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噴漆的車身刺穿亮白天光, 漆黑的跑車如同發硎之劍，行駛在蘇格蘭的荒原上，稀稀疏疏的黑醋栗與樅樹散落在覆蓋薄冰的湖邊，枯黃植株在車輪下匍匐, 湖畔涼風掀起草灰紛揚。

西斯端坐在後座上, 目光透過貼著遮光層而光線昏暗的車窗，望向窗外荒涼的原野。

他的脊背沒有沾上座椅，而是像後腰插了把尺子那樣挺得筆直，剪裁合體的西裝包裹著他偏於瘦弱的身體，西裝袖口下露出一截白, 綠松石袖扣在車內耀冶著微光。

“我們快到了。”他身邊一身米色西裝的少女面無表情道。

西斯手指拂過無名指上的圖章戒指，聞言微微頷首, 沒有去嘲諷史蒂芬妮在說他只要擡頭觀察就能得出的淺顯結論。

一天前，他從紐約搭乘航班抵達倫敦，在機場外徘徊許久, 最終搭乘出租, 抵達了史蒂芬妮提到的裁縫店, 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等待她的少女。

機票是珀瑟支付的。雖然她不怎麽在意, 但西斯還是把這筆開銷計入了他們之間只有他知道的賬單裏, 打算等有朝一日他能夠用“珀瑟”來稱呼她時一並還給她。

無限寶石之間如果相距不遠, 彼此都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此前西斯也曾感知到靈魂寶石寄宿在那個人類身上。不過他和史蒂芬妮認識的渠道並不是這個，甚至，他們其實並沒有認識幾天。

雖然對於對方目前的狀態都是陌生的, 但本質層面上，他們對彼此都足夠了解，在立場相同的情況下也不介意幫助對方，因此西斯和史蒂芬妮沒有寒暄，就直接切入了正題。

“我需要你的幫助。”史蒂芬妮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開門見山。

來之前西斯就知道他要面對什麽，因此只是點點頭，簡短地問：“什麽時候開始？”

他沒見過史蒂芬妮，對她選擇的外貌也沒有興趣，也以為對方也是這樣的態度。然而少女看了他一眼，並未直接言明細節，而是站起身走向櫃臺：“你需要一套西裝。”

“……我以為你很著急。”西斯抿了抿唇，不太想動。

史蒂芬妮不置可否。

“在那之前前置準備是必須的，”她頭也不回地說，“跟我來。”

“包括定制服裝。”西斯問。

史蒂芬妮回頭看向他，揚了揚眉：“包括學習一定的禮儀和賭博技巧。”

說這話時，她眉眼間流露出一絲屬於少女的狡黠。

史蒂芬妮的目的很簡單——作為無限寶石的化身，她的智商與記憶力本就遠超人類，就算是一名優秀特工所需要接受的教育，三個月的時間也足夠她全盤掌握。

“我早就達到畢業的水準了。”她是這麽解釋的，“之前是因為我對於自己能力的掌控力不足，還會隔三差五出現隨機傳送，所以詹姆斯才阻止我參加考核。”

西斯聽她的描述，猜到她現在應該能夠掌控空間能力了，才能夠進行她口中的“考核”。出於好奇，他問：“什麽時候？”

“珀瑟在洞裏看到我的那天開始。”史蒂芬妮沒有隱瞞的意思。

西斯皺了皺眉。

他問道：“你和那些……和你的朋友不一樣，你……完成考核應該很容易。”

原本他想問“為什麽要和他們在一起”，但頓了頓，他改了詞。

“對，這是簡單模式。”史蒂芬妮飛快回答。

她停了停，等裁縫為西斯量完尺寸，帶著數據離開房間，才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處理超人類事件神盾局更有經驗，但它具有的政治意味太濃厚了——對一個全球性組織來說這可不是好評價，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這裏。”她用腳尖點了點地面。

西斯不太懂她為什麽忽然扯到神盾局，事實上他連神盾局是什麽都不知道，就連覆仇者聯盟也是因為珀瑟的關系才稍有了解。

“我喜歡這個職業，喜歡kingsman，喜歡自由的感覺——你能理解，對吧？”史蒂芬妮並沒有期望他回答，頓了頓，便繼續說下去，“所以我不滿足於成為邦德先生那樣的特工，我想嘗試處理涉及超人類的任務——這只是第一步。”

她忽然揚起一個很淺的笑容。

這個笑容讓她一貫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生動起來，仿佛一朵花曳落春溪，瞬間牽動了暮春來臨。

“未來，我會讓kingsman取代神盾局。”

……如果西斯懂她在說什麽，大概會給出點反應，覺得她腦袋有問題或者嘲諷她自視甚高之類的。然而他現在聽得如墜雲霧，只能按照慣例點頭：“加油。”

少女迅速地對他笑了下。

正常的考核難度太低，史蒂芬妮幹脆為自己選擇了別的任務，原本這項任務不在kingsman的處理範圍內，因為涉及到了變種人和其他超人類——她盯著這塊有一段時間了，也已經收集到了足夠多的資料。

西斯對於幫忙沒有異議，唯一的疑問是：“為什麽需要我幫忙？”這種程度空間寶石自己就能完成。

史蒂芬妮肅穆道：“在那個地方……女性介入賭局太過引人註目。”

她給西斯解釋詳細情況：“兩年前，倫敦塔，英格蘭銀行，倫敦本頓維爾監獄同時被莫裏亞蒂入侵，在地下世界他放出的消息是他擁有一串能夠入侵地球上任意一臺電腦的代碼……當然，事後證明他沒有。”

“但是現在別人有了。”

“ 歐文凱斯，奧克塔CEO，有確切消息稱他開發出了一種芯片，能夠控制地球上所有計算機系統，破解防火墻，操縱市場，監視任何人——我不知道包不包括覆仇者聯盟的防火墻，不過感覺凱斯有這個信心——以及它現在正在被出售。”

“不過由於意向買家出價接近而且寸步不讓，他們決定舉辦一場拍賣，或者說賭局，通過牌局決定由誰出價購買。”

描述這些時，史蒂芬妮全憑口述，西斯也不覺得驚訝，大致了解事態後，他問：“我們要把那塊芯片偷出來？”

“至少我們要知道它在哪。”史蒂芬妮搖搖頭，“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贏過來。”

西斯：“……你會賭博？”

資金對於空間寶石顯然不成問題。

史蒂芬妮一臉理所當然：“學學規則，然後出千就好。”

從史蒂芬妮收集到的資料來看，參與賭局的沒有一個是普通人類，顯然都沒抱有憑運氣和技術贏得牌局的打算。

她看著西斯：“你不可能不贏。”

“不過在那之前，你至少要把賭博學得像模像樣。別擔心，我給你找了個好老師。”

……於是，在抵達倫敦的第二天，西斯莫名其妙地跟史蒂芬妮一起，去向一個叫詹姆斯·邦德的人學習賭術。

回憶昨天的古怪經歷，西斯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轉而落在身邊的少女身上。

他並不喜歡史蒂芬妮。但也不討厭。非要說的話，從昨天開始，他就覺得史蒂芬妮給他一種……他無法形容的感覺，像是有什麽力量在他們之間清楚地劃分出隔閡和天塹，讓他知道對方和自己並不是一路人。

但他不清楚他們的差異到底是什麽。

西斯揪著這個想法想了一晚上，依舊沒有結果，然而在史蒂芬妮提醒他的這一刻，他恍然大悟。

他驀地開口。

“……你太像人類了。”

有意無意關註旁人的狀態，對淺顯的事實進行描述解釋，尋找話題打破僵局，運用語言安撫他人情緒……這些細致，或者說溫情的想法，都是人類才會有的。

會笑，會解釋，會想融入群體，會做這些無意義的事。

“……”

身邊的少女沈默。

許久，她輕聲道：“我想當人類。”

西斯沒有說話。

史蒂芬妮靜靜地看著他：“你認為人類是劣等生命嗎？脆弱的碳基構造，落後的智力水平，短暫的生存周期……”

西斯打斷她：“……我沒有。”

他蹙眉道：“但我也沒有想放棄自己。”

他並不是不想參與進這個世界，重力泉之行已經說明了他和人類世界有多格格不入，如果他喜歡這個世界，他就要學習怎麽和它共處。

但他從未想過為了融入世界去放棄自我。

他並不想徹底扭轉自己的視角，不想去模仿人類的一舉一動，就算愚蠢也好，他想保留一點屬於他的東西，無論是對是錯。

他輕輕地開口：“我只想當自己。”

……

荒野。

“以人類的社會關系網絡來看，想完全隱藏自身，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夠確保獲取任何人完整的記憶，分裂式鋪展網絡……只要存在過，就無處遁形。”

說話的是一個銀發及腰的男孩，他站在湖邊，闔上雙眼，像是在聆聽什麽。比他略矮一些的紅發女孩站在他身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遠處壓抑的陰雲。

片刻，裏瑟睜開眼，望向遠處殘破的莊園，以及正在向莊園疾馳而來的影子，笑了笑：“找到了。”

艾爾芙聞言擡起頭，輕快地問：“現在去見見她嗎？”

裏瑟像是在思考，過了會，搖搖頭。

“好消息是，我們又找到了一個兄弟姐妹，”他的口音切換成了純正的英音，貴族腔調越發明顯，“但壞消息是，他們被人類汙染的程度太深了。”

艾爾芙“唔”了一聲，語調不變：“那我可以吃掉他們嗎？”

說這話時，她的表情一如以往的天真無邪，像是她在談論的是想吃冰淇淋這樣無害的事。

裏瑟忍不住輕笑。

“給他們一個機會吧，beauty.”他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再看看。可以的話還是合作比較好，對吧？”

他說著，習慣性地勾起一抹慵懶的笑容。

“畢竟，我們想要對抗的可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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