銳的問題。

在山神震怒之後,原先的半山坡變成了山谷,又是接連半月的暴雨,谷底積水,變成了一大片湖泊。受災的幾個村子,僥幸存活下來的人寥寥,陸續在周圍幾個尚還完好的村子裏重新安頓下來。

這樣,似乎只需要時間治愈創傷了。

然而上蒼並不這樣打算。

最早發現問題的,是個中年漢子。

山神震怒時,他的傷並不嚴重,但是在半年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產生了微妙變化。

那種變化是細微的,幾乎不被察覺。

一天,幹完農活兒時,他挽起袖子擦汗,手臂搭在額頭上時,他看到自己的小臂上,有一道金色的流光,光下呈現為細長的梭形,隔兩寸就有個赤金色的光斑,這道流光還隱隱有些灼熱感。他有些愕然,覺得自己眼花了,當他揉揉眼睛再去看時,那流光已經不見了。於是,他以為自己真的眼花了,自嘲一笑,便收拾農具回家了。

隔天夜裏,他被灼熱感驚醒時,發現了令自己驚呆的一幕景象:他的左半側身體,遍布了長短的流光,更可怕的是,那些光線像血液一樣,在緩緩流淌,時隱時現。

夜色漆漆,金色的光芒那麽刺目。

然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些流光便消失了,灼熱感也不見了。

只剩下滿頭冷汗涔涔。

那個漢子惴惴不安地度過了好幾日,但是那些流光再也沒有出現。

直到,他聽說,有個年輕婦人因為身上長了奇怪的東西,被夫家趕出來時,才相信,那天、那夜,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

事實,往往是最打擊人的。

直到深夜,他才找到了那個婦人,她傷心欲絕,欲要自盡,在關鍵時刻,漢子救下了她。

婦人哭哭啼啼,責問他為何多管閑事。

這時候,一陣風吹散了雲,滿月的月光下,兩個人的身上、臉上,都出現了赤金色的流光。

兩個人,面面相覷,驚訝,恐懼,同病相憐,忽然就一齊笑出了聲。

年輕婦人容色疲倦憔悴,月色柔媚,赤金流光相映,竟如此的,淒美。

林地裏突然傳來“簌簌”聲,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個半大孩子,出現了。

那年輕人就是格裏錯,他是那漢子一個快出五服的侄子。

兩個人來不及掩飾自己,就被格裏錯身邊的孩子吸引了目光,這兩個孩子身上,也有流光,他們的光,是鮮紅色的,就像全身受了重傷,盡是血跡一樣,幾乎……可怖。

兩個孩子臉上,滿是淒淒然。

格裏錯也是來找那婦人的,這下子,又多了那漢子。

格裏錯身上沒有變化,那兩個孩子是山神震怒留下的孤兒,格裏錯覺得可憐,一直帶在身邊。

又是一陣風,月光隱去了,四個人身上的光芒也消失了。

相遇之後,四個人心裏都多少松了一口氣,相互交流一番,才發現,大家都是在山神震怒失去了村莊的人。

之後,他們又暗地裏找到了好幾個擁有同樣難以啟齒的變化的人,有的是偶然遇到的,還有的人是聽說了年輕婦人的事,自己找來的。

奇怪的是,這些人的光,顏色多少都不太一樣。大體上,是年紀小一些的、身體好一些的,顏色偏向暖色,相反的則是青綠的冷色調。時間長了,人們發現,這些流光仿佛會呼吸,因為他們就算捏住鼻子,也不會覺得窒息。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灼熱的感覺,有的會疼,有的人會冷。除此之外,失語、失聰、視力模糊……每個人都有一種或多種,其他的不適。而這些,全然沒有規律可循。

如果說流光是共同點,那麽另一條便是,這些癥狀,都越來越強了。

除去癥狀的痛苦,更令他們難過的,是九鎮和村人的議論。

眾口鑠金,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不約而同的,他們覺得自己應該離開村子了。

格裏錯是唯一一個沒有癥狀的人,但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站了出來,帶著數十個村人,走出了村子,走進了帶來幸福、也帶來了災難的山裏,消失在了九鎮和諸村人的視線之中。

“流光,是什麽樣的?”玄淵示意格裏錯老人說詳細些。

“是這樣的。”花青站在門口,聲音輕輕的。

她換了一身薄紗的衣裙,紫瑩瑩的光線流淌在她的全身,這些光線仿佛是有生命的,它們按照自己的節奏游走,偶爾的碰撞擦出幻麗的光屑,迸發開來,幾乎可以聽到輕搖銀鈴的聲響。月色映在她身上,晚風撩起她的發絲、她的衣袂。

熹月站起來,走到花青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花青的手冷得如同二月冰水,熹月心裏一震,柔聲問:“花青,冷嗎?”

對於花青來說,外面的人是危險而冷漠的,令她不由自主地保持距離,她從沒有被外面的人碰觸過。但她能感受到,熹月的溫暖和善意,同時也察覺到熹月的體溫正在被自己吞噬,花青連忙抽回手,但是熹月握得更緊了:“花青,你冷嗎?”

花青的眼淚一下子漫上來,她拼命搖頭:“不冷,只是……有點疼。”

“花青啊,就是他們兩個的後人。”格裏錯老人緩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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