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3日 北京

陳默結束了季度工作匯報，站在臺上意氣風發。

臺下立時掌聲雷動。群情激昂中，各自心思暗結。

＂看到沒？人逢喜事精神爽，聽說大連那邊分公司副總的位子，敲定這位了。＂研發部長老韓率先表態，一副看不慣小人得志的表情。

＂得了老韓，人家新銳人才，月月拿業務額說話，看那幾個新駐的營銷點，擱你我手裏都黃菜兒了，扔過去人家就接住，還立馬盈利換赤字。＂

人事部的田蜜也跳出來出頭，＂就是，就是，我就看好陳默。物競天擇自然規律嘛，您二老就前浪推後浪吧。＂

＂何著你那意思是我和衛東就只能被拍死在沙灘上了是吧？＂老韓斜睨著田蜜，提示她不分裏外的立場，＂阿，我們被拍死在沙灘上，我們還得心甘情願的讓人拍，牢騷都不能發？＂

＂你看你，火苗怎麽就燒我頭上了，我這是就事論事。＂

＂哼，我看你是見色忘義，哎，什麽世道，蠱惑人心啊。＂老韓長嘆一聲，悵然著起身。

＂對，我就是見色忘義怎麽了，全公司都見色忘義啊，像陳默這樣的，又好看又好吃，黃金單身漢，向來女人緣啊。＂

＂哈哈，花癡的女人，傷不起啊傷不起。＂衛東苦笑著搖搖頭，也跟著出了會議室。

陳默得老總的優待，就是那種傳說中的紅人。

此刻紅人陪老總走在人群的末尾，邊走邊聊。

＂大連那邊任命就快下來了，你準備的怎麽樣？＂

＂最近忙著工作交接，手頭的業務已經清理的差不多了。＂

＂嗯，我一直覺得這些人裏，你最有能力挑起那個擔子。好好幹吧，你年輕，大展拳腳的機會還在後頭。＂

＂石總說的對。我能得到這樣的機會，也全靠石總的栽培和舉薦。＂

＂呵呵，這個功我得領，不過更主要的是你的能力。噢，安排你去那邊熟悉工作，是今天出發吧？＂

＂對，下午的飛機，我一會就準備走了。＂

＂嗯，那邊的齊總也是我帶起來的，你不懂的就多問問他，總是新來乍到。＂

＂我會的。謝謝石總的提醒。＂

談話的尾聲，老總還是讚賞性的鼓勵兩句，最後右手拍在陳默的肩上，任重而道遠。

陳默看著遠去的老總微福的身影，沿著鋼筋混凝土的縫隙，漸行消匿。忽然明白，很多事，今時不同往日....

往日裏他是個初出校門的青澀小子，原以為傲的碩士文憑，扔北京大街上瞬間被淹的無影無蹤；

往日裏他在巴掌大的格子間裏加班加點，忙的後腦勺與腳後跟日夜為伍，同事間游刃疏密的學問他參的嘔心瀝血卻還是升職無期。

往日裏他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西服袖口的品位，從不

會成為眾人的談資，而他與老總的碰面，恐怕也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面之緣。

往日裏，他有一個女朋友，她叫安然。她在很遠的一個城市。

今時今日，城市還在那裏，僅此而已。

大連分公司副總經理的頭銜，總算砸中了陳默。

升職，加薪，嶄新的事業起點，陳默幾年來傾盡心血的努力就是為了換來這樣的位高而權重，讓人望而生羨。

他多半應該笑一下，然而此時的他卻覺得人生諷刺。

這些喜悅來的那樣遲，遲到的喜悅在這個日子裏，就只剩下生澀、無味。

電梯門啟開，陳默一只手揣在褲口，跨步而進，姿態瀟灑，俊逸非凡。

同梯的小姑娘，頓時爆發出一片片的漣漪，波紋蕩在通體明亮的觀光梯內，淹沒很多心緒。連同陳默眼底的寂寥，也飄的很遠，很遠。

陳默去往機場，目的地是大連。

那裏是北方的一座濱海小城。

有濕鹹溫軟的海風，有滑稽地道的方言，有高挑豪爽的北方女孩。

這些畫面，曾經在安然的講述裏，栩栩如生。

安然說，＂你什麽時候也來看看我，看看我生活的城市，我們去濱海路散步，去星海廣場拍照，去吃二路的章魚小丸子，去發現王國坐阿拉伯飛毯！＂

陳默總是撓撓頭，漏出一個歉意的笑容，＂嘿嘿，好啊，等我忙完這個case，應該會有時間。其實你在我這裏我們也可以四處逛啊，北京還不夠你玩的，古有長城，今有後海，阿拉伯飛毯朝陽區游樂場咱就能坐。＂

安然理解的一點頭，眼底裏一閃而過的失望讓陳默不是滋味....

現在，他總歸可以去到她的城市。

他想去看一看那裏的街道，去那裏的咖啡店要一杯latte，

在她上下班的公交車上尋找她喜歡的那個位子，學她的樣子，

戴上耳機，聽一首很爵士風的牛仔很忙，俏皮的看車窗外的人來人往。

他很想，真的很想，有風的巷子裏會不會有她的味道，他其實很想她....

三號航站樓，陳默在頭等艙專用通道裏穿行自如。

沒有密致不梳的人群，屏蔽掉倉皇等候的尷尬，一杯醇濃的coffe，一份矚目的經濟刊物，一位笑的很美的空姐，只需一個低眸便會顧盼生輝。

暢快，舒適，這就是那個詞兒，「非富即貴」。讓人不容抗拒。

這樣的境地，會讓他想起安然。

想起那個不盈一握的女孩子，曾經奔走在這一段旅程中，周而覆始。

是一夜難眠的臥鋪板，還是十個小時的硬座位，夾雜在紛擾擁亂的藍皮車廂裏，該不會有他此時的愜意。

他總是在人頭攢動的西站出口等她。

彼時會有一張活潑又明艷的臉跳躍在人群裏

，她會背著一個碩大無比的雙肩旅行包，鼓鼓滿滿的塞著帶給他的大連海產。

她興奮不已的撲向他，然後對他講她沿途的喜聞樂道，她臥鋪下床的男人呼聲震天，她臥鋪上床的美女長發如瀑。

他喜歡看她說話時活靈活現的眉眼，他總是這樣安於她帶給他的其樂融融。

有一種愛情，不需要回報，就只是索取，對方卻總會樂此不疲.....

有甜美的提示音傳來，示意旅客飛機即將起飛。

各色人物匆匆的和家人報了行程，便迅速的切斷手機電源。

陳默想要打給誰，他應該打給安然，就像每次她在列車上打給他時一樣，告訴她他的飛機要起飛了，穿過雲層，劃過長空，去往她的城市。

只要兩個小時，他們就可以相視而笑，可以面對面的吃飯、聊天，訴說思念。

他飛快的在手機上按鍵，她的號碼，他爛熟於心。

然而只剩下撥出鍵，他卻並沒有按，他只是把拇指放在隔壁的紅色按鈕上，很久，很久....

屏幕暗掉，這個未撥出的號碼，停亙在陳默的心上，時刻淩遲。他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作遺憾。

三萬英尺的高空，

在靠窗的位置看出去，才會真的懂得，什麽叫藍天白雲。

陽光愉悅的偷溜進來，灑一些金色在陳默的身上，

他一側的短發，眼睫，手臂上的汗毛，都閃著橙桔的光輝。

而他的令一側，卻隱藏在陽光的陰影裏，失落，苦楚，緬懷，疲憊，所有這些。他無法宣洩，無處分享，只能顧影自憐。

陳默覺得冷、 暖 、分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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