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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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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海福候在一旁,聽了皇後的說辭,心中的擔憂並沒有放下多少。

☆、使臣抵達

金奉國來使抵達京城的這一日,是由蘇長亭率領著各大官員前去迎接的,一眾人馬浩浩蕩蕩地駛入城內,蘇長亭坐在高頭大馬上,依然溫潤如玉,像個書生。

京城裏的姑娘們都知道禮部尚書蘇大人是個妙人,可平日裏不是不出門,便是出門乘坐馬車,哪裏看得清楚人真容幾何。

這次倒好,仔仔細細地看清楚後才發現,這何止是個妙人,分明就是個仙人,還是謫居人間的仙人,清冷中又透著一股溫柔,叫寇豆年華、待字閨中的女子們紛紛春心萌動。

然而京城裏又人人都知,蘇長亭是有妻子的,其妻因病重被送往了稽城療養,又據說前些日子,皇後娘娘見蘇大人府內沒個女眷,便賜了一名女子過去。

剛剛心思萌動的姑娘們想到這一層,又紛紛垂下了頭去,不願再多看這般妙玉人兒,人家既有妻室在稽城,又有侍妾在京城,好看卻得不到不如不看。

蘇長亭一路將金奉國使臣送去了行宮別院,到了傍晚時分,又隨行使臣去往宮中。

路上,金奉國來使的四皇子段幹霄然雙手負後,行姿豪邁地問道:“蘇大人,本王看你們大熙國街道繁華,不知夜晚是否有什麽樂趣可尋?”

蘇長亭笑笑,聽出了這個四皇子真正的意思,隨即溫雅地說道:“京城中最負盛名的秦玉樓恰巧夜裏有甚多娛樂,不若明夜蘇某邀請四皇子前去豪飲一番?”

段幹霄然笑得很是歡快,伸出手指朝著蘇長亭點了點:“蘇大人果然是一點就通,聰慧過人啊。好,本王便應下了蘇大人明夜之邀。”

二人朝著六律臺走去的步伐又快了一些,蘇長亭苦笑片刻,上一世這個段幹霄然也是這般直截了當地提出要去尋花問柳,尋常人必定要認為這個四皇子是個酒色之徒,胸無點墨,毫無城府。

但是他卻知道,段幹霄然雖是個酒色之徒,但是卻絕非胸無點墨、毫無城府之人,否則也不會在多年後謀了自己兄長的皇位。

現如今金奉國太子剛剛繼位不久,與之爭奪皇位的二皇子慘死刀下,而那把刀正是握在段幹霄然的手中。

親手將自己的兄長送上皇位,又親手將之拉下皇位,這個段幹霄然怎會是等閑之輩。

六律臺上一應具備,皇帝與皇後尚未到來,杜相率領百官卻已經等候在此。

段幹霄然上了臺上,瞧見一人眼如雄鷹,身如蒼松,微笑間自帶險迫威勢,便急促兩步上前拱手道:“這位大人虎生龍相,器宇不凡,必定就是杜麟杜大人了,久仰久仰。”

忽的,六律臺上陷入短暫的寂靜,眾人低頭的低頭,遙望的遙望,紛紛裝作沒有聽見四皇子方才的話。

器宇不凡倒不為過,杜麟年輕的時候英姿勃發,不知是多少少女的夢中情人,只是這情人冷酷殘暴了些。

而這虎生龍相卻是大為不妙,杜相把持朝政多年沒錯,皇帝形同虛設沒錯,但是再怎樣,君臣之間明面上卻從未撕破臉過,如今這四皇子也不知是存心的還是無意的,將這機要的一點唐突點破,怎叫人敢聽見?

為數不多的淡定人中,蘇長亭輕輕開口:“四皇子舟車勞頓,不若與杜相坐下再敘話,宮酒都是極世佳釀,四皇子應當會喜歡。”

“哦?有美酒?快坐快坐。”一聽極世佳釀四個字,段幹霄然眼冒星光,立即便拉著杜相坐下,“杜相,來,我們二人比鄰相坐,方便暢談。”

“卻之不恭。”一直笑色不變的杜相坐去了段幹霄然的身旁,仔細的人都能看出杜相這笑容裏有些冷然,而段幹霄然卻像個木魚一樣敲不通,偏就看不出來。

皇帝皇後還沒到,杜相與段幹霄然已經快速地喝到了第二壺,段幹霄然直讚嘆杜相寶刀不老,竟然還有如此海量,笑得是豪情萬丈。

一旁陪坐的百官面如土色,誰都不敢看過去,杜相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了,這個金奉國的四皇子是個傻子不成,一點都不知道察人顏色?

蘇長亭坐在杜相下面一個位置,他們喝酒,他便喝茶。此時一人湊了過來,正是杜相的門生,季堯,他眼睛看著那兩人,對著蘇長亭說話:“蘇大人,你說著這四皇子是不是有意針對杜相?”

“有意無意,杜相都自有斟酌,並不需要我等插手。”蘇長亭淡然地目視前方,溫文爾雅地笑著說話。

季堯聽蘇長亭的聲音有些泠然,不由回頭看他一眼,見了他這般好顏色的笑,心中一顫,也道不明什麽原因,便聽見一聲高亮的:“皇上皇後駕到!”

百官起身,紛紛拜倒,齊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六律臺上獨獨沒有跪下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金奉國的四皇子段幹霄然,一個是大熙國的杜相杜麟。

杜敏賢走進來後,首先看去的便是那唯二站著的人,她的父親杜麟自不必多看了,另一個模樣粗獷,笑容豪邁的男人卻叫她多看了好幾眼。

宮夕月精神萎靡,一身龍袍穿得松松垮垮,毫無半點莊重模樣,走了進去,首先往龍椅上一坐,隨後便半合著眼,懶懶散散地也不看任何人。

杜後晚宮夕月半步,坐下後先是凝眉看了一眼身側的皇帝,見他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才肅然地面對文武大臣道:“眾卿免禮,賜坐。”

“多謝皇後娘娘,多謝皇上。”百官剛剛坐下,還沒把凳子坐熱,便有人天殺的開口了。

開口的人還能有誰,自是那毫無禮數的段幹霄然:“久聞大熙國陛下懼內頗深,如今才算是真的見識了,這臣子先謝了皇後再謝皇帝,簡直顛倒了乾坤陰陽。皇帝陛下,這可不行,咱們男人還是要豎起夫綱,否則大事將去。”

段幹霄然一副熱心腸的模樣說著“坦誠”的話,宮夕月半落著的眸擡了起來,悠悠蕩蕩地睨了這個異服男人一眼。

宮夕月模樣精致絕倫,卻因為是皇帝的緣故,沒多少人不要命地大大方方去看。可段幹霄然不同,他不僅大大方方的看了,竟然還口出狂言地讚了:“大熙國可真乃鐘靈毓秀之地,皇帝陛下長得可比皇後娘娘美多了。不,應當是天下間恐沒有哪個女子能與陛下媲美。”

宮夕月萎靡的精神瞬間轉化為滔滔怒火,蒼白的臉色氣得異常紅火,一手已經伸出,意圖摔砸東西,痛斥這個大逆不道之徒,卻被身旁的人及時止住。

杜敏賢反應敏捷地抓住了宮夕月要摔東西的手,她的手很涼,而宮夕月的手卻更涼,兩只冰一樣的手相觸,宮夕月率先抽出,隨即疑惑憤怒地看去她。

而杜後手還僵在半空,指尖輕動一下才收回袖中,看也未看宮夕月,便吩咐到身旁的海福:“陛下操勞國事,昨夜沒有睡好,先送陛下回寢宮,這裏小小宴會,本宮在便夠了。”

“是,娘娘。”海福眼睛溜轉不停,笑瞇瞇地吩咐人攙扶陛下。宮夕月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杜敏賢側臉,還是那冰雕一樣的輪廓,寒雪一樣的肌膚。

他憤然推開宮婢的手,拂袖而去。來時懶散無神,去時行步如風。

杜後便看著宮夕月離開的方向,望見了和風吹起屋檐宮紗,當六律臺上冷到了一個極點的時候,她才凝眸側頭,看去段幹霄然。

她唇角輕慢地扯開,眼簾微緩地掀開,眸光乍現萬丈霞光,叫人不敢逼視,而段幹霄然卻坦然笑著。

“四皇子不遠萬裏而來,本宮在這裏先敬四皇子一杯。”杜後從袖中伸出手來,護甲上珠寶閃耀,她一雙手不像凡物,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倒置示空。

段幹霄然大叫一聲:“好!”隨即也端起了自己的一杯,“皇後娘娘果然是女中丈夫,絲毫不遜色男子,這杯本王回敬了。”他正欲喝下,卻被座上的杜後止住。

“慢。”杜後輕輕擡起來的手吸引住眾人的目光,又聽她冷脆的聲音說道,“來使不同本國臣子,本國臣子見君必跪,來使卻不同,自然這一應用具都當特殊對待。”

她笑起來的唇角細細的,那一角朱紅色若隱若現:“來人,將陛下特意準備的竹杯送上來。”

“是,皇後娘娘。”宮婢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特殊模樣的竹杯上來,形狀如同酒樽,杯嘴特意做的明顯,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將筆直生長的竹做成這副模樣。

竹杯放在段幹霄然的面前,杜後端正地笑道:“聽聞金奉國驍勇善戰,任何一個皇子都是將帥之才。而四皇子更是曾以一敵百,在山間竹林中,以竹為刀,重創逆臣五百精銳。陛下對四皇子讚嘆不已,特意命人連夜做成此杯,特供四皇子使用。”

杜敏賢輕輕一請,玉指芊芊。

段幹霄然低頭看了這竹杯的杯嘴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文武百官能坐在此間的,哪個不是眼力厲害的人物,竹嘴竹嘴,豈不是住嘴之意。

眾臣紛紛額冒冷汗,先是這個四皇子口無遮攔,說杜相虎生龍相,接著暗示牝雞司晨,索家之相,又大逆不道地說天下女子無人能夠媲美陛下。

後又是皇後換下段幹霄然的酒杯為竹杯,綿裏藏針,用竹嘴暗斥其住嘴。

眾人紛紛抹汗的時候,杜相微笑著吃菜,蘇長亭淡笑著發呆。

等段幹霄然笑夠了,見座上的冷面皇後還笑看著他,臉上一紅,大大方方地端起已經斟滿酒的竹杯朝上一敬,道:“本王實在想不到陛下與娘娘能想得如此周到,唯有在此多敬兩杯聊表謝意。”

一連貫的,段幹霄然便飲下了三杯,杯杯一口喝掉。

等第三杯空了後,蘇長亭才從發呆中回過神來,側目看了一眼段幹霄然,只見其眸中深沈了許多,較之之前的坦坦蕩蕩終於表露了一些城府。

宮宴開始後,歌舞升平的六律臺上推杯換盞井然有序,皇後端正地坐在鳳座上,微笑看舞賞歌。

月影朦朧又明亮,明亮了又朦朧,段幹霄然終於酣暢淋漓的喝醉,被同來使臣攙扶著先行離去。主角走了,宮宴便近了尾聲。等皇後先行離開六律臺上,文武百官才相續離去。

蘇長亭走在寂月下的宮路上,一步步地與濃影重合,走到宮門處的時候,便見一人清清瘦瘦站在那兒候著。

遺慶見蘇大人來了,恭敬地上前,微彎腰說道:“蘇大人要離宮了?皇後娘娘讓遺慶在此等候,捎句話給蘇大人。”

“公公請言。”蘇長亭蒙著月色的臉上有雅致的笑容,可他剛剛也喝了許多酒,滿身早就酒氣濃重,卻叫人聞得心醉,絲毫不覺反感排斥。

遺慶笑笑,心道蘇大人果然是妙人,難怪蘇夫人舍了後宮的榮華富貴也要嫁給蘇大人。

“皇後娘娘說,家門一關,誰當家作主便是宅中事,再大也不會鬧到外邊去。客人一來,尊卑便必須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時候不止是規矩,也是門面,叫人看去不會失了大方。”

蘇長亭淡笑,深邃的眸中暗光湧動,彎腰道:“微臣明白,請公公回稟娘娘,微臣必定盡力。”

“那麽咱家就先回去了。”遺慶笑得跟海福模樣很像,小眼睛瞇起,一副無害的模樣告了辭。

“公公慢走。”蘇長亭道。

人走後,蘇長亭回頭看了看這座安靜的像深淵一樣的皇宮,不受控制地皺起了眉,片刻後才漸漸松開,轉身儒雅地走出宮門。

☆、失蹤的人

金奉國使臣來到大熙國的消息,不久便傳的舉國皆知。

洛陽偃師郊野小道上的一葉酒肆中不能談論國事,可談論他國使臣算不算國事,有些難以分辨,一些嘴癢的人大膽論斷此非國事,便悄聲地討論了起來。

“這次金奉國派來的可是四皇子段幹霄然,新帝與那二皇子鬥爭了這麽多年才成功繼位,按理應該先論功行賞,大赦天下,籠絡人心。卻偏偏急著派使臣來訪我大熙國,我看這裏面必定有些門道。”

“瞎吹牛,你又知道這不是金奉國新帝為了先穩定外國邦交?”

“我叔叔常常往來金奉國與大熙國買賣,自然聽到許多事了。這金奉國的四皇子段幹霄然可是員猛將,卻不是擅長外交的人,怎會派他來做使臣,豈不是有問題在裏面?”

“好啊,那你倒是說說這問題是什麽?”

說話人見他不信,先是左右張望了一下,續而湊近了他耳畔,一手遮在口邊,說道:“據說是為了來尋找一位皇子。”

“什麽?”

說話人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據說是為了找一位失蹤多年的皇子,所以金奉國才會派四皇子段幹霄然前來。”

“真的假的,就算是尋找失蹤皇子,怎麽就找到我大熙國來了?”

“嗨,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笑嘻嘻地賣了一個關子,正打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據說那位失蹤的皇子與金奉國新帝感情頗深,當初下落不明是因為——”聲音短促地轉變為一聲慘叫,“啊!”

隨後又是一聲慘叫:“啊!尋燕你不厚道,走路都沒有聲音的!”

尋燕卻不理睬,扔完了人,手都不拍,拿起抹布便開始擦拭桌子等待下一個客人來坐。

落空正在算賬,算來算去有些樂呵,覺得最近的生意是越來越好了。就算沒有洛修竹的照顧,她一葉酒肆也能自力更生下去。

自那日黃昏紅霞漫天的竹鸚林後,洛修竹讓她離開,說她並非同路中人,言語中盡是失望之色,他便沒再來過一葉酒肆,更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

但她卻知道洛修竹已經從城裏搬到了竹鸚林中,過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心有紅塵,桃園也是紅塵,她那時那般說他,那般冷漠,卻也是希望他早日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杜敏賢與洛修竹是沒有可能的,就算他造了一座杜敏賢心心向往的世外桃源又如何?她自己也曾為自己造過,結果呢?也不過是供了時人懷古傷今,悲天憫人。

“老板娘,我想出門。”尋燕走到落空的面前,沈聲問道。

落空擡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肆中人聲鼎沸情景,最後無奈地道:“去吧。”

尋燕點點頭,沒有回應,便放下了手中抹布,走出了一葉酒肆。落空手中算盤聲不停,側頭看去尋燕沈石一樣的背影,那被光打在地上的陰影,仿佛一座墓碑,讓人看得心澀不已。

這一天有轉秋的風,幹爽和煦,尋燕還是走著那一條老路,走向高山村的方向,那半山腰的路上,他停在一堆雜草前,撥開半人高的草叢,看見一塊簡陋粗糙的墓碑。

吾妹,燕然,兄奕。

尋燕跪在地上,伸手撫摸著墓碑的表面,腦海裏浮現燕然明媚的音容笑貌。一陣狂風過去,尋燕長發飛起,露出頸部一塊猙獰的疤痕,斜長入背部,而背部有衣衫遮擋,並不能瞧見。

“燕燕,哥哥一直陪著你,我們哪裏也不去,就守在這裏。哥哥努力賺錢,給你買很多很多你喜歡的東西。”

這一天,尋燕跪了一下午,直到日頭紅了,他才僵硬地站起來,一身的風塵下了山去。

傍晚的時候,尋燕回來了,沒少什麽也沒多什麽。

落空還在算最後一筆賬,算完了,龐大廚也將菜上齊了。她走出賬臺,淡淡地看了一眼尋燕,說:“回來了?我上次給燕子的書,她們可都看得明白?”

尋燕木納地走去桌前坐下,一點都不驚奇老板娘知道他去過宅子,然後點點頭:“燕子說她們都看明白了,紡織與染布的技巧正在學,只不過她們人都小,我便讓她們不要急,慢慢來。”

落空點點頭,先倒了一杯茶喝,然後又聽見尋燕說道:“只不過老板娘給的字帖被小青不小心弄花了,燕子很難過,便讓我向老板娘問問,看能不能再給她們寫一帖。”

放下茶杯,落空又是點點頭,說道:“今晚我便寫好,明日你給她們送去。”

“謝謝老板娘。”尋燕道完了謝,龐大廚也落了座,三個人安安靜靜的吃起來晚飯,安靜得讓落空有些納悶地看去龐大廚。

這胖子往日話最多,今天居然這麽沈默,落空皺了皺眉,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分不出哪裏不對勁,想了一會兒想不通,便也只能好好吃自己的飯了。

圓月高懸,月下燈輝璀璨,紅紗綠帶的秦玉樓最好最寬敞的廂房裏只坐了三個客人,一個是左擁右抱的段幹霄然,一個是微笑聽曲兒的蘇長亭,還有一個是一手喝酒一手抱著美人的季堯。

季堯已經喝得有些昏了,這連著幾日都陪著段幹霄然尋花問柳,將他喝得都快吐血,但是接待使臣乃是大事,何況這個使臣與眾不同,是金奉國手握兵權的四皇子,更是馬虎不得。

季堯看去對面微笑著聽曲兒的蘇長亭,面色紅潤卻雙目清晰,正端起一杯酒淺淺地喝,沒有半分醉意,若不是這幾日他親眼所見,打死他都不相信蘇長亭居然是個千杯不倒的人。

上次在秦玉樓裏恭賀他升任禮部尚書,他蘇長亭可是最先喝醉的一個,看來那時的喝醉根本就是假的。

季堯打了一個酒嗝,對於蘇長亭這扮豬吃老虎的行為也只能自己憋著,因為他知道這次之後,蘇長亭的身份地位只會越來越高,越來越不是他可以慢待的。

“季大人,你怎麽不喝了?小美人端著那杯酒都好一會兒了,本王都看著心疼,你怎能如此不憐香惜玉?”段幹霄然臉色還是白的,一點喝多了的模樣都沒有,端著一杯酒,皺著眉,很不讚同地看著季堯。

正在混混沌沌地想事情的季堯聽見段幹霄然這麽一說,隨即便笑著接過美人遞來的酒,一口喝下,那酒氣直沖大腦,令得他一陣暈眩,皺了好一會兒眉,才放下酒杯說道:“季某怎敢拂了美人的好意,四皇子也別客氣,這兒的酒出了名的香醇,尤其是美人所餵。”

接收到季堯示意的眼神,段幹霄然身旁的一位美人嬌笑著捧著一杯酒送去他的唇邊。段幹霄然抿唇笑著接過,一口灌入口中,那美人正欲稱讚英雄,便被人扣住了下巴,朱唇被迫張開,接下了段幹霄然唇貼唇,度過來的酒。

“四皇子好風流,這美人都要被四皇子迷醉了。”季堯強撐著神志奉承。

段幹霄然聽得高興,又在懷中美人的纖腰上摸了兩把,哈哈大笑兩聲,催促著倒酒,要與季堯再戰三百回合。

季堯苦笑,卻也只能興高采烈地應下。

琵琶琴弦,歌舞聲聲中,忽然聽見一聲呢喃,隨即一人撲倒在身前的桌上。蘇長亭回頭,看見季堯再次喝倒了,也只能無奈地笑一笑。

“蘇大人,你這幾日陪本王來秦玉閣,從不點姑娘,讓美人都來陪本王,這叫本王如何過意得去。”說著段幹霄然松開了抱美人的手,又輕輕在美人腰上一推,“去,伺候好蘇大人,本王重重有賞。”

美人蕙質蘭心,扭著腰便朝著蘇長亭飄了過去。

微微笑的蘇長亭見了一片脂粉飄來,倒也不躲,穩如泰山,清澈的深眸看著段幹霄然,謝道:“那麽蘇某便謝過王爺美意了。”

兩個美人一人捧著葡萄,一人捧著酒杯,一點一點地送入蘇長亭口中,身子也一寸一寸地挨上了蘇長亭的胸膛。

段幹霄然見兩邊,一邊倒了,一邊被美人環繞著,撫著額大大咧咧地說要如廁,便出了廂房中。

等人一走,門一關,蘇長亭迷醉的笑容戛然而止,淡漠地擡起白皙修長的手,止住了美人越來越近,越來越殷勤的伺候。

“你們都到旁邊坐著,別挨我太近,我夫人醋勁大,會生氣的。”默然地說話,蘇長亭笑容有些疏離,卻又是那般的好看,細細長長的睫羽有著酒光,染著葡萄汁的唇泛著迷醉的氣息。

兩個美人聽了他的話,不僅不覺得這人畏妻孬種,反而覺得這個男人真是世間僅有,真不知道遠在稽城的蘇夫人是修了幾輩子的富,今生得這樣一個好兒郎。

美人不敢強求,默默地放下了葡萄酒杯,退了退,安安靜靜地跪坐在一旁。

秦玉閣的圍墻外,狹小漆黑的巷子中,段幹霄然雙手抱胸,背靠在墻上,閉著眼睛,沒有一絲笑容的臉輪廓分明,仿佛一把大刀利落削成,沒有任何的精細雕琢。

一個黑衣人不多時出現在他的面前,半膝下跪道:“王爺。”

“什麽消息?”他閉著眼問,聲音沈得像是漆黑的墓地。

“探子回報,在洛陽一帶。”

睜開眼睛,段幹霄然沈默了半晌才再次開口道:“讓人小心搜查,大熙國的杜相和皇後都不簡單,不要叫他們發現什麽。”

“屬下明白。”黑衣人說。

“去吧。”漆黑的眸看著前面的黑墻,段幹霄然動唇的時候,仿佛動刀一樣寒光淩冽。

漆黑的巷子裏不一會兒便消失了一個人,如同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仿佛影子現了形又隱沒了去。

段幹霄然又站了一會兒,粗獷的臉上嚴肅得讓人膽寒,他沒有想到七弟這麽懦弱,就算皇兄已經繼位,老二也死了,他都不敢回國。

想著想著,段幹霄然忽然有些憤怒,一掌打在身後的墻上,輕而易舉地將結實的墻壁打出了一個深深的掌印,隨後離開了黑巷中。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評論說看不明白,我有些忐忑,(⊙o⊙)好的,盡量加快劇情

☆、離開

夜晚,尋燕剛剛洗完腳,準備躺進被子裏,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哪知被子剛剛掀開一個角,他人才剛坐到床上去,便聽見一聲“嗖”隨即見一枚短箭射在他屋中的桌上。

尋燕猛然站起來,先是側頭看去那破了洞的窗,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一側身躲去窗旁靠著墻,這才慢慢地打開窗戶,看去外邊,確定沒有人後,又去打開門,左右查看。

重新進了屋中,尋燕站在桌前好一會兒,才將短箭拔出,取下上面的紙條,展開來看。

行蹤暴露,不宜久留。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尋燕看完後眉心深得堪比峽谷。他想不通是誰送來的紙條,又為什麽要幫他。那人必定知道他的身份,更甚至知道他為什麽會流落至此。

然而此刻他最苦惱的卻不是射箭之人的身份,而是這紙條不管真假,他都不能再留在一葉酒肆了。他剛剛適應這裏的生活,甚至喜歡上這裏,如今卻要被迫離去。

尋燕將紙條拽緊,痛苦地閉上了眼,仿佛又看見了那一日的刀山火海,他帶著燕然逃亡,逃過了人禍,卻沒有逃過天災。

他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不想再害死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尋燕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悲痛,眼角溢出眼淚,但是卻不留下,就那麽附著在眼角上,仿佛成了一顆透明的痣。

再睜開眼的時候,尋燕變得清醒,他迅速地打開了衣櫃,從裏面找出幾件衣服,一些錢,打包好背在背上,便走出房門,走出了一葉酒肆。

廚房裏燈火還亮著,裏面的龐大廚正在吃夜宵,他總是吃個不停,害怕自己瘦下來。其實他是個不容易胖的人,否則怎麽做臺柱子。

但是這回不胖不行,不胖就演不好戲,所以他必須要胖。

他正在吃第五個包子,然後聽見了一些動靜,便停了下來仔細聽,等聽清楚是開門的聲音後,笑了笑,覺得大約可以交差了。

“不知道這一回能坑三弟幾座善堂。”龐大廚一邊咬著包子,一邊心算,“上一次讓他買的宅子被老板娘買走了,這一回再加上,讓他再給我開五座吧。”

兩腮鼓鼓,龐大廚又拿起一個包子,一邊塞一邊心想:“反正他家富得流油,花都花不完,二哥就好心幫幫他散財積德。”

京城入了秋,天高氣朗,金奉國的四皇子段幹霄然玩得有些樂不思蜀了,近二十日來一句都不提回國之事,就連他身旁隨行沒什麽存在感的金奉國臣子都有些看不過去了。

“殿下,我們來大熙已經近二十日之久了,是否應該準備回程事宜?”

“急什麽?這大熙國人傑地靈,光是這京城便美不勝收,等本王游賞夠了,再準備回程之事也不遲。”段幹霄然豪邁地站在船邊,望著青山綠水說著。

金奉國大臣有些為難:“可是殿下,陛下給我們的時間只有那麽多天,這路上又需要花費近一月,若是逗留的久了,恐怕會超過陛下所限。”

“總之,有什麽事自有本王兜著,你們急什麽。”段幹霄然冷著臉,已經不願再在此事上糾纏,隨即轉身走入了船艙。

進了船艙後,段幹霄然坐去了蘇長亭的身邊,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隨即問道:“為何今日只有蘇大人,那季大人怎麽沒見著?”

“季大人今日臥病在床,恐怕不能出行陪四皇子了,還望四皇子海涵。”蘇長亭拱手微笑。

段幹霄然擺擺手,示意這沒什麽,又問道:“前幾日還看季大人好好的,怎麽今日就臥病了?可請了大夫查看?”

“多謝四皇子關心,大夫已經查看過了,並無大礙,過幾日便可痊愈。”蘇長亭說道。

喝酒喝多了傷了脾胃,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多休養幾日脾胃便可。蘇長亭這麽想著,轉而又想到這段幹霄然的酒量還真如他這個人一樣深不可測,也不知這一系列的安排能不能躲過他的眼睛。

蘇長亭端著一杯茶送往唇邊,深邃的眸中有著純真的光,笑容很是白凈。一旁的段幹霄然多看了兩眼,忽然冒起一個念頭,還好他不是個男女通吃的,否則依照他的性子,可不得將這人擄回去,占為己有。

“今日蘇大人便只安排了這游船賞景?沒有其餘的安排了?”段幹霄然問道。

蘇長亭放下了杯,有些無奈氣餒地說:“蘇某今日只安排了這游船賞景,實在是前面十多日已經將京城大大小小的風流之地都安排遍了,縱使京城繁華似錦,蘇某也是再想不出其他樂子了。”

段幹霄然摸了摸鼻子,剛剛才被臣子勸早日回國,怎麽現在好像又被人嫌棄賴著不走了呢?不過他倒是不覺得不好意思,大方地拍了拍蘇長亭的肩,說道:“尋樂子也不一定非要尋新樂子嘛,本王看那秦玉閣就是個叫人流連忘返的地方,今夜不若再去那兒。”

“聽憑四皇子喜好。”蘇長亭隨和地答道。

這天夜裏,再次來到秦玉閣的少了季堯,只有蘇長亭與段幹霄然二人,蘇長亭一身儒雅,就算美人再側,香粉縈繞,也不見他有絲毫放浪形骸的姿態。

那般端端正正地坐著,那般淡淡悠悠地笑著,美人送酒,他便喝,美人挨近了,他便將人扶正了,要說迂腐又少了一些沈酸,要說木納又多了一些靈敏。

段幹霄然一手抱著一個美人,看著那下方坐著的蘇長亭,便覺得一陣好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能夠如此忍耐,都像是從骨髓裏長出來的,整個人都端正的不行。

“蘇大人,今日季大人不在,便只能你陪本王喝酒了,不過本王也不喜勉強人,這杯本王先幹了,蘇大人隨意。”段幹霄然一口飲盡,隨後豪邁地笑著倒置空杯。

蘇長亭身旁的美人機靈,早就倒滿了一杯酒遞到他的手中。他接過了酒,投給美人感激的微笑,隨後朝著段幹霄然一敬:“四皇子如此豪情,蘇某怎敢忸怩作態,自是要陪四皇子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這話當真是一語成讖。一杯杯酒下肚,一壺壺酒換去,蘇長亭真的被段幹霄然灌醉,不省人事,趴倒在面前的矮桌上。

而段幹霄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從來喝酒不紅臉的他,今日也是喝的雙目猩紅。放下杯子的時候,心中不住地道:“還真看不出來,這蘇長亭瞧著文文弱弱的,卻酒量這麽好,再多幾壺,我都要倒。”

特意多看了喝醉的蘇長亭一眼,段幹霄然才松開了美人的腰,拍了拍美人的臀,說道:“去,找間廂房給這位大人住下,夜裏伺候好了,知道嗎?”

“是,四皇子。”美人扭著纖腰朝著蘇長亭而去,原本就待在蘇長亭旁邊的還有兩個美人,一共四人,攙扶著昏迷不醒的蘇長亭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奏樂的人後,段幹霄然起了身,步出秦玉閣,來到上一次的巷子中,站了一會兒,黑衣人便到了。

“王爺。”

“如何?”

“探子回報,大致位置已經確定,不日便能尋獲。只不過屬下這裏還查到另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段幹霄然雙手抱胸,側頭看去黑衣人,漆黑的眼中仿佛藏著兩把嗜血成性的利刀。

“從探子發現人在洛陽開始,似乎就有人刻意透露消息給我們,可屬下不管如何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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