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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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的自述(十二)

2008年11月6日天氣雨

在北方,一場秋雨一場涼是經得住推敲的道理。

早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風衣,薄涼的秋風竟從脖領鉆進來,堂而皇之的。

女人們的短皮靴踩擊在有些積水的路面上,發出悶悶地聲響,急促而溫吞,我就夾雜在這些聲響中,瞬間被淹沒。

一上午的工作,焦頭爛額。

行政部門就是這樣,往往披著疲於奔命的外衣,但是其他人看來,其實並未作出任何實質。

總給人一種可有可無的虛無感。

中午,極不情願的,陪同幾個領導出席宴請。

目標對象是市裏質監部門的一眾要員,請客吃飯是個雷打不動的章程,

聯絡感情也好,打點關系也罷,總歸是要吃的。

能陪吃陪喝還是福氣,人家肯來吃就說明有後話,如若人家連吃飯的臉都不肯賞,那多半是黃灘兒了。

步入酒店內堂,大廳裏盛世輝煌,比平素鬧挺不少。

我稀奇的四處看看,發覺是正在舉行某兩位的婚禮。

一定是家世顯赫,這裏的場子,能包下來決非易類。

我們的包間在三樓。

幾個人穿過些繁華盛世,走進電梯,好像頓時,被隔離在喧囂之外。

今天一位副局長,是個出了名的酒徒。

所以菜還未齊,兩瓶上了年頭的五糧液就大刺刺的立在桌子上。

我看著拆卸掉的考究的外包裝,思慮著它的天價,替老總的大放血暗暗心疼。

一擡眼,果真看到圓桌另一邊的老總正對著酒瓶上下其眼,不時流露出的目光,充滿了扼腕嘆息....甚是有趣,這讓我內心偷笑不已。

人一落座,宴席上便是來勢洶洶的觥籌交錯。

數輪下來,領導們皆是容光煥發,紅運滿面。

我們幾個女輩卻開始暗暗叫苦,男人興致正高,免不了的以給女士勸酒為樂趣。

我悶著氣強飲了兩小杯,思緒就開始雲霧不明。

這就是傳說中的好酒嗎?釀的再地道又怎麽樣,還不是苦的!好喝不到哪裏去,

礙於自己的陪酒工作,我是有苦說不出啊。

在第N輪舉杯之前,我偷巧的起身,告歉著跑去衛生間躲清閑。

我心裏想著多耽擱一會最好,便直接去了一樓大廳,準備隨便找個角落坐坐,吹吹空氣,散散酒味。

彼時婚禮喜宴餘聲未散,新人正滿場的

敬酒,

我靠坐在沙發上想借機欣賞一下新娘的貌美,忽然覺得跟在他們身邊的伴郎眼熟的很。

再細一看,果真是認識的。陳默公司的同事。

有一次我去北京,他還請我和陳默吃川菜,算是個熱情人。

我一邊正考慮要不要去打個招呼,他卻好像已經註意到我,目光隔著些人群,到我的方向。

他似乎和新郎耳語幾句,便轉身朝我這邊走近。

"安然,很巧阿,來這邊吃飯?"他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熱情的打著招呼。

"被動吃飯,很無聊的飯局,你呢?沒想到在北京之外的地方遇見你"

"嗯。不是很明顯嗎",他指了指西服胸前的禮花,"伴郎,非我不可。我大學一鐵磁的婚禮,他是大連人,我就請假跑過來了"

"打算玩幾天嗎,我可以,進進地主之誼。"

"哈哈,求之不得。不過陳默不在,我還是不叨擾了,等你們好事將近,我再來蹭這個喜事也不遲。話說回來,最近怎麽沒見你再去北京玩呢,噢,陳默最近準備公幹出國的事,估計也抽不出空。"

我旋即楞怔,似乎有點沒聽清他的話,便緊著問,"你說...你剛剛說...誰要出國?"

這回換成他楞住,瞪著兩眼,有些目光閃爍,好一會才緩緩開口,"我說...陳默阿,你...不知道嗎?"

"哈哈!"我大聲的幹笑兩下,"真逗!我們都快結婚了,他出國,會不告訴我嗎?"

我邊說邊扭過身去,忽然間覺得酒店的音樂震耳欲聾,讓我的頭腦,身體,和神經都一下子不聽使喚,"那個,我好像有點喝多了,好酒,後勁忒大!就先告辭了。"我背對著那位同事,用力的揮手道別,然後飛一樣走出大門。

看見我如此健步如飛、慌不擇路的著急相,保安都以為這客人是家裏出了什麽大事,

所以一眨眼,就為我攔好出租車。

我竄上去,直誇這酒店的服務真是訓練有素。

看著司機翻下空車牌,又啟了左轉向,我就和他一同思考,這是要去哪裏。

在一個紅綠燈漸行逼近的檔,師傅終於沈不住氣,中肯的問,

"你到底是去哪呢姑娘,不然您先下車想想,想好了我再回來?"

"去北京吧。"我脫口而出,頓時驚覺自己是有多二,

沒想到師傅丁點都不驚訝的回答說,"那咱是火車站,還是機場阿?"

瞧瞧這理解能力,還有這反應速度!

是誰說的,現在的出租司機,

都是萬能身份。

多暫想棄武從文了,就可以去作政客;還可以去做社評專人,寫寫評論員文章;

實在無聊了,幹脆去報個公務員考試,答答申論題什麽的,一定見解深刻,剖析入理!

"去機場吧。"我既而又掏起手機給自己訂了一張電子機票。

出於我的工作性質,常常給領導、團隊預定此等票務,至於自己,這還是頭一遭。

我一定要坐飛機的,因為快。

我要很快去到那,北京、首都、天子腳下,

去見陳默,去問他,當著他的面,盯著他的眼睛問他,立時的、馬上的、刻不容緩!

我盡量撫平了胸口去欣賞機場路的沿途風光,大連就是這一點尤為的好,幹凈!哪哪都幹凈,小高速修的,貝直,路旁還有植物,郁郁蔥蔥,為我們吸收二氧化碳、吐哺氧氣,多好!

我眼看著一切切、一樁樁、一排排,飛快的閃過腦後,快的迷糊了我的眼睛,

在模糊的視線裏,我漸漸的睜大瞳孔,試著不讓液體流出來。

快到機場的時侯,我接到同事的來電,才驚而發覺,我從酒席的臨陣脫逃。

我用兩秒鐘的速度編了一個理由,說自己因為不勝酒力,而引發腸胃炎的舊疾。

沒想到同事竟好心的要來探望,我便又推脫說不用,已有家人陪在診所,並且稍帶著為自己請了兩天的病假。

下車的時侯,司機師傅一面為我找零錢,一面好心的提醒,"姑娘,你這是遇到什麽事了吧,怎麽這麽心不在焉的,出門可不能這樣心神不寧,容易遭小偷!"

我接過零錢,竟有一種感激涕零的沖動。

我走進國內出發的入口,一面走一面念叨,「還是好人多啊,還是好人多啊,陳默,你怎麽就非要把我搞的心神具疲的,連個好心的外人,都不如呢??」

乘坐我這個時段的飛機,是很偏得的一種享受。

你可以從機窗的角度望出去,看一些妙不可言的風景,

看雲卷雲舒,看夕陽散盡,

用一個愜意的姿勢,思念一個風一樣的男子,思念他的英俊,他的靦腆,他的卓爾不群,

還有他的遲疑,他的欺騙,他的看不通透....

然後,你還可以流淚,膩著陽光,讓金色的夕陽把你的眼睛刺的生疼,你的淚就會不得要領的傾瀉而下,這樣安靜的,獨自的,悄悄的,不會被外人打擾,被發覺,被笑話。

到了夜晚,終於,我來到陳默的住處。

在電

梯裏看著數字上行的時侯,

我一遍遍的在心裏預料陳默看見我時可能會有的場景。

我蓬頭垢面,因為畫了眼線而哭花了的臉,眼角的淚漬還清晰著,

我就這樣站在他眼前,他會對我說什麽?

可當我們真的見了,我才意識到,原來一個人可以在短短的十幾秒時間裏,作出這麽多覆雜而難解的神情來,驚訝,喜悅,莫名其妙,始料不及,未置可否等等等等....

然後他吐出聊聊的兩個字,"安然...."

又是這樣的聲音,溫柔至極,那種獨屬於他的柔軟,

他叫我的聲音,似乎總是蘊涵了那麽多滋味,帶著一種不舍,一種懷念,一種由遠及近,曾經無數次一瞬間的擊中我,

而今天,我卻只覺得厭煩至極,疲憊,不曾有過的疲憊。

他擡起手,想要替我理順眉前的一縷碎發,卻被我的腕子攔腰截住,

我們的手,交在半空,

我笑著對他說,"默默,我是來恭喜你的,知道你得到出國公辦的機會,所以特意瞞著你,跑過來,就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我一邊看著陳默的眼睛,一邊雲淡風輕的說出這些個笑話,

我看見他的瞳孔,忽然抽緊,他的臉,迅速的慘白如紙。

"你都知道了,安然,我...我沒試先同你商量,對不起,"

"那為什麽不試先同我商量呢?"

"我怕你會生氣,我怕你不會同意。"

"是的,當然,你答對了,現在我知道了,我很生氣。很生氣!"

我大喊了一聲,眼淚開閘一樣飛流直下。

這是第一次,我這樣的在他面前吼叫出來。

我愛他如斯,我曾經,竟連在這個男人面前大聲講話都從不會。

到如今,我才清楚的洞察了自己的愚蠢,和他人的坐享其成。

我就是這樣愛著,一直是這樣,以一個完美的身份,用一種卑微的姿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的身子放的越低,低到塵埃裏,人家就越是可以輕看你,對你熟視無睹,把你的付出看成是理所當然,把你的愛踐踏的一文不值!

他伸出手來,穩住我搖晃的身子,一遍遍的說對不起,

他那樣抱歉,那樣慚愧的搖著我的身體,"安然,你別怪我可以嗎?....我們這次的機會,的確很難得,是從十幾個人裏考核選拔出的結果...我覺得放棄太可惜了,真的,我努力了這麽久,放棄真的太可惜了...."

"要去多久?"我

淡淡的問,

"兩年半,或許可以更短一點,我中間都可以申請回國來看你的....公幹回來,我們幾個人提職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到時我們就結婚,你再給我些時間好不好....."

又一個兩年.....

他此刻口中輕而易舉的兩年,對於我、我們,是一個多麽難以逾越的泥淖。

在過去的時光中,異地之戀、隔空而望、相守成夢、矛盾叢生....這一切的一切,有如鋒刀利劍,吹灰之力就可以給我們小心翼翼的感情宣判死期!

而他,居然還站在這裏,道貌岸然的說'兩年'??

我看著眼前的人,忽然發覺竟是如此陌生。

到底是他的改變,我不曾看到,還是由始至終,這個人,我從未認識。

"陳默,不去,可以嗎?"我問出這個問題,雖然答案根本已經無可厚非,

"然然....別這樣,別這樣好嗎?...對不起,我又讓你流淚了,我不好,你別哭了好嗎...我恨死自己,恨死讓你掉眼淚的自己了....我覺得,我們都還年輕,不是嗎,我們以後,還有那麽多一起的時間不是嗎?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陳默,你讓我等你,你總是讓我等你,你又是讓我等你,

我要怎麽等?我拿什麽等?這真是一個哲學難題。

要等到我三十五歲人老枯黃嗎,還是要等到你順風順水位高權重衣錦還鄉呢,還是要等到我對你的忍耐,對你的保留都消耗殆盡、一去不返,還是幹脆等到我們不愛了,就像現在這樣,我們的愛被現實打壓的不見天日,被生活屠戮的奄奄一息,然後,我們各自轉身,說再見?"

我忽然被他緊緊的圈住懷裏。

我們的身體貼的那麽近,近的又可以聞到他身上獨特的薄荷香,

我於是看著他,定定的看了眼前的男人那麽那麽久,

我多想從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裏去,

我多想看出他的承擔,他的勇敢,他的契而不舍,或者是他的愛。

但是我還是什麽都看不到,他的眼睛,那麽明亮,雙眼皮的折痕淡淡的延伸到眼角裏,

若隱若現的氤氳,桃花一般惹人愛慕,此刻盛滿了悲傷,隱忍,和由內而外的歉意,

就連映在裏面的我的影子,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成一個圓點,氣泡一樣,「嘭!」的一聲碎掉了,然後一切都無影無蹤。

我把他的纏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然後退出他的我那麽迷戀的

懷抱,

然後我扭過頭,朝著未閡上的公寓門走去,走出房間,走向電梯,眼淚忽然停下來,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輕,有一些道理,忽然精彩紛呈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的神經,竟感覺前未有過的清醒而舒適。

電梯到達的時侯,我忽然聽到一個巨大的聲響從樓道裏奔跑而出,

我還未及的回頭,就被一個懷抱擁了滿懷。

然後,一種濕潤,不由分說的覆蓋住我的嘴唇,

一種極近癡纏的力量,狠狠的流連在我的唇齒之間,

我聽到,他的氣息,周而覆始的輾轉在我的耳際,

他喚我,"安然...安然...."我被這種誘惑吸引,牽制,

我的思想,隨著這種召喚,百轉千回,不由自控,

我只能伸出手,輕環住他的肩,然後隨著他的步伐,回轉到他的公寓裏,

他的吻,他的氣息,他蓬勃而燃燒的身體,侵蝕著我一寸寸的肌膚,

我的臉頰,我的頸窩,我的鎖骨,我的很多很多,仿佛都因他的招惹而存在,一寸寸的彌足深陷,就此沈淪.....

他低啞而沈迷的嗓音,又一次噴薄在耳畔"安然,安然...."

他的呼喚,伴隨著他的身體,一下一下,律動進出,我快樂的無法覆加,

我大叫著他的名字,撫摸著他鬢角眉間的汗漬,我幸福的居然流淚!

我們開始顛狂一般的在對方的身體裏找尋快樂,

用一種絕望的,盡頭的似的激情,燃燒著,馳騁著,

仿佛這樣極致的歡愉,才是一種簡便直達的捷徑,不需要思考,無所謂對錯的捷徑,

因為我們無從知曉,在下一個明天,我們可否還有能力,遍尋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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