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星系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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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與沒有之間, 有一個男孩。

西斯站在路標牌下,這句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意識裏。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麽。亞美尼亞的童話裏,講述者們喜歡用這句話開頭,世界起源於有與沒有之間, 之後, 那些詭秘而荒誕的故事就在爐火與老婦人的喁喁私語中,被編織進針線,在口口相傳中流淌在家族的記憶裏。

但他並不理解這些。

這些情懷,類似的,隱秘而細膩的感情, 像是地圖上曲折蜿蜒的線條,並不被他所熟悉和了解。

而他之前也——不想理解。

這座小鎮叫重力泉, 這是他之前聽來的信息。他抱著電腦插著耳機窩在柔軟的織物裏,水流聲從窗下的水池處傳來,星星的影子被夕陽投落的光拉長, 越過地板, 來到他身邊。

他盯著影子的邊緣, 懷抱著一千一萬的警惕小心地遠離, 餘光卻瞥見迎著夕陽的側臉, 些許笑意綻放在唇畔, 像是花,餘暉點綴她纖長的眼睫,在眼底蕩漾出碎碎的光。

他把電影暫停,專心去聽水池那邊細碎的聲音——水流宣洩與水滴迸濺, 被淹沒其下的只言片語,無意義的語氣詞,比不上電影裏聲勢浩大,瑣碎,庸常,像是人類本身。

不……像是生活本身。

路標牌上的文字意義不大,西斯能做的只是憑這個確定了自己的位置。雖然限制被解除了部分,但他依舊不能離開太遠……不過讓他關掉電腦的動力到底是什麽他也不知道。

總之事實是他離開了旅店,帶著看不太懂的地圖,以及寵物突然被放生一樣的惴惴不安。起初西斯是循著自己飄散的方向尋找的,不過一上午浪費掉之後,他發現飄散的方向居然還在隨著時間挪移改變。

然後不出所料,他迷路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是找到了人類聚集地,從電影裏得來的經驗告訴他迷路時可以向人問路,不過對此西斯有些踟躕——放在一個月前,向人類詢問問題?這個念頭他根本不會有。

他站在小鎮路口磨蹭了挺久,才謹慎地進入小鎮。

目標是年輕的人類女性,這類人類比較好說話。西斯對於自己的目標還是很明確的,進了鎮子就開始搜索。只不過天色太晚,白日裏熱鬧的小鎮已經接近沈睡,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更別提獨身的女性。

口袋裏揣著地圖在小鎮裏轉了幾圈,西斯始終沒能找到能夠問路的人,反倒是鎮子越來越安靜。寥寥無幾的燈光次第熄滅,依稀人聲漸漸遠去,他站在路燈下,捏著地圖的手指越收越緊。

西斯有些茫然。

關電腦前他在玩上古卷軸5,這個游戲裏總會遇到有人走向他請求他去幫他們尋找某個人。他不是很懂他為什麽要幫他們找人,因此一直是直接拒絕。

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麽玩這個游戲,因為他每天就是在山巒原野河流森林之間走啊走,遇到奇怪的生物,逃跑或者被追上殺死……胡亂闖進奇怪的洞穴和陵寢,遇到突然跳出來的屍鬼,逃跑或者被追上殺死……沿著路尋找房舍和旅店,聽到空中的龍吼,逃跑或者被追上殺死……周而覆始。

後來,有人和他對話,有人教導他戰鬥,有人交給他任務,有人對他說“謝謝”。

再後來,他好像開始知道該做什麽了。

花了兩天時間,他才學會去和游戲中人們交流,但這之後,這個世界對他依舊難度不小。

而在天際裏旅行……或者說迷路久了,西斯漸漸很能理解那些失蹤的人,於是他按照記憶找回去,告訴那些人們他會為他們尋找他們的親人,然後躊躇滿志地帶著自己的巨劍上路。

不過對於一個不認路的人來說,尋找的旅程實在是足夠艱難,但在旅行的過程中,他見識到了更多的風景,旁觀人們之間發生的一幕幕悲歡離合,慢慢覺得這樣的世界也不錯。

身後響起一陣說笑聲,西斯轉過身,緊閉的店門被拉開一條縫,五光十色從門縫裏洩露出來,一個羽絨服裏穿著綠格子襯衣的紅發女孩轉身和門後的同伴告別,回過頭就看見西斯看著她。

“哦,嗨,晚上好。”女孩自然地打招呼。

西斯點點頭。

他看著女孩一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彎腰打開鎖在路燈邊的自行車鎖,擡腿跨上去就要離開,忽然出聲:“布蘭特溫泉旅館在哪裏?”

紅發姑娘正在戴耳機,聞言回頭看看他:“哥們,想得到幫助你得禮貌點。”

“禮貌?”西斯皺眉。

“你至少得說‘請’,”女孩指點他,“你不知道嗎?”

西斯搖搖頭,頓了頓,又點點頭。

“只要說‘請’就能得到幫助嗎?”這點和游戲裏又有點不一樣,電影裏倒是的確遵循這個原則……大部分時候,有些時候其他手段也能得到幫助。

“大部分時候,”女孩聳聳肩,“剩下的要看很多因素。”

西斯:“比如。”

他想想,覺得這樣似乎生硬了點,換了個語氣又問了一遍:“比如?”

女孩“哈”地笑出來:“你真有趣,夥計。OK,比如時間,天氣,耳機裏放的音樂,食物的香氣……很多因素,對吧?”

……那還真是很多。

不是第一次,西斯對人類的難懂萌生出某種畏懼的情緒。

他從電影裏對人類有了模糊的看法,從游戲裏對人類有了淺薄的了解,最後將這些認知搬運到現實,用這些知識去研究身邊唯一的範本,依舊覺得毫無頭緒。

他已經迷路夠久了。

“請,”他說,“請告訴我去布蘭特溫泉旅館的路,我不想再迷路了。”

“迷路?”女孩楞了楞,思考一陣,拍拍車後座,“算了,我帶你去吧。你是外地人?”

“嗯。”西斯點頭。

“我叫溫蒂。你呢?”

西斯正在觀察這種只從電影裏了解過的交通工具,聽到溫蒂的問題,認認真真回答:“西斯。”末了補充:“星球大戰裏那個。”

“哦,那可真帥。”

……

自行車在雪地裏歪歪扭扭地行駛,車輪和雪碾磨出嘎啦聲響,溫蒂奮力蹬著車踏板,帶動兩個人爬上山坡,不久後停在了溫泉旅館前。

溫蒂把他送達之後就騎車走了,西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站了很久才轉身走向溫泉旅館。

片刻後,他盯著上鎖的正門,抿緊了唇。

暗紅能量自他的指尖逸散,西斯伸出手指戳了戳門鎖,噠一聲,門鎖應聲而開。

就在這時,旅館側面樓上一聲巨響,緊接著玻璃嘩啦爆裂。

一把把冒牌貨從窗口懟出去,鐘梓星嘖了聲,緊追著沖向缺了四四方方好幾片的玻璃窗,縱身躍出洞口,調高像素避免空氣成為自己的阻礙,正對著正艱難從地上爬起來的黑發青年直直墜下。

她看見對方眼瞳一縮,狼狽地就地翻滾起來,避免被她一腳正中面門。

對於對方的反應,鐘梓星早有預料,落地時她踉蹌了下,順勢在地上滾了圈,反手撐住地面一躍而起,追上去一拳砸向青年。

西斯說過她能控制任何被她感知到的事物,鐘梓星也試過,對人照樣起效,但她對於“成為某個自由意志生命的主人”的想法不太適應,因此面對冒牌貨,她最先想到的是嚴刑逼供。

……然而還沒等她和冒牌貨周旋幾句,看見綁馬尾的發繩抽掉後變成皮鞭後,對方臉色驟變,拋下幾句意味不明的話,身影一閃就要破碎。

鐘梓星還不知道他的目的,見狀下意識鎖死了他身周的空間,下一秒幹脆地把對方懟出了房間。

……既然如此,那只能抓住狠揍一頓再說了。

揮出去的一拳撞在層層疊疊的馬賽克上,空氣仿佛有一瞬間的凝滯,堆砌緊密的馬賽克們紋絲不動,然後,爆開。

如同連鎖效應,明明尚未被拳風掠及,青年的雙腿卻驟然粉碎。

鐘梓星神色不變,歪了下頭,慢慢放下手。

和她想的一樣……這個冒牌貨不是實體,只是一個幻象。

既然是幻象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鐘梓星想著,看見對方神情扭曲起來,似乎想說什麽,感覺應該是要放狠話,反正不會有太多意義,於是她不等對方開口,三兩下拍散了那個幻象。

應該不會再出現了?鐘梓星不太確定。

她指揮著破碎的玻璃重新拼回窗口,拼完後她轉身打算從正門回去,正好看見不遠處站了個眼熟得不行的人,在模糊像素下依舊清晰。

西斯。

……他找回來了?

鐘梓星特別不可思議。

雖然有些意外,但鐘梓星很快調整好心態,自如地擡手打了聲招呼:“嗨。”

她沒指望得到回答,徑直走向旅館正門的方向,結果和西斯擦肩而過時,她聽見他很輕地說了聲“嗨”。

“……”

鐘梓星身形一頓,轉身上下看了西斯一圈。

這不是假的啊?說好的冷嘲熱諷呢?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直白,西斯困惑了一瞬,露出不解的神情,但立刻他反應過來,嘴角向下,迅速遮掩住表情。

有一瞬間,鐘梓星看到他臉上幾乎要掛起熟悉的譏諷,但不知為何,最後他放棄了,只是面無表情地避開她的視線,看起來沒以前那麽欠揍了。

……鐘梓星忽然發現,她好像有挺久沒看到西斯露出那種讓人想對著他的臉揍的嘴臉了。

以太現在的畫風她不太懂……

她對西斯點點頭,也不招呼他,自顧自走向旅館。然而她沒走出幾步,西斯卻忽然出聲。

“我不想再迷路了。”他說。

鐘梓星覺得這個問題還蠻好解決的:“回去教你怎麽用導航。”有語音指示總不會再蠢到迷路了吧。

然而西斯重覆了一遍:“我不想再迷路了。”

他走快幾步,攔在鐘梓星面前,斟酌了一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後退一步,才開口。“你不在意。你不在意我離開是原因是迷路還是逃跑,不在意要不要找我,不在意我能不能找回來。”

“……”鐘梓星沒說話。

她應該為西斯第一次說這麽多話感到驚訝,但她現在翻遍內心,依然找不出一絲驚訝,只有平靜,唯有平靜。

她的沈默已經說明了很多,但西斯像是沒看出來一樣,語氣依舊充滿困惑。

“我不是自己找回來的,”他說,“一個人……女孩幫助了我,她騎自行車帶我找到了這裏。”

他的困惑那麽真誠:“可等她離開了我才想起來按人類的慣例我應該說謝謝。”

鐘梓星已經明白他想說什麽了。

“為什麽?”她輕聲問。

“為什麽?”西斯說,“你——你們人類——你們非常難懂,就像一座迷宮,每一個行為都會導致一條岔道,導向無數個結果,為什麽要發明出這麽覆雜的程序?為什麽要說請?為什麽要說謝謝?為什麽會有不同的反應?”

“不止人類。”鐘梓星說,“任何有自我情感的生命——”

“所以我不懂。”西斯說。

他第三遍……或者第四遍,對鐘梓星說這句話。

“但我不想再迷路了。”

鐘梓星等了半天,等著他的下一句話,但西斯似乎覺得說到這裏就行了,說完就閉上嘴盯著她看。

“……”鐘梓星扯扯嘴角。

她的語速非常慢:“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

在西斯的註視下,鐘梓星咽下了後面的話語,不過她覺得她的意思表達得差不多了。

西斯看起來在思考。

“對不起。”須臾,他說,“我想我應該向你道歉。”

不知為何,鐘梓星的表情很奇怪。

她臉頰的肌肉以極小的幅度抽搐,未成形的微笑在抽搐中掙紮著死去,連帶著語氣也顯得很奇怪,像是魔鬼在含混地低語。

“啊,那你要知道,”她說,“我不會因為一次道歉原諒一個想殺死我的人的。”

“你說得對,”她看見西斯認同地點頭,“一次道歉不夠。”

他思考了一會,問:“你想要什麽嗎?”

鐘梓星看了西斯一會,發現他真的在認真地想要補償她。

就好像他們只是朋友之間吵架,於是他試圖用什麽東西來討好她借以和好……

……這是哪門子的思維方式?

鐘梓星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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