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的自述（十四）

2008年11月21日天氣晴

今天下午，陪領導到市裏參加了一個會議。

人剛回到辦公室，包裏的電話就開始響，隔著皮質，震動加響鈴，

蔓延到桌子上，連帶著一些文件都不停的抖。

會是誰？我的心裏忽然冒出個人選，不知明的就有一種預感。

把手機從包裏翻出來，看清了來電，竟果真是...陳默。

心裏沒來由的慌亂，但也只能接起來，＂餵...＂

＂餵...安然，是我。＂

＂嗯。我知道。＂這樣答著，等著他接下的話。

＂你方便出來一下嗎？我在你們樓下。＂

＂嗯？現在？＂

＂對的。我在...我想我們見個面...談一下。＂

＂好的。我這就下去。＂

掛了電話，我飛奔到窗前，悄悄的露頭，向外看看，

在對面的街上，好像果真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心莫名的一揪。

是有多久沒聽到這個人的聲音了？

他來了，真的來了，他會說些什麽呢，我又要怎麽面對？

這些天，我工作投入，做每一件事都格外認真，

比如刷牙，我數節拍，比如在輕軌站等車，我鎮定的查數，因為我停不下來，停下來就不知道該做什麽，該怎麽辦，是該難過還是該緬懷，是該哭泣還是該忘卻。

這真是一個龐大的工程，我是說讓自己不去想陳默，這真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工程！

而今天這個人又這樣出現，我甚至無從知曉，如果看見他的那一雙眉眼，我能否可以鎮若如初。

我拿起手機，找到他的來電，又回撥過去。

接通後，我說，＂陳默，我這邊忽然有些事，領導剛打來電話...＂我胡亂編著理由，

＂不要緊，我等你，還要多久？＂

＂估計....十五分鐘，你看到一個茶樓了嗎？就在對面的街上，我們在那裏見吧＂

＂好的。＂

然後，我又在窗戶的陰影裏，看見那個影子轉身，度進茶館，

至於我，就用這爭取來的十五分鐘，做自我暗示，我喝了些水，又反覆的深呼吸，我盡可能的，讓那個理性的自己，慢慢放大....

我就這樣懷揣著不安跑到茶室的二樓，

在一個靠窗的隔斷，我掀開簾子，楞忡的望著端坐在裏面的人。只要一眼，心就開始咚咚的打鼓。

＂安然...＂，他擡起頭

，用深邃的目光註視我，

我的心，似乎已經飛奔入他的懷中，但事實上我只是拉過面前的椅子泰然的坐下。

我發覺他瘦了，只是一周多的時間，他的面部竟愈發清臒。

＂安然...＂

＂陳默...＂我們竟異口同聲，然後又都把話吞回去，

頓時覺得四下靜謐，氣氛懨懨的讓人煩躁。

我註意到茶桌一角的白瓷壺，便準備倒些來喝，

＂天冷，喝些熱茶吧。＂

我一手提壺，一手去拿陳默的杯子，他也正去拿杯，我們的手，忽然交碰在杯壁上，

他的體溫頓時從指尖傳來，我慌亂的退後，卻被他更用力的握住，

一瞬間，他寬厚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我的鎮定，頃刻間被他步步逼退。

＂安然，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你真的不可以....再等等我嗎？我們那麽久的感情，我實在無法想像...沒有你在身邊的將來＂

他的聲音沙啞傷痛，他的眼神，深情款款，我的心，酸疼不已。

但是我懂得，再多的姑息也只是無濟於事，＂你可以的，陳默。不論誰，在不在你身邊，你都可以，生活的很好。＂

＂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執著呢？我忙於工作，我去出國，這些又不能說明我不愛你！＂他的聲調高了起來，＂你一定要這麽倔強嗎？你的眼裏就的確不可以容下一粒沙子？＂

＂不！你錯了！我一點也不倔強，我一直在容沙子，只是現在沙子太多了如今已經迷得我睜不開眼睛，看不清道路！＂我用更高的語調，宣洩著憋悶已久的情緒，＂我們或許是相愛，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愛情只不過是生活裏的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我們的生活，讓我看不到希望，那我還死拽著愛情有什麽用？？＂

陳默激動的看著我，他的眼裏，瞬間盛滿了千般滋味，像一汪湖水，幽深而痛苦，

他緊抿的嘴唇，讓人覺得似乎有很多話扼住喉嚨。

我深知，今天的談話，不過是在重覆著曾經的答案，所不同的僅僅是他來到我的城市，讓我們可以鄭重其事的道別。

我抓起靠背上的外套，準備盡快結束這樣折磨人心的道別。

他卻忽然起身，快我兩步攔住了門口，我只好仰起頭，迎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身體與我近在咫尺，我只要掂一寸腳步，便可以貪婪的嗅聞那另我魂牽夢縈的薄荷香，但我的理智，卻進一步阻撓著我。

＂安然....我不出國了，是不是如果我不參與外出公幹，你就可以重回到

我身邊？＂

＂不！不會！我不會的。我不是在威脅你，更不會成為你的阻礙。我們不能繼續了，這一點我們都清楚，你也清楚的陳默，如果今天你放棄，你是真的想要放棄嗎？這一點你比誰都明白，你想要的，你渴望的，太多，而對於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習慣，你覺得是因為自己而失去了我，其實你不需要這樣認為，感情裏，並沒有過錯方。很多原因，很多我們不能駕馭的原因造就今天這樣的結果，你還是一個即英俊又溫柔的伴侶，只是我，不適合陪你走接下來的路程....＂

他忽然擡起右臂，大力的攬過我的腰，

我懵懂的跌進他的懷裏，我的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我能聽見他氤氳的聲音，一遍遍的喊我的名字。

我忍著眼淚，不想哭出來，我很想反擁住他的脊背，但我深知，這不合適，

我懇求的說，＂默默，別這樣，默默，我是愛你的，你這麽好，我怎麽會忘記你？只是我開始自私了，原諒我的私心，我漸漸才發現，我其實想要的太多，太多...愛情，還遠遠不夠......＂

後來，我一個人走出茶館，在午後的光線裏，極力的尋找著前進的方向。

在路邊，有很多景物游蕩過我的腦後，回到公司大樓，有很多同事愉快的和我打著招呼，

只是這些人和那些景物，都如此陌生，如此斑駁，讓人不甚慌張。

我又一次藏到窗簾的後端。

從我辦公室的窗子望出去，可以清晰的欣賞到對街的景象。

我站了很久，發了很久的呆，

辦公室的同事稀奇的問侯我，但我仍是那樣站著，看著....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終於望見一個身影，從茶館的招牌下面信步而出，步履徐徐的來到街角，然後他擡起頭來，朝著我的方向，似乎在搜索著什麽，

但是他不會發現我，是的，我隱藏的很好。

然後他叫了車，神形俊朗的跨入車門，就這樣，在我的視線裏，緩緩的離開了，也從我的生命中，漸漸的離開......

安然的日記（十五）

2008年11月22日天氣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

大早上還沒睜眼就聽見手機鈴聲大作，看見是母親的來電，我忽然心思一了，這麽個不小不大的日子，總歸是親娘最惦記著。

她先是提醒我今天得吃面條，又叮囑了幾句生活瑣事，無非是換季了，別傻到不知道加衣服。

我嘿嘿的說了謝謝，

又問了問她最近的身體。電話放下時，心裏暖暖地。

按說「子女的生日，母親的苦日」，

或許每年的今天，對於她都是一種重溫，重溫曾經生育的痛苦與美好。

她付出難言的苦楚，終於締造了一個嶄新的生命，

然後看著這個微乎其微的小家夥，在她的打理下一年又一年的長大，

最終出落成一株樹。亭亭玉立，灼灼其華。

而自己，就在這樣的歲月中老去，滿足而欣慰的老去。

我洗了把臉，便跑進廚房像模像樣的開始煮面，

肉絲面出鍋，末了，我還美美的打兩個荷包蛋在碗裏。

清晨迎出來，被有些溫暖的冬日的陽光晃花了眼。

我暗自為自己叫好，不錯不錯，安然你今天心情不錯，

是誰說的？生日的這一天，最是要快樂，這樣接下來的一年裏，才會四平八穩，財源茂進。

我也顧盼著，或許我的下一年，可以不一樣，更快樂一些吧......

到了公司，我才驚覺，今天真是好事成雙，我的總助任命下來了。

七七八八的同事，四處散布著消息，都鼓動著叫我請客。

我自顧的笑著，眼前這些生動的臉孔，有一些前兩周還因為總助位子的競爭而和我劍拔怒張，

轉瞬之間就可以心平氣和的跑來與我說笑。

讓人慨嘆，辦公樓裏，果然沒有一個是傻子！

我去茶水間接咖啡，路過法律事務部的門口時，正好碰上匆忙出門的武思遠。

見是我，他有意無意的放慢步子，我最近見了他，總是多少有些尷尬，好半天才堆出一個費勁不已的笑容。

＂出門嗎？＂我訕訕的問，

＂是。去樓上找李總。...＂他停頓了一下，卻並沒有走開的意思，不多時又微笑著說，＂聽說已經公布了，恭喜你，安助！＂

聽他這樣的語氣，我就也放開了些，連忙回謝，＂不敢不敢，還得多謝你一語中的！呵呵，今晚他們都吵著剝削我一頓呢，你也一起來吧！＂

＂哈哈！那敢情好！平時想吃你一頓也吃不著，如今這機會，千載難逢！＂

我們說笑著分開。

我徑直走至咖啡機，翻出兜裏的一枚硬幣，恭敬的投進去。

裏面瞬間發出一連串的碰擊聲，然後咖啡就在這種清脆的聲響中汩汩的流淌出來，發出一些醇香，速溶的咖啡也可以擁有的醇香，縈繞在一整間茶水室裏，惹人冥想。

我於是冥想著，

往往有一些人，不慍不火，卻能把很多事情，一針見血的參透。

就像武思遠，在我的事情上面，他居然是一個這麽清晰的旁觀者。

其實很多人都看得明白的，比如說母親，比如說靜文，她們都曾不看好我這一段執拗的愛，

好像唯一看不明白的，就只有我自己。

偏要執拗的走一段路，撞一堵墻，然後路沒了、墻毀了，自己才在殘垣斷壁中茫然的驚醒，

結果就這樣頭破血流，遍體鱗傷，是不是會讓明白人都在看笑話？

這就是女人，再精明，再獨立，也是會在愛情中愚蠢，就像趙四，就像張愛玲，我忽然生平第一次想要鄙視自己的性別。

晚上，我請公司裏的同事吃飯，沒想到場面竟空前的浩大。

一些交情頗淺的人也熱情款款的趕來湊桌，讓我深刻認識到，我新職位的重要性。

在酒桌上，我被恭維的興奮不已，酒也喝的很是開懷。

很久沒這樣暢飲過，我的臉色也因為來者不拒而迅速紅潤。

我原部門的吳姐竟從另一桌跑過來跟我敬酒家常。

因為我與陳默分手的事還並未「昭告天下」，她居然問起我的婚姻大計，＂小安啊，人都說人生樂事，不外乎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你現在事業風生水起，什麽時候準備辦喜宴啊，到時吳姐一定給你送個頂好的婚禮。＂

我嘿嘿的笑起來，心裏卻是難過的五味雜陳，＂吳姐，到時不要什麽大禮，你還是給我包個大份的紅包吧！＂

聽著我的打趣，吳姐也跟著樂起來，就勢拿她的酒杯又與我的碰一下，跟著說，＂小安，咱們同事這麽久，還真是舍不得你，吳姐一直就覺得咱們部屬你能力好，又年輕漂亮，咱們平時相處，若是有什麽吳姐做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得多擔待...＂

我看著這位的巧笑欠兮，頓時心下了然，趕緊表態，＂哪能哪能，我一直覺得咱部吳姐最照顧我，工作上棘手的事，也是您給了不少提點，＂語罷我仰起頭來又幹了杯中酒，吳姐繼續陪著笑臉說＂不敢當、不敢當....＂

酒席將盡，人們各自告辭。

我走在末尾，隨著一個住的近的女同事，準備拼一輛出租回去。

站在路邊攔車時，看見武思遠開車過來，他降下窗，我笑著迎過去。

＂喝好了嗎？＂

＂喝的沒你好。＂

＂那倒是，瞅你，連車都敢開，根本就沒怎麽喝嘛。＂

＂我要是再

喝了，誰送你呢？＂他指指後車座，＂上來吧，送你們回去。

一旁的女同事暧昧的笑笑，＂呵呵，怎麽覺著是借了安然的光呢，跟著安助就是好，有車接車送啊。＂

＂何止啊，今晚不是還跟著我吃香喝辣嘛！＂我笑著答，

嬌笑間女同事已經開了後座的門蹭上去，我見勢也就跟著擠上車。

在他的車上，因為酒勁，沒多久，我就開始昏昏欲睡，等清醒時發現車已到我的樓下，而車上就只剩下我和武思遠兩人。

我睜開眼，感覺到披在自己上身的男士外套，擡頭望過去，看到前方的武思遠正斜靠在座椅上，而他的眼光，正通過倒車鏡看著我，

＂醒了？＂他問

＂嗯！睡得不錯，我瞇了很久嗎？怎麽不叫醒我＂

＂沒多久，走吧，我送你回去，＂說話間他已走下來為我拉開車門，我探頭下來，和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道謝。

＂多謝你送我回來，哦...還有你的外套。＂我把衣服還到他手裏，向前邁了一步，＂電子門，不必多送了，改天再請你上樓喝茶！＂

他聽出端倪，猶豫著點點頭，＂好吧，我在這看著你，等你屋子的燈亮了，我再走。＂

我說再見，然後瀟灑的轉過身，快步的走向家的方向，

晚上的風很涼，竟讓人覺得風助酒意，我越發混沌，幾步路竟就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在轉過一個電線桿柱的位置上，我終於覺得胃嘔難耐，於是扶著柱子，痛痛快快的翻腸倒胃起來。因為過於厲害，最後鼻涕和眼淚也齊齊的向外湧，整個人吐的肝腦塗地，扶在角落裏，完全如一灘無力的軟泥。

正在我難過的什麽似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手臂扶助我，還輕拍著我的背，

我的心忽然悲傷的抽緊，因為我深知，這是武思遠，

可是我多想，手的主人另有其人。

我扭過臉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男子，溫煦的樣貌，純良不已的望著我，

我的眼淚居然更加放肆的湧出來，我嚶嚶的說，＂武思遠，你借我肩膀靠靠吧＂

他的手臂於是更大幅度的擁住我，把我的頭攬在他的肩上，我感覺溫暖，在這個失去戀人的冰冷的夜裏，在這個情場失意職場得意的夜裏，我很感激這個男人。

他輕柔的說，＂在一起吧，安然，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你不怕當替身嗎，你現在，註定是要被當作療傷的替身的。＂

＂說的這麽直接，太傷害人...＂他淺笑著說，似是一個玩笑，

＂傷害到你嗎？那對不起。＂

＂不，不，不用抱歉，我就喜歡你這點，你真誠，你比很多人都真誠。＂

＂是傻吧，傻死了，我媽說我就是一傻冒。＂

＂哈哈，＂他竟笑起來，笑聲和煦，＂拿我當替身吧，我喜歡這個角色，總比便宜了其他家夥強！＂

我也笑了，在寒風和朗月中，漸漸的止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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