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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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灰雲,陰霾得令人壓抑。秋風瑟瑟,卷起地上細屑、落葉,漫天飛舞,滿目蒼涼。

皇後殿前,一幹宮人默默地跪在地上,彌漫著愁雲慘霧,幾無人聲。

寢殿裏,太醫侍立一側,碧淺站在床尾,劉曜坐在床沿,握著妻子冷涼的手,看著面色蒼白、病容倦怠的皇後,眉宇微緊,盡量舒展,卻怎麽也無法展眉,怎麽也無法散去悲傷、苦痛。

這一日,終於來了。

羊獻容躺在床榻上,面無粉黛,雙唇如霜,下頜尖俏,漆黑的瞳孔緩慢地轉動,下眼瞼暈染開鴉青色,唇角噙著微微的笑紋。

“不要這樣,我很好。”她緩慢道,嗓音低柔,“嫣兒呢?”

“奶娘帶著嫣兒,過些時日再告訴她,可好?”劉曜的聲音溫柔得可以擰出水來,“熙兒、襲兒和闡兒都在這裏,你跟他們說說話?”

她輕微地點頭,“孩子們。”

他攬她坐起來,將纖瘦的愛妻抱在懷中,三個兒子一起走到榻前,跪著哭道:“母後……”

羊獻容摸摸他們的頭,“乖,不要哭,母後很好……母後要去一個自由自在、桃花盛開的仙地,沒有病痛,沒有煩憂,只有開心、快樂,你們應該為母後高興……”

他們哭紅了眼睛,抹淚道:“是……”

“母後不在你們身邊,你們要聽父皇的教導,不可忤逆父皇。”

“是,兒臣謹記。”

“熙兒,你是太子,要時刻記著,勤勉學習,奮發有為,學習如何為人處世、安邦定國,長大後為你父皇分憂,協理朝政。”她諄諄教誨道,“你是長兄,要做出兄長的樣子,凡事讓著弟弟妹妹,竭力護弟妹周全,知道嗎?”

“兒臣記住了。”劉熙應道。

“襲兒、闡兒,你們是母後的好孩子,要聽父皇和兄長的話。記住,兄友弟恭,保護妹妹,一家和和睦睦。如此,母後就安心了。”羊獻容輕緩地笑,氣息微弱。

“是,兒臣銘記在心。”劉襲、劉闡同聲道。

她微笑頷首,“去吧,母後與你們的父皇說說話。”

三個兒子拜別母後,由宮人帶著出去了。

寢殿裏只剩下碧淺陪著,劉曜溫軟道:“不看看嫣兒嗎?”

她搖頭,“嫣兒還小,假若讓她親眼目睹母後離世,想必會成為她一生的心結。”

他沒有說什麽,默默地抱著她。

羊獻容輕輕地睜眸,“我想看看紅楓,你抱我去,可好?”

他應了一聲“好”,吩咐宮人將小榻擡到花苑的楓樹前。

碧淺為她披上大氅,接著,他抱著她,出了寢殿,前往花苑。

一片片紅楓鮮艷秾麗,濃情如血,熾熱如火,宛如生命正熱烈地燃燒著,令人羨慕。

深秋時節,午風寒涼,她依偎著他,在他溫暖的胸膛裏仍覺得冷。她感受著生命的熱力一點點地流逝,感受著心的跳動一次次地微弱,感受著那種叫做“生命”的東西離自己越來越遠。

雖然眷戀,卻不貪戀;雖然不舍得,卻要放下。

羊獻容看著五官英挺、下巴如削的夫君,伸手撫觸他的臉頰,覺得他一夕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早些時候,他的鬢邊就有了銀絲,可是,此時此刻才發現,他也老了。

是因為自己即將遠去,他才悲傷地老去嗎?

“陛下,這樣很好。”她柔緩地笑。

“你覺得好,便好。”劉曜嗓音暗沈,好似極力忍著痛意。

“我說過的話,陛下都還記得嗎?”

“記得。”

“如此,此生無憾。”她幸福地笑,“我想起了那年泰山南城的郊野春光、茅屋夜雨,想起了那年元月的飛雪漫漫、策馬奔騰,想起了那年的皎潔之月、精巧花燈,想起了那年洛陽城郊的溪水叮咚、熾熱日光,想起了那年平陽城將軍府的洞房花燭、旖旎燈火……”

“容兒,你記得這般清楚。”他為之動容,柔情漫漫。

“相思無斷絕,陛下為我再唱一次《相思》,可好?”羊獻容最後一次曼聲而語。

“好。”劉曜淡淡地應道,揚聲而唱:

落花三千 相思漫長 誰惜流年

似霧非霧 似煙非煙 心有相思弦

琴弦斷了 蒼天老了 誰曾記如霜明月

情如流雲 愛如飛花 相思無斷絕

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

誰思念 朝朝暮暮 誰相伴到老

暮色斜陽 浮光漫長 如何憐惜

似濃非濃 似淡非淡 如何攜手言愛

琴弦斷了 蒼天老了 誰曾記如霜明月

情如流雲 愛如飛花 相思無斷絕

落花三千 相思漫長 誰惜流年

似霧非霧 似煙非煙 心有相思弦

琴弦斷了 蒼天老了 誰曾記如霜明月

情如朝露 愛如短歌 相思有斷絕

嗓音溫柔而沙啞,飽含深情,仿佛從魂靈的深處唱出來,令人唏噓,聞之落淚。

在這樣渾厚、悲沈的歌聲中,她婉約含笑,那雙墨瞳漸漸渙散,漸漸地闔上……只是,唇角依然噙著美麗、幸福的微笑,仿佛只是睡著罷了。

一片鮮紅如血的楓葉,從枝頭緩緩飄落。

抱著她的劉曜,感覺到她的手緩緩垂落,依舊望著火紅的楓葉,依舊唱著,清淚緩緩滑落。

——

光初五年(公元322年),九月,趙國皇後羊氏薨,時年四十一歲,偽謚獻文皇後,葬顯平陵。

——

步履匆匆,宮人引著兩個看似武將的魁梧男子往皇後殿的方向疾步而行。

緇袍男子的面目粗獷、豪邁,長年的沙場征戰、戎馬鐵血練就了他處變不驚的氣度與駭人的冷戾之氣。然而,此時此刻,他面帶焦急、憂切,想必心急如焚。

他身側的男子較為年輕,同樣的魁梧高大、粗豪冷厲,眉宇間隱隱浮現一股天生的霸王。

緇袍男子忽然止步,站在門檻前,望著大殿中央的棺木。

白幔高掛,被冷瑟的秋風吹起來,緩緩飄搖。殿中只有一座棺木,前面站著一個墨袍男子,身姿偉岸,仿若風化多年。

終於,緇袍男子踏進大殿,與墨袍男子並肩而站。

“你來了。”墨袍男子便是劉曜,來者是石勒。

“容妹妹何時去的?”石勒悲痛地問,雙眸濕潤。

“五日前。”

“容妹妹還年輕,怎麽就這麽去了?”石勒忽然質問道,飽含悲憤。

“這一二十年,容兒歷盡生死浮沈,吃了很多苦,憂思太過,以至於積憂在心,不得紓解;近些年,容兒為朕生養四個孩子,傷了身子骨,身子被掏空了。雖然這三四年精心調養,還是無法讓容兒多活幾年……”劉曜愴然涕下。

石勒無語,靜靜地望著那冰冷的棺木,良久才道:“我想看看她,最後一面。”

劉曜沒有應聲,石勒緩緩走過去,一掌使力,便推開厚重的棺木。

鮮艷明麗的錦緞上,躺著一個容顏姣好的女子,宛然如生。還是那個姿容清美、氣韻獨特的美麗女子,讓人一見傾心。只是,她再也不會睜開那雙靈俏的眸,喚他一聲“勒大哥”……

容妹妹,沒想到那年分別,今日再見,已是天人永隔。

容妹妹,你可知,當年在泰山南城,你一飯之恩、救命之恩,讓我永生銘記。若你願意,我願娶你為妻,一世護你……可惜,你心有所屬,我唯有將心底的話、將畢生所願埋在心中,與你兄妹相稱。

容妹妹,但願你餘生安好,一路走好。

劉曜走到棺木的另一側,將石勒的神色看在眼裏,“當年是你助容兒和司馬穎逃出平陽吧。”

“是容妹妹告訴你的?”石勒淡然問道。

“你們離開不久,朕就發現,司馬穎並沒有死在平陽,而是和容兒走了。”

“原來如此。”

“你喜歡容兒,為什麽不對她說?”

石勒苦澀地笑,“因為容妹妹心有所屬,也拒絕了我,我唯有放手,讓她做想做的事,喜歡她喜歡的人。”

劉曜哀苦道:“倘若朕和劉聰都如你這般想,放手,不勉強容兒,也許她就不會那般辛苦,不會心力憔悴,也就不會年紀輕輕地就走了。”

石勒看著沈睡的女子,沈聲低語,“或許,對她而言,離開是一種解脫。”

“父皇……父皇……父皇……”

大殿外傳來一道嬌嫩、清脆的叫聲,伴隨著悲傷的哭聲。

石勒看著劉曜,劉曜面色一變,立即轉身走去,恰時,一個身穿桃紅繡裙的小小人兒奔過來,淚流滿面,哭得慘兮兮的。

他一把抱起女兒,安撫道:“嫣兒不哭,嫣兒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劉嫣摟著他的脖子,雪嫩的臉上掛著兩行淚水,“父皇,她們說……母後不在了,再也不回來了……嫣兒要母後……嗚嗚……母後……母後為什麽不要嫣兒了……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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