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朋友。”

這句話成功壓下了可能的暧昧, 鐘梓星說完這句話，移開視線，對著艾瑞絲比了個手勢，爾後直起身, 噙著愈來愈盛的笑容, 雙手背在身後，目送瑪莎拉蒂遠去。

指甲深深陷入指腹，她微笑著閉了閉眼，然後睜開，轉身跟上托尼, 語氣輕快：“向哪個方向走？”

克雷科技在舊京山外的一座島上建造了研究所，因為和軍方合作, 島上警戒森嚴。上島前，鐘梓星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全副武裝好——具體就是圍上圍巾架上墨鏡，墨鏡來自托尼友情讚助。

“今天是什麽牌子？”托尼還有閑心打趣她。

“……”鐘梓星默默把圍巾拉上去, 聲音悶悶的從羊絨圍巾後面傳出來, “Malo.”

他們站在一群研究員身後, 和克雷科技的CEO一起, 從控制中心的瞭望窗向下望去。

兩道圓環狀的傳送門並排陳列在軌道盡頭, 隨著儀器啟動, 圓環中央被轉動的幽藍漩渦填充。

“喔，似乎……”托尼沈吟一聲，“像是紐約天空上那個洞的盜版。”

鐘梓星：“……”畢竟那是宇宙魔方制造出來的。

“希望它穩定點，”她想想電影裏的事故, 忍不住嘆氣，“別——”

忽然，她毫無征兆地怔楞了一瞬。

陌生的戰栗感像是攀附在樹梢的蛇，冰冷鱗片與肌膚摩擦纏綿，從心臟緩慢地向著指尖蔓延。寒意沈降在神經末梢，思維像是在凝膠中前行，空氣仿佛在頃刻間變成了黏膩而濕冷的流體，讓人喘不過氣。

視線如同被絲線牽引，無法控制地黏在傳送門裏湧動的隱秘之潮上，鐘梓星的心跳愈來愈緩，仿佛循著某種無法解釋的聯系，與那幽藍深淵中的某個頻率漸趨同調。

然後她與它對視。

隱沒在現實與虛無之間的波動悄無聲息地消失，時間被凝固在琥珀裏，她聽見極遠處的深空中海水漲潮，像是柔軟觸手不屈不撓地拉扯她的衣角，繾綣若浮花。

聲音連同世界向著各個方向四散逃亡，鐘梓星試著挽留，可它們消失得很快，和感知中的世界坍塌的速度一樣快，她和它們一起向著更深的黑暗墜落，向著沈寂的深空或是深海緩緩流逝。

潮聲漸歇，虛無重歸寂靜。

或許過去了很久，有一聲蟲豸細足抓撓的細微聲音，最初只是一絲，一縷，爾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嘈雜與喧囂響徹死寂，匯聚成沸反盈天的恢宏巨響——

“珀瑟！”

鐘梓星猛地驚醒。

意識重新入駐腦海，視覺接收到的信號被迅速處理，刺耳的警報聲擁塞耳道，她擡眼望去，玻璃後已經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仿佛只是瞬間，傳送門驟然失去了控制，散發出龐大的吸力，瘋狂吞噬著外界的事物，實驗場的設備紛紛不穩定地晃動，零件脫落，飛向那片虛無的深藍。

“它關不掉了！”一片混亂之中，鐘梓星聽見操作人員驚恐的聲音，“我們已經切斷了能量供應——”

鐘梓星楞了楞，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剛剛叫醒她的鋼鐵俠。

“別看我，”托尼正皺眉望著失控的傳送門，察覺到鐘梓星的目光，分了個眼神給她，揚了揚下巴，大概是有她在，所以並不擔憂，“時間到了，開工吧建築師小姐，去拆掉它。”

被迫沈迷拆遷的鐘梓星：“……”

她無力扶額，點點頭算是應了。

仿佛一聲令下，靜默重新吞沒而來，種種雜念如同羽毛，在氣流中漫天飛散。鐘梓星踩上控制臺，將像素推至最高，一面腳下不停地沖向玻璃。

微小到肉眼無法辨識的像素塊在她的沖撞下崩碎，如同萬千星塵四濺。

然而——

沒有停止。

吸力沒有停止，警報沒有停止，時間沒有停止。

世界並沒有如她計劃的那樣定格，依然按其自身步調向前流動著。

……性能提升不卡了？

對於這個結果，鐘梓星只是略一驚訝，挑挑眉，便不再在意。

她有段時間沒有調高像素卡高清了，但稍微推想就能理解，她的能力範圍在隨著時間推移擴大，也越來越穩定。最開始稍微透支都會暈倒，然後能夠在游輪上制造迷宮，調整飛機降落軌跡，利用時代廣場碾碎巨蛇，控制土層淹沒基地……再到現在，有信心翻修一整座城市。

與之相對，卡高清卡幀這種更像是能力不穩定造成的bug的現象自然而然會消失……只不過沒有這個技能現在有些麻煩。

她從半空中躍下，迅速調整戰略，調低像素，踩著一塊塊散落的空氣塊，平穩落到短艙滑行軌道上。

遭受沖擊的軌道驀地向下一沈，像素塊次第滑落，最終堪堪維持著沒有斷裂，鐘梓星保持著半跪的姿勢，雙手按在軌道上，望向暗流湧動的空間。

倏忽間，實驗場仿佛陷入了靜止。

——下一刻，無形波動猛地蕩開，軌道墻體紛紛震碎，在短暫停滯後向上躍去，空氣在沖撞之中越發紊亂，塊塊像素立方騰飛而起，綿延沈浮如同羽翼舒展。

“幹得漂亮！”托尼的讚揚聲在身後響起，聲音被狂舞的氣流拉扯得格外怪異。

對於他的聲音，鐘梓星恍若未聞。她慢慢站起身，向前走去，脖頸上垂落的圍巾被引力捕捉，向前方飄飛漫卷。

與此同時，托尼也發現事情並未如他所想得那樣平息——制造出空間漩渦的機器部件已經被鐘梓星一舉摧毀，可那個旋轉的漩渦並未隨之消失，反而因為失去了機器的框束，開始飛快向外擴張。

本就強大的吸引力驟然增長，殃及到了樓上的控制中心，托尼來不及開口，就不得不死死扣住控制臺避免被吸走。

“啊！”他身邊的研究員發出一聲驚呼，掛在胸前的工作證明瞬間掙脫線繩，嗖地沖向擴張的漩渦。

目睹這一幕，托尼瞳孔一縮，猛然看向鐘梓星：“珀瑟！”

他話音未落，被他緊緊盯住的黑發少女頭也不回地一擡手，原本懸浮在實驗場中的像素塊像是接到命令一般，倏地沖向控制中心，如同漫天蜂群在蜂王的指揮下撲向目標。

在研究員驚叫出聲之前，蜂擁而至的像素塊驟停，就近拼接重組成怪異的墻壁，阻隔了瘋狂掠奪的吸力，也阻隔了托尼的視線。

——一墻之隔，鐘梓星站在漩渦前，擡頭望去。

越是靠近漩渦吸力越發無法抵擋，不過鐘梓星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甚至有閑心思索這個漩渦和宇宙魔方制造出的漩渦的聯系。

圍巾末端已經沒入了漩渦，輾轉片刻，陡然被吸進漩渦，從鐘梓星脖子上抽離。

突如其來的動靜將鐘梓星思緒拉回，她吐出一口氣，將散亂的鬢發別到耳後，擡腿邁向漩渦。

為數不少的空氣馬賽克在她的驅使下跟隨她一起進入漩渦，簇擁在她身邊，鐘梓星隨手凝固了漩渦所在的那一片馬賽克，確保外界不再有吸力，然後才開始觀察四周的深空。

她漂浮在宇宙之中，恒星耀眼而冰冷的光芒傾灑在散落四周的小行星碎片上，一條絲帶般的懸浮階梯在殘骸碎片之間盤旋蜿蜒，通往一塊形狀奇詭的星體殘骸。

鐘梓星變換各種游泳姿勢，一會仰泳一會旋轉，無聊地游向那塊殘骸，猜想殘骸另一面隱約透過來的藍光是什麽。

她慢慢悠悠游到正面，轉換方向面對著殘骸，看見殘骸正面的平臺中央放一把看上去科技含量十分足的……

座椅。

鐘梓星：“……”

好像有點眼熟。

好的，現在這裏沒人。

鐘梓星左右看看，除了浮石隕星外別無他物，便略微放下心，飄向座椅的方向。

覆聯12的彩蛋裏驚鴻一瞥過的大boss，滅霸最初出場時……就是在這個場景裏。

似乎這也是樣神器？

要不是擔心被追蹤到，她完全可以偷偷摸摸把這把座椅帶回地球……

鐘梓星胡思亂想著，圍著座椅轉了幾圈，正打算離開，忽然神情一變。

“……”

沈默片刻，她彎下腰，湊到座椅底座下方，向著座椅與殘骸的縫隙伸出手指，感受到隱約透出的異樣波動，忽地直起腰，擡腳把座椅踹翻。

馬賽克塊骨碌碌鋪散了一地，鐘梓星對此熟視無睹，她低下頭盯著被座椅遮住的洞口，漸漸地，眼中浮現出些許迷茫。

洞口並不大，規規整整的正方形，纖細至極的幽藍線條沿著邊緣若隱若現地流動，除此之外盡是幽深黑暗，看不清裏面的景象。

鐘梓星站在洞口駐足半響，想了想，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把頭探進去四處觀望。

在她的意識深入洞中的剎那，無盡黑暗之中倏地亮起一點藍光，絲網般的幽藍線條次第亮起，像是小小的光鼠從藍光處向著黑暗飛奔，瞬息消失在更遙遠的黑暗裏，留下如同流星般漸漸熄滅的軌跡。

當星軌盡數消失，藍光中抽出一根根纖細的光線，它們向著虛空游動，構成一幅幅三維圖像。

鐘梓星靜靜看著這一幕，即使看到了熟悉的影像，眼神也毫無波瀾。

西斯，史蒂芬妮……裏瑟。

西斯和史蒂芬妮毫無關聯，更別提裏瑟，前兩者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無限寶石的化身，所以……

鐘梓星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還在成型的三維圖像。

細密光線編織出一道道身影，只不過剩下三個鐘梓星都不認識。記下他們的樣貌之後，鐘梓星屈起膝蓋打算站起來，不經意間，她註意到不知為何史蒂芬妮的影像比其他的要模糊，不禁有些疑惑，於是放出意識去觸碰她的影像。

意識接觸到影像時，鐘梓星無意瞥了眼周圍，本來只是打算隨便看看，目光卻忽然一凝。

第七個影像，依舊不認識，看起來也不太像人類。

第八個影像，艾瑞絲。

……這裏並不是都是無限寶石？

鐘梓星有些懵。

沒等她回過神來，異變突生。

突然間，史蒂芬妮的影像一陣閃動，鐘梓星的意識頓時被一股巨力斥離，撞回她的大腦裏，直接撞得她一個趔趄向後倒去，要不是及時伸手撐了下地面，絕對會仰倒過去。

“嘶……”她吸了口冷氣，揉揉太陽穴，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洞口下的世界還在變化，第九個第十個第無數個影像瘋狂閃現，然而鐘梓星無暇顧及，而是手忙腳亂撲向洞口，警惕地望向黑暗邊緣。

深空中的隱秘之潮漸次漲起，她聽見海潮的轟隆巨響，目光所及的黑暗邊緣，藍光聚集成洶湧巨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席卷而來——

藍光粼粼的浪波湧出洞口，鐘梓星不及起身，直接被撞飛出去，勢不可擋地沖向她進入這裏時封上的漩渦。沿途的碎石被她撞碎飛射出去，又被咆哮的光浪吞沒。鐘梓星眼睜睜看著災難在她眼前發生，卻根本無法阻止，只能直直倒飛向漩渦。

最後一眼，她只看見浪潮奔湧向群星黯淡的深空，浩浩蕩蕩氣勢恢宏，那些懸浮的階梯和漂浮的殘骸像是弱不禁風的花朵，只是一眨眼就被撲滅在了無邊的藍光海洋裏，連點浪花都沒能翻騰起來。

鐘梓星：……

不她真的不是拆遷辦的！這不是她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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